每顆星星都曾寂寞

冠一豸

一

我從小生活在單親家庭，媽媽總像母雞保護小雞一樣看護著我，就連我到小區的公園玩一會，她也會驚慌失措地四處找我。她總是擔心我。

媽媽是個內斂而沉默的人，自從父親因病去世后，她的臉上就鮮有笑容。她不喜歡和別人交往，也不喜歡我和小區里的其他同齡孩子玩，我們家里幾乎沒有客人來。我常常站在裝有牢固防盜網的窗前望向外面。小區的花園里綠葉成蔭，那里有許多孩子在玩耍，歡聲笑語陣陣。我羨慕地望著他們，多渴望自己也能加入。很多時候，我都希望自己能夠變成一只飛翔的鳥兒，這樣我就可以無憂無慮地飛翔了。

除了班上的同學，我幾乎沒有自己的玩伴。我有很多的玩具和書，是它們陪伴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孤單的日子。上到初中，我還沒有過自己的好朋友，也不曾去過哪個同學家，更不曾邀請過同學來我家。

我的孤單媽媽一直不懂，她并不明白我為什么總喜歡站在窗前，為什么我會羨慕那些在小區里橫沖直撞的孩子。長期的獨處，我養成了沉默寡言的習慣，在班上也不大和同學交往。班上的同學也不喜歡悶葫蘆一樣的我，無論玩什么游戲，我都只有遠遠觀看的份。其實我很渴望能夠加入，渴望和他們一起奔跑跳躍，渴望像他們一樣放聲大笑。

在那群同學里，我最羨慕王子鋒，他是學習委員，成績好，人緣更好，班上的同學都很喜歡他。他總是那么快樂，又笑容滿面。

二

可能被眾人包圍著的王子鋒從來沒有注意過我吧，他不會知道我多想成為他的朋友。我總是羨慕地看著他和其他同學嘻嘻哈哈地說笑，看他們勾肩搭背邀約在一起回家。我遠遠地跟著他們，繞上一個大圈子后才回家。不知為什么，聽著他們的笑聲，我的心也會有片刻的愉悅，仿佛自己也剛剛一起分享了一個有趣的笑話。

老師很不喜歡成績不好，性格孤僻的我，時常會在課堂上，我回答不出問題時批評我。有一次的問題挺簡單，老師讓我說，但我站起來后，硬是不開口說話。老師氣呼呼地指著我說：“你還真是金口難開呀？你是啞巴嗎？如果是那就轉到聾啞學校去。”看著滿面怒容的老師，我嚇壞了，真怕她讓我轉學走人，眼淚“嘩”地流了出來。

“老師，你怎么能夠這樣批評羅成宇同學呢？”王子鋒站起來說。

“坐下，沒你的事。”老師惱怒地說。

王子鋒固執地站著，說：“老師！你應該向羅成宇道歉。”

“什么？道歉？你不要給我惹事。”老師已經走到王子鋒身邊，直視著他。

王子鋒無畏地昂首挺胸，目光也不躲閃。班上的同學嘀咕個不停。

老師看看情形，嘆了口氣，又抬起嚴肅的目光環視了一圈后，才輕聲說：“你們坐下。”

放學后，王子鋒被老師叫走了。我擔心地望著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充滿了惶恐。徘徊在學校門口，我胡思亂想，并焦急地等著王子鋒出來。

灼熱的陽光照得我心里慌亂，連掌心都沁出了汗水。好不容易看見王子鋒從學校里走出來時，我急忙跑過去，有許多感激的話想要對他說，但是跑到他面前時，我卻說不出來了，只是一直愣愣地盯著他。

他可能是看見了我臉上的焦急，笑著說：“你在等我呀！”

“謝謝你！王子鋒。”鼓起勇氣，我終于擠出一句話。

他燦爛地笑著，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沒事！不用擔心。我們一起回家吧！”

路上，王子鋒講了許多笑話給我聽，我默默地聽著，沒吭聲，他自己卻笑得樂不可支。見我沒反應，他說：“不好笑么？”我才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見我笑了，王子鋒才問：“小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呀？為什么從來都是悶聲不響的呢？也不和同學交往。”

沉默片刻后，我低聲說：“我怕，我媽也不讓。”

“可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應該有自己的朋友。”王子鋒說。

“我從來就沒有自己的朋友。”我說，心里有種沉沉的東西在涌動，讓我異常難受。

王子鋒看了看我，那是種憐惜的目光，我懂。隨后，他摟著我的肩膀說：“沒事，我會幫你，你只要敞開胸懷接納就行了。”

第一次被一個同學這么親熱地摟著，我很緊張，手心都出汗了，而心里卻是樂滋滋的。在路口說再見時，王子鋒說：“下午兩點我在這等你，我們一起去學校。”

王子鋒離開后，我依舊久久地站在原地，默默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里有種無可名狀的喜悅。

三

我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回小區，在門口，我第一次向小區的保安叔叔問好，驚得他以為今天的太陽是從西邊升起。我太開心了，心中的喜悅就像要沖破我的心臟。我終于有自己的朋友了，那是我渴望了很久的事。

我有自己的朋友了。一個中午，我都想著這事，想著王子鋒，興奮得無法安心看書。

早早地，我就來到我們說好的路口等王子鋒。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會出現的方向，仔細辨認遠遠走過來的人群中哪個是他，我要第一眼就看見他，要把書包里的蘋果送一個給他。他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我很珍惜。

