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寧兒
兩份“厚禮”
●錢寧兒

抗戰爆發后,國民黨政府推行專制獨裁統治。面對一系列禍國殃民的政策,很多人敢怒不敢言。時任重慶大學經濟學教授的馬寅初卻毫不畏懼、大聲疾呼。因此,他也成了國民黨政府的眼中釘,肉中刺……
1940年深秋,陪都重慶籠罩在一片蕭瑟之中。被日機轟炸過后的斷壁殘垣,光禿禿的樹椏,濕滑的地面,步履沉重的行人,無不透出凄涼和悲情。
坐落在沙坪壩的重慶大學,落葉殘荷,霧氣沉沉。這天傍晚,時任重慶大學商學院院長的馬寅初,剛上完課挾著講義走進辦公室,凳子還未坐熱,黃炎培就興沖沖地走了進來?!袄系?,我請你去吃一頓你最喜歡吃的家鄉菜?!?/p>
“好啊,我倒有好長時間沒吃了,謝謝兄長的一番盛情!”說著,馬寅初把桌上的東西歸置了一下,拿起帽子戴上。兩人走出辦公室,出了重慶大學校門。當時,因為大量學校內遷,許多文化人都集中在沙坪壩,其中有諸多江浙人,國民黨黨、政、軍高層又不乏江浙人,因此江浙風味的飯館應運而生,在重慶麻辣火鍋店的縫隙中,蒸蒸日上。
沒走多遠,兩人便找著了一家紹興飯館,老遠就能聞到炸臭豆腐干的香氣。店家熱情地招呼:“歡迎光臨,兩位請進。”聽著鄉音,馬寅初頓時心頭熱乎乎的,興致勃勃,胃口大開。飯館里客人不多,兩人在一個清靜處坐了下來。不一會兒,一盤黃燦燦的油炸臭豆腐干、一盤烏亮亮的豬肉蒸霉干菜、一盤紅方腐乳煮豆腐端了上來。兩人邊吃邊聊。
“老弟,我想下星期請你到我們中華職業教育社的星期論壇上作一次演講,講一講你對發國難財者征收臨時財產稅的主張?!?/p>
“哦,任之(黃炎培的字)兄,原來你請吃飯沒得白吃啊!”
“豈敢,豈敢!我們老哥倆是臭味相投?。 秉S炎培夾起一塊臭豆腐在馬寅初面前晃了晃,又放進自己嘴里,接著說,“我們這個論壇請的都是當今名流。上次是周恩來先生講國內外形勢,這周由我講,下周是你。會址仍舊是老地方,在黃家埡口的實驗劇院?!?/p>
馬寅初和黃炎培正談得起勁時,跑堂的來到馬寅初面前,遞上兩只鼓鼓囊囊的信封,說是剛才有一個戴墨鏡的陌生人送來的。馬寅初“哦”了一聲,接過信封,先將其中的一封信拆開,只見里面露出一支派克金筆,隨后又落下一張三寸寬的紙條子,上面寫著:“請馬先生筆下留情!”馬寅初隨即追到門外,但車已遠去,不見來人的蹤影。
“這是一個文的?!秉S炎培先生見馬寅初返回,在一旁看著說,“這是讓你過過‘文昭關’!”
說著,馬寅初又不慌不忙地拆開另一個信封,還未抽出里面的紙條,就聽‘當當’兩聲,兩顆子彈掉落在地。馬寅初一怔,馬上就明白了。他從容地攤開那張紙條,只見上面寫著這樣幾行字:“如你不識相,還要繼續開口攻擊黨國要人,就叫你嘗嘗這種‘花生米’的味道!”
“這是一個武的,這回要讓你過過‘武昭關’呢!”黃炎培先生對馬寅初的處境不無擔憂,剛才那副談笑輕松勁一掃而光。
馬寅初看了這兩封信后,面色坦然地將信裝進衣袋里,又從地上撿起那兩粒子彈,然后用手招呼跑堂的過來,說:“回頭有機會見到那兩個送信的,請轉告他們一聲,說這‘兩份厚禮’我馬某人都收下了,不過我都不能照辦!”
黃炎培欽佩地望著馬寅初,不由豎起大拇指說道:“老弟,你有膽有識,常人不能及呀!”
馬寅初激動地說:“兩萬里的江山都已落入倭人之手,何敢再惜這區區五尺之軀呢!你的詩句說得好,‘和若春風,肅若秋霜’‘有言必信,無欲則剛’。現在是山河破敗、國恥難消之時,是何等人,胸中還要揣著一個‘欲’字?沒有欲,沒有私,還怕它個啥!”
兩人分手時,黃炎培好心勸馬寅初:“話雖這樣說,可你還是避避這個風頭為好。下星期的演講會你還是別去了吧!”馬寅初說:“這么個小插曲,算不了什么。別說這幾個家伙,那天就是天上下刀子,我照舊還是要去演講,絕不遲到一分鐘!”
馬寅初在實驗劇院的演講矛頭直指蔣介石,擊中了要害。因此,兩個星期后的一天,應重大經濟學社的邀請,馬寅初正準備去重慶大學禮堂再作一次演講時,又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馬寅初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如你再要攻擊,小心槍口正對著你的胸膛!”女兒仰惠在旁邊看見了,不安地說:“爸爸,你要當心??!你的生命是有價值的?!?/p>
馬寅初微微一笑:“什么價值?如果說有價值的話,就在于我能夠說出一點有價值的東西來!多少人為抗戰獻出了性命,我區區一身還有什么值得留戀的!”說著,把匿名信往書本中一夾,拿起帽子轉身往外走。走出宿舍十來步后,又突然回過身來對女兒說:“仰惠,回去對你母親和弟弟說,你們今天也同我一道去會場,我今天此去是義無反顧的。決心已下,天塌下來也不動搖!”
說完,馬寅初健步向會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