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愛你

童樹梅

這天，章成和華琳再次爭吵起來。說起來這對戀人最近已吵過無數次了，原因只有一個：貧窮。兩人住的房子是租來的，再加上沒有車子、沒有存款、沒有好工作，甚至沒有前途，一句話，貧賤男女百事哀，所以心里總是憋屈得很，時間一長，便有意無意地傷害最親密的人了。

吵累后兩人一時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華琳紅著眼圈說：“章成，我們這樣下去也沒多大意思，干脆……就分手吧！”

華琳說著進了臥室，一會兒工夫就拎著個包出來了。她的東西少得可憐，一個不大的包就裝滿了。在此期間，章成一直傻子一樣坐著，見華琳拿著包往外走，忽然驚醒過來，跳起身一把抓住她，說：“琳，對不起，剛才我把話說得太重了，我們……重新來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吵了……”

華琳用力推開他，說：“這種話你都說過無數遍了，可結果……我們還是分開一段時間吧，彼此都冷靜一下，對不起！”

華琳轉身就要開門，章成恐慌得臉色都變了，華琳一走他真的一無所有了，他驚慌地抓住她，說：“不要走，我不讓你走，我們再談談……”

華琳的態度很堅決，拼命地想掙脫他，章成死命不松手，像拽著最后的救命稻草。華琳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一時火起，埋頭就咬，痛得章成下意識地猛地一搡。華琳是個瘦弱的女孩兒，哪禁得住這個，頓時一個踉蹌，突然間“啊”的一聲慘叫，隨即一頭栽倒在地，蜷縮著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眼前的一幕嚇得章成魂飛魄散，怎么會這樣？忽然他看到倒在地上的華琳頭部下方紅通通一片，竟是鮮血噴涌出來。原來那一搡之下，華琳一個立腳不穩，一頭撞向了衣架，那衣架是不銹鋼焊的，前段時間脫焊了，有個尖頭露了出來，華琳的太陽穴撞了個正著！

章成猛地意識到發生了什么，腿一軟跪了下來，哭叫著：“華琳，我不是有意的。”他伸出雙手想抱起華琳，卻不敢，渾身顫抖著掏出手機撥打120，三個數字好容易撥對了，正要摁下撥打鍵，忽又停住了，躺在地上的華琳已不再抽搐，她死了！

我殺了華琳，我是殺人犯！

片刻的空白過后，章成猛地打開門，恍恍惚惚跑了出去。此時正是中午十二點多，街上行人不多，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失魂落魄的人。

也不知跑了多久，更不知跑了多遠，章成依舊夢魘一樣跑著，口袋里手機突然尖利地響了起來，頓時悚然一驚，好容易拿穩手機掏出來，竟是華琳打來的，華琳沒死！

華琳的聲音輕飄飄的，虛浮得有點不真實，她說：“你不要怕……”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一輛電動車突然直沖過來！章成原本就三魂掉了二魄，根本不曉得讓一下，“咚”的一聲被撞了個正著，手機一下子飛出了老遠。

章成被撞倒在地，腿部火辣辣的，他顧不上疼，更顧不上跟騎車的人較真，忙拾起手機，可是華琳已關機了。

這么說華琳沒死，她還活著。快，回去救她！自己剛才是鬼迷心竅了嗎？要知道二人曾經多么相愛啊，她那么一個嬌弱的女子，多年來一直死心塌地地跟著他，他怎么能不顧她的生死呢？

章成眼淚都要出來了，轉身就跑，身后留下那騎電動車的人一陣陣后怕，怕章成找他的麻煩。

一時間章成腳下生風，恨不得一下子就能見到華琳。可是，當他發瘋似的跑到出租房的樓下時，眼前全是鬧嚷嚷的人，其中有警察和救護車，然后一眼看到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抬著一個擔架，擔架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華琳，華琳一動不動，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