王子鋒是在約定時間超過7分鐘20秒后才出現的，和他走在一起的，還有同班的好幾個同學。看見我，他笑嘻嘻地打了聲招呼，然后叫我一起去學校。

我看了看手表，又暗暗摸了摸放在書包里的蘋果，不知該不該拿出來給他。王子鋒和兩個同學走在最前面，他們勾肩搭背，一路說笑不停。我默默地跟在人群后面，心里有種深深的失落感。

課間休息時，一大群的同學又聚在走廊上聊天，王子鋒口若懸河地講著笑話，逗得大家陣陣哄笑。他轉過身看見我還坐在教室時，就叫我過去。我向他笑了笑說：“你們聊吧！”我沒出去，他也就不再理會，繼續聊得興高采烈。

一整個下午，我都心神不寧。我一直在想：王子鋒真的把我當成朋友了嗎？為什么他不明白，我想和他單獨待在一起呢？我真希望像中午放學回家一樣，他摟著我的肩膀一起走，一起說話。可是，他好像對每個同學都可以那樣。

那些天都是一大群同學一起走，我跟在他們的后面，一句話也插不上。漸漸地，我又回到了最初的獨來獨往，只是心情卻和過去不一樣了，我對王子鋒產生了怨氣。我那么珍惜這份友誼，緊張到不知如何來表達，而于他，卻是什么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那他說過的話，只是當時隨便安慰我的么？

四

在班上，我不再理會王子鋒，我把自己的心包裹得嚴嚴實實，安靜得就像班上沒有我這個人。王子鋒似乎也忘記了我，他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身邊總有一群人圍著。

一個多月后的一天，路上再次遇見王子鋒，他一個人走，看見我，他遠遠地就喊：“羅成宇，等等我，我們一起回家！”聽見他叫我，我的心激動了一下，但片刻后，我還是徑直向前走，一點慢來下等他的跡象都沒有。

他跑著追上來，習慣性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你的耳朵還真不好使，我叫那么大聲你都沒聽見嗎？”望著他大汗淋漓的臉，我淡漠的瞥了一眼，沒吭聲。

“怎么啦？你又生氣了？我惹的？”他疑惑不解地問。

“哪敢？我算哪根蔥？”我冷冷地說，心里隱隱作痛。我那么努力地想成為他的朋友，可他根本不在乎，也沒感知。

“真是生我的氣了。無論如何，我說‘對不起，雖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惹你生氣了。”他依舊嘻嘻哈哈，說著，又親熱地把剛剛被我拂下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這次，他用勁地摟著我的肩膀，我也不好意思再作別扭。

“到底怎么了？說說，我們不是說好做朋友的么？怎么就不理睬我了？”他誠懇地問。

“你朋友那么多，什么時候理過我了？”我酸酸地說。

“哦！原來是這樣，我們的羅同學開始爭寵了。”他笑呵呵地逗我。

面對他笑容滿面的臉，我實在無法再生氣了，也就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回家。可是在分別的路口，他沒有說“再見”，而是邀我進了附近的一間休閑吧，要了兩杯可樂。

“成宇，我現在明白了你的心情。你把我當成了你唯一的朋友，而我僅僅把你當成眾多朋友中的一個，你為這個生氣，對么？”他說。

被他猜中心事，我的臉倏地漲紅。

“其實，這是自卑心理作祟，我以前也是個自卑的人……”王子鋒說起了他過往的事。

五

原來王子鋒是農村來的孩子，他的父母在城里賣水果。

小學二年級時，他才從家鄉轉學過來，初來乍到，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內斂的他，身邊也沒有朋友。因為害怕同學知道他的父母是賣水果的會笑話他，他從不和班上的同學交往，也不讓別人了解他的事，在班上，他一句話也不說。日子過得孤單寂寞，學習成績也一直在班上墊底……

“那時候，我因為自卑，不愛開口說話，身邊沒有朋友，學習也差，還好，這樣的情形只持續了一年，三年級時，我遇見了一個老師，他待我特別好，是他教會了我放聲大笑，是他讓我知道，快樂過好每一天才是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他幫我把學習趕上去，鼓勵我和班上的同學交朋友……確實，我按照他的話做，交到了很多朋友，我自己也變得開朗樂觀起來。我始終記得老師常對我說的話：敞開心胸，微笑待人就能交到朋友。”王子鋒說。

“你以前真的也是個卑微的孩子？”我好奇地問，因為在他身上，我已經找不到卑微的影子了。

“嗯！每顆星星都曾寂寞。自信是可以培養出來的，每個人都可以改變，只要你愿意。”

“真的每個人都可以嗎？包括我？”我問。于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他。

“為什么不可以呢？你只要記住：敞開心胸，微笑待人就可以了。”王子鋒拍著我的肩膀，真誠地鼓勵。

分別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著王子鋒的話。他是我第一個朋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輕易放棄。我愿意去嘗試，嘗試改變自己，嘗試接受身邊的同學。因為他還對我說，友誼沒有排他性，只要彼此真誠交往就可以。

每顆星星都曾寂寞，他改變了自己，收獲了快樂和友誼，我為什么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