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葉紅了

張恒

栓柱和蘭花他們幾個又在老楓樹下朝嶺凹里張望，視線恨不得拐著彎穿過對面的山尾，看看有沒有那個他們熟悉的身影朝這邊走來。山大爹在教室門口一邊敲著竹筒子一邊喊：“栓柱——蘭花——上課了，你們快回來——”

幾個人被山大爹的呼喊聲拽著往教室這邊走，但路上仍不甘心地一步三回頭。待學生都進了教室，山大爹放下竹筒，拿起書本，走上講臺便數(shù)落他們：“我說過多少遍了，陳老師不會來了，可你們就是不信。來了沒有？你們就是把老楓樹的葉子等紅了，等落了，也沒用。有那個時間把作業(yè)多抄幾遍也是好的……”

你就曉得叫我們抄作業(yè)！栓柱噘著小嘴心里咕噥著。他想，要是陳老師不走，誰稀罕你當老師，嘮嘮叨叨的。

蘭花也在想，除了抄作業(yè)你還曉得教什么？她這就想起陳老師上課的情景，親切，有趣，不嘮叨，幾句話就能把題目講懂。她覺得聽陳老師上課就像看電視劇，人都融進去了。

山大爹豁著牙齒開始講課，但栓柱和蘭花根本聽不進去，心里老想著陳老師：都走了小半年了，什么時候回來啊？

陳老師是春末走的。陳老師走的那天，栓柱和蘭花他們都到老楓樹下去送，淚水漣漣的。陳老師揮著手讓他們別難過，說等不到楓樹葉紅他就回來，讓他們在老楓樹下等著。陳老師揮手的樣子歷歷在目，說話的聲音好像還在耳邊。

陳老師走后，村里就讓山大爹臨時來教他們課。楓樹嶺小學就七八個學生，一個老師就夠了。山大爹以前當過民辦教師，那是很早的事，栓柱和蘭花他們還沒出生呢。如今，山大爹都快七十歲了，說話牙齒都不關風，上課哪有力氣？可找不著老師，別的人都不愿意爬到這楓樹嶺山上受清苦。只有山大爹愿意，反正他就住在學校附近的山上，在家歇著也是歇著。有條件的學生都轉(zhuǎn)走了，只有栓柱和蘭花他們七八個人走不了。鄉(xiāng)里自然也想他們轉(zhuǎn)到中心小學去上學，但路太遠，翻山越嶺不好走，連借宿都不方便，所以他們只有窩在這楓樹嶺上。

陳老師是去年早春來的，從省城來楓樹嶺小學支教，說好三年時間。栓柱和蘭花他們很高興，一個老師能教他們?nèi)昃退愫荛L時間了，前幾個教師都只教一個學期就走人，凳子都沒坐熱。陳老師來，不僅把凳子坐熱了，還把學生們的心焐熱了，連先前轉(zhuǎn)走的學生都想再轉(zhuǎn)回來。楓樹嶺難得有這樣的好老師。

其實，陳老師年紀也不大，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雖然年輕，但普通話講得好、課教得好，學生們都喜歡。陳老師不罰抄作業(yè)，只要學生懂了就行，其余時間就教大家唱歌、跳舞、做游戲，講些課外知識，學生們高興得不得了，回家都說陳老師好。陳老師來楓樹嶺支教一年多時間，給栓柱和蘭花他們帶來了以前不曾有的快樂。

然而，陳老師病了，鄉(xiāng)里的醫(yī)院治不好，他只有回省城去治。山大爹說，陳老師治病是假，不想支教了是真，城里人怎么受得了楓樹嶺的寂寞。栓柱和蘭花他們不信，陳老師是不會說假話的。陳老師經(jīng)常教導他們不說假話，他自己怎么會說假話呢？

楓葉就要紅了，一片兩片地開始調(diào)色，栓柱和蘭花他們每天站在老楓樹底下，一邊向嶺凹里張望，一邊抬頭向上仰望，把眼都望穿了，把頸子都抬酸了。漸漸地，他們也有些懷疑了，陳老師莫非真是說的假話？

楓葉終于紅了，那個下午，蘭花從地上拾起一片，栓柱用手接到一片，沉甸甸的。

忽然，栓柱看到嶺凹里有了身影，慢慢地向山上走來，不禁驚叫一聲。蘭花也看見了，其他人都看見了……

來了兩個人。一個是中心小學的張校長，栓柱和蘭花他們不認識，山大爹認識。另一個是個女的，栓柱和蘭花他們不認識，山大爹也不認識。

張校長就介紹那女的，說：“這是劉老師，從省城來支教的……”

栓柱第一個問：“那陳老師呢？”

劉老師看看栓柱，又看看大家，輕聲說：“陳老師走了……”

蘭花接著問：“陳老師不回來啦？他不是說還回來嗎？”

劉老師眼里忽然有了淚花，只說一句：“我替他回來了……”然后轉(zhuǎn)過身子，面對著老楓樹。楓葉正紅，艷如晚霞。

張校長一手拉住栓柱的小手，一手扶著蘭花的肩膀，慢慢說道：“陳老師得了治不好的病，去世了。劉老師是陳老師的女朋友，為了完成陳老師的遺愿，她接過陳老師的教鞭，來楓樹嶺小學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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