這時圍觀的人中有人小聲嘀咕道：“唉，可憐的女孩，有什么想不開的呢，非要跳樓自殺？太慘了……”

話音未落，有人問道：“真的是跳樓自殺嗎？假如是失足掉下來的呢，或者，會不會是被人推下來的？”

先前那人斬釘截鐵地說道：“絕對是跳樓自殺，我親眼看見的，當時我正散步，忽然聽到有人喊，‘成，再見了；世界，再見了，我一抬頭，正看到這個女孩站在陽臺的窗戶上，然后毫不猶豫地一頭跳了下來，像跳水一樣，可嚇死我了……”

這時又有人一臉肯定地說：“是的，我們也看見了，千真萬確是自殺的，我們都已向警察反映過了。唉，太可憐了！”

章成完全糊涂了，華琳不是被自個無意中弄成重傷的嗎？又怎么會跳樓自殺呢？

既然這么多人看見了她是自殺，那就不用跑了。還有，先前華琳那個電話是什么意思？自個只聽到她說了四個字“你不要怕”，下面想說什么呢？

一時間章成的腦瓜仁都疼了，他硬撐著在樓下不遠處的一座涼亭內坐下來，像尊雕塑一樣呆呆地坐著，想華琳，當年兩人相戀的時候是多么快樂啊，華琳說會愛他一輩子的，她是這世上最善良最溫柔的姑娘，可他卻一次次地傷害她，直到這次……一眨眼的工夫，一切全沒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黑了，章成還靈魂出竅似的坐著。這時有人來到面前，他抬頭一看，是兩個警察。

在派出所，警察說：“你是華琳的男朋友章成吧？這樣的，華琳死了，你肯定也知道了，現在可以斷定的是，華琳是跳樓自殺的。”

警察住口不說了，章成心里悲傷潮涌，這么說華琳真的離開這個世界了。

這時警察又說：“可奇怪的是，我們在你們租住屋的洗衣機里發現了一件血衣，經檢驗正是華琳的，屋里地上的血也是華琳身上流出來的。確切地說，是從她腦部流出來的，她的腦部在自殺前受了重傷，經勘察，是屋內不銹鋼衣架戳的。關于這一切，你能告訴我們什么嗎？”

章成本能地害怕了，他強作鎮定地說：“我不知道啊，我剛從外面回來，就看到你們抬走了華琳，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警察搖搖頭，然后舉起一個手機，說：“還有，搜查死亡現場和屋里時，我們又發現一個重大問題——華琳身邊沒有手機。這就奇怪了，一個現代人怎么會沒有手機呢？就在這時有人在樓下不遠處的草坪上拾到一個手機，并交給了我們，確認無疑的是，該手機正是華琳的，她的手機怎么會在外面？所有這些疑點，當我們用技術手段還原了她最后的通話后，就再清楚不過了，你聽一下。”

警察摁下播放器的播放鍵，傳來華琳的聲音：“你不要怕……我不會報警的……我會偽裝成自殺……”

警察關了播放器，章成心里“咔”的一下電閃雷鳴，因為前面四個字聽過，正是自個手機被人撞掉時聽到的。

一切的一切恍然大悟：在章成跑掉后，華琳知道自己受了重傷活不久了，或許是極度心灰意冷之下也不想活了，于是打了這個電話給章成，然后擦掉血跡，把血衣扔進洗衣機，再硬撐著爬上陽臺扔了手機，最后向世界通告一聲：我這是自殺。

華琳用生命中最后的意識、最后的體力、驚人的毅力完成這幾件事，目的只有一個：洗刷掉章成的嫌疑。

警察冷冷地打量著章成，銳利的眼神似乎穿透一切，說：“想知道華琳為什么要這么做嗎？再聽下去，她還有最后一句話。”

警察再次按下播放鍵，于是華琳微弱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因為，我愛你，章成！”

章成猛地一下跪了下去，撕心裂肺地痛叫道：“華琳、華琳，我是兇手，都怪我，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