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航
讀詩
明月傾身,清風如洗
我坐在墻上,一本詩集在膝蓋上打開
感覺像是赴一場時光的約會
言辭似曾相識,往昔人事浮現
每一個字詞散發著樹木和流水的氣味
里面暗藏虎豹的低嘯,似是代我發聲
長久的注視下,詩開始慢慢走動起來
借著伸來的溪流和枝條
逐漸脫離了紙面
在越來越深的月色和風語中
帶著我懸空的雙足
去前方的群山尋找隱藏的詩人
一起書寫未知的晨曦和朝霞
而把那些正在發生的遺忘在書頁中
如同現實的泥沙被房門挽留
原諒
白雪跌落凡塵,咸魚卻在翻身
最長壽的樹木慢慢老去
朝生暮死的蜉蝣卻有著一天的快樂
椅子突然塌陷,桌上的玻璃杯說碎就碎了
窗外原已枯萎的野菜又一夜蔥蘢
陽光再燦爛曬久了也會生厭
一場風暴有時可洗滌心靈污垢
如果為畫中猛虎一身花紋所迷惑
就會誤傷臨窗一只無辜的飛蛾
四季輪回,流水無聲
天地萬物變幻自有規律
那些失去的,必將在夢中加倍償還
想想上述種種
我原諒了自身,也原諒了世界。
困獸
叢林中,他感覺自己像一頭困獸
群山望盡 柵欄拍透
直至咆哮深陷淤泥 目光長出灰燼
在草地和野花間來回踱步著
最終被自身的斑紋和色彩吸引
四季往復 溪水細流
歲月和長空可以耗盡一切
可以讓一頭兇猛的獸變得無所適從
他重又摸了摸額頭新生的血跡和疤痕
思量著要不要借夢境和月影悄然脫身
隱者
人群中,偷偷畫一匹馬
把自己送回群山的懷怉
和山下綠樹纏繞的村莊
再畫一段稀釋的光陰
青衫,長須和白發
做一個老叟,與命運作一次訣別。
畫明月和清泉,照亮長夜
畫池塘和井水,浸潤靈魂
畫幾件舊家具,讓撫摸的雙手有了滄桑。
油燈輕斜,柴火燒旺灶膛
拉起父親留下的那把二胡
帶領蟋蟀、蝙蝠和蚯蚓共舞。
但多數時候,他只想一個人坐在屋檐上
細數炊煙、雨絲,那些年愛過的人和物。
或者把頭埋進書本
讓越來越重的暮色和塵土覆蓋全身。
朋友偶爾來訪,但基本已杳如鳥跡
庭院青草瘋長倒像是子孫滿堂。
逝者
頭顱做的鐵,也擋不住雨的侵蝕
鐵做的骨骼,也盛不住流水的心
別以為大海有多深沉,就能放得下一顆眼淚
別以為大地有多遼闊,就能讓逝者有安身之所
那些相識或不相識的身影,瞬間就從眼前
躲到了夢中,又變成青煙隨著夜色散去
你褪下的衣衫,正對著一只螞蟻呢喃
在一首詩中試圖重新穿上沒來由的肉身
你留下的氣味,正被來世的月光縈繞
山野上懸掛著三三兩兩的靈魂的燈籠
天堂固然荒謬,人間同樣充滿未知
或許你還在,逝去的是我們
一群青草正將一塊墓碑緩緩抬來
我們的對話將從如何撰寫一段墓志銘開始
消失
一次次走進樹叢,探尋飛鳥
留下的蹤跡,和花香的余味。
伸入夢境,撫摸似光陰的
流水,以及漣漪般晃動的身影和笑聲。
那些烏桕已經結子,而梅花
跟去年開過的多么相像!
但正如冬天被另一個冬天覆蓋,
一些人事已消失于另一些人事中。
掩飾
一個人不停的行走,說話,亮相
如果不是為了展示
那就是在掩飾什么
無聊,恐慌,或者別的細小秘密
就像蟬在枝頭不斷鳴叫
蜻蜓在田野里來回翻飛
就像江水整日奔涌不息
把一枚針隱藏到最深處
空谷
坐著,面對空空的山谷
許多發生的人事在眼前模糊
成為山坡上密密麻麻的草木
那些原本熟悉的話語,漸成鳥鳴
我慢慢地一句也聽不懂了
于是我也試圖卸空自己
思量著變成水潭中不停游弋的魚
或者化身依附巖石上一動不動的溪螺
這樣群山和草木不會認出我
流水也將覆蓋我的笑和哭
烏云
云朵聚集,一聲不吭
他的體內淤積了多少塵埃和淚珠
又有多少委屈不能被吐出
把表情涂得越來越黑、越來越暗
當他終于失聲痛哭
把他對大地的傾訴匯成一場大雨
第一個淹沒的是自己
煙消云散,短暫的一生歸還給天空
啊巨大而虛幻的天空
是那些云朵生生世世的流放地
其中哪一朵,是我懸掛的心
時而絢爛,時而潔白,時而黯淡如烏云
孤島
被海水包圍,忍受她時而咆哮,
時而溫柔的撫摸。
陽光炙熱,或者暖和,打在臉上;
風雨也一樣變化無常。這些我都習慣了。
海底的故事精彩,游魚和蝦兵蟹將
每天在上演悲喜劇,
而我只是一個旁觀者,
像是安靜下來的疲倦的火山。
偶爾有幾只寄居蟹爬過來,跟我說著一些
細如針發的話語。
星空緘默,身旁散落的鵝卵石
像是一段被歲月遺棄的愛。
霞光漸起時,遠遠的你們拼命
對著我拍照,帶走了我的身影,
但帶不走我內心的滄桑。
少數幾個遠方的朋友,在巨浪中乘船
一路嘔吐而來,也只是短暫的會晤,
之后將是長久的遺忘。
千帆過盡,望穿秋水,燈塔和彼岸
始終在千里之外。
“每個人都不是一座孤島”,但有時
一座孤島真的就是一個人,就像我
無所事事長時間地站立在這里
時空相望無語,孤獨深如大海。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