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長久

蓬丹

美麗、高潔、神秘的月亮，一直是古今中外人們托寄情思的對象。史不絕書的詞章樂曲文獻傳奇。承載的是人類對這顆行星永無止境的依戀與想象。即使從科學角度來說，歷年月球天象若出現不尋常變化，也總是備受關注，例如2016年11月的超級月亮（super moon），就曾令許多人在舉頭望明月的那一刻沉醉不已！而我印象至深且難以忘懷的，當屬2015年所謂“圣誕滿月”了。

去歲12月24日圣誕前夕，午后參加一個僑社活動，四時許散會已近黃昏。走出廳堂驀見一輪滾圓碩大的月亮迎面而來，在冬季早暗天際輝閃瑩瑩晶光。許多人不約而同舉起手機或相機，意欲將玉鏡清影定格記憶網頁，并且，情不自禁許起衷心禱愿。

后來于美國電視新聞知悉，這令人驚艷的圣誕滿月是一九七七年后首次出現，中間居然已隔了38年。下次要在普世歡騰圣誕節遇上月滿西樓的美景，預計是十九年之后了。斯年，皓月冉冉升空的斯時，我們恰置身視野十分開闊的斯地，不能不讓人感到欣然巧遇的喜悅。

自從我們的北宋大詩人蘇軾寫下精美絕倫的《水調歌頭》，那闕望月抒懷的詞章就深深打動了所有華夏子民，牽引出人們豐沛的藝術聯想，吟詠之際，但覺月光折射了內心的慕情，承載了生命的悲歡，誦讀首句”明月幾時有”即感鏗鏘入耳，直搗靈魂深處！我們成為一個崇拜月亮的民族，蘇東坡的千古名句可謂影響至深。

不過，西洋人對于滿月，卻不似中國人那樣充滿柔情愛意。我想可能由于滿月與他們數百年來言之鑿鑿的狼人傳說分不開。西方神秘文化中認為，即使是一個純潔善良之人，也可能會在妖異烏頭草盛開的月圓之夜，變身殘忍嗜血的狼獸。因此，滿月在西方人眼中帶著陰森與邪惡意味。

其實一年十二個月份，每月都會出現一次滿盈之月，據統計每次滿月通常相隔約29.53日。公歷月份有大小之分，大月31天，小月30天，所以大月月初第一次滿月出現后的同月末尾，便可能有第二次滿月，第二回合的被稱為“藍月亮”（blue moon）。記得中學背英文成語once in a blue moon，但一直不懂何為藍月亮。不求甚解少女情懷中，兀自以為西方人比較浪漫和比較有創意。多年后方才明曉，原來那是一種化學現象，當空氣中塵粒與光線波長相同，肉眼所見的月華呈現淺藍色。一汪藍月畢竟是少之又少的現象，故此這句成語即是“罕見”之意。

2015年的月球天象比較特殊，三月時有過日食，九月二十八日出現血月。中國人給十二個月份都取了美麗的別名，例如蠟梅吐香的十二月叫做冰月。乙未羊年冰月的圣誕前夕平安夜，一輪轉朱閣、低綺戶的滿月出現在朗朗高空，讓人不禁十分驚喜，東坡居土筆下“千里共嬋娟”的祝愿，想必活色生香縈回在每個懷璧望月者心頭。

關于擾攘不安的2015年，許多人至今想來仍覺余悸猶存。因此，在歲末年終之際迎來近四十載首見圣誕滿月，西方人雖未以此大作文章，卻也在報導中表達了某種欣慰，不再畏懼狼人，反認為普天同慶的佳節月圓千里，是上天賜予的美好禮物！他們稱圣誕滿月為冷月（cold moon）或長夜之月（long night moon），將之視作一個回顧與沉思的機會。滿月清暉具療愈作用，冷月照人的晚上，心靈較為清越與醒覺，正是最佳的省思過往、感恩當下以及計劃來年的時刻。

記得當年選修英語習作，曾賞讀過一首“The Night Before Christmas”，作者是十九世紀美國詩人摩爾（Clement C.Moore），此詩優美自然，被譽為最有代表性的西洋圣誕詩。其中一段描述著：

“The moon on the breast Of the new-fallen snow Gave the lustre of mid-day to objects below，When，what tO my wondering eyes should appear，But a miniature sleigh，and eight tiny reindeer，With a little old driver，sO lively and quick，l knew in a moment it must be St.Nick.”……

我試譯如下：

“月色籠罩著新雪覆蓋的山崗，

光耀如中天燦陽

此時我的眼前出現了異象

八只靈巧馴鹿拉著小型雪橇，快速且歡暢

我立時知道，駕駛者必是圣誕老人尼古拉斯”……

這闋詩篇作于1822年，據后人研究，他所描寫的正是那一年的圣誕滿月。西方耶誕卡或畫片上經常出現的一個圖像是：圣誕老人駕著馴I鹿雪橇，馳過皎潔圓滿的皓月，這畫面即是從此詩得獲的靈感。

近兩百年后的此生此歲，與圣誕滿月不期而遇的我，慶幸自己無意間踏入了摩爾的詩鄉畫境。感受著化外仙土的平和與祝福。而在斯時斯地，歡渡原屬西方的首要節慶，浮上胸臆的還有東坡居士的悠悠赤心，千載以下猶令人深自感動，不禁垂首禱求：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