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邊沉銀

●汪志成

池邊沉銀

●汪志成

紹興城里有個月華池，風景幽雅嫻靜，池邊有數株金桂銀桂，與清澈的池水掩映，尤其到了金秋時節，月朗氣清的秋夜，景色尤為迷人。少年王華的家就住在這月華池邊。因為家里清貧，王華晚上經常坐在池邊借著月光讀書。

這月華池的水面上有兩條步行道，一橫一豎呈“丁”字狀，那池面被割裂成三塊，呈“品”字狀。這“丁”字狀的步行道和池四周的步行道相連，正好是小孩們玩追追逃逃游戲的好地方。因此，每到了晚上，孩子們都到月華池邊來玩耍。王華坐在池邊讀書，小伙伴們總要來慫恿他一起去玩，王華卻總是不為所動，而是如饑似渴地只顧讀書。

這時，突然來了一位仙風道骨的老翁，他朝池上那“丁”字形步行道中間的三岔路口一蹲，三個方向的步行道一下子全被堵塞，孩子們玩游戲玩不轉了。孩子們都去推這個故意找麻煩但又樂呵呵的老頭，他們從三個不同方向使勁地推，老翁卻泰然自若。正在讀書的王華偶爾抬頭一看，心想，這么多孩子如果勁往一處使，這老翁不是早就撐不住，逃走了嗎？王華想到這里，不禁笑出聲來。但他又埋頭顧自己讀書了。

小孩子們聽到王華的一聲笑，便朝他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道：“王華，還是你聰明，快給我們想個辦法，讓那老公公走開，否則我們今夜游戲玩不成了。”

王華被小伙伴們纏不過，想這樣下去書是讀不成了，便站起來朝那老翁走去，他指著自己手里的那本書上的一個“艮”字道：“老公公，我想請教您一個字。”

老翁見了那書，大吃一驚，也沒回答王華的問題，只是驚詫道：“小倌人，你這么小年紀，就在讀《周易》了？”

“初學而已。”王華說。

老翁心想，我倒要考考你，到底是真的在讀《周易》，還是裝模作樣，嚇唬嚇唬人的。便道：“小倌人，老夫在尋找含金的坎，你能幫幫我嗎？”

王華想，《周易》上說，坎為水。老公公在尋找含金屬元素的水。聽老人們說過，紹興老酒為什么這么甘醇，這么出名，全靠得天獨厚的鑒湖水。鑒湖水含有鐵質等多種礦物質。而“酒”字是三點水旁邊一個“酉”字，“酉”屬金，這說明釀酒用的水，金屬元素是必不可少的，否則，怎么叫酒呢？如此看來，祖先們造字的時候真講究啊！

王華想到這里，便對老翁說：“老公公，我帶您去。”

老翁站起來，便跟著王華走了。

小伙伴們都感到很奇怪，王華是用了什么法術，竟能讓這老頭兒乖乖地跟他走了？這幫貪玩的孩子歡天喜地，又重新玩起了游戲。

王華把老翁領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酒店里。

老翁在小酒店里落座后朝王華翹了翹大拇指：“小倌人，我的考題算你答對了！”

王華留下老翁在店里喝酒，自己重新回到月華池邊，他朝池上那“丁”字形步行道的三岔路口一蹲，堵住了小伙伴們的去路。這回，小伙伴們沒有來推他，而是把他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問道：“哎，王華，你是用什么法術，把那老頭子引走了？快告訴我們吧！”

“可這法兒太深奧了。”王華說。

“怪不得，剛才你們兩人的對話我們一點也聽不懂。”小伙伴們說。

“那么我先讓大家思考一個問題，如果這個問題思考明白了，那個法兒也會慢慢地明白的。”王華說，“這月華池上以前沒有步行道的時候，水上只有一個月亮的倒影，后來池上造了‘丁’字形的步行道，水上卻有了三個月亮的倒影。這是為什么呢？”

大家都面面相覷，誰也說不上來。

這月華池上一橫一豎的“丁”字形步行道，是王華的父親建造的。原來的月華池四角方方像個“口”字，加上一橫一豎的步行道，變成了一個“品”字。是教導兒子讀書不能只憑口念，而是要用心品。一如喝酒，不能大口大口地喝，而是要用心品。王華牢牢記住了父親的用意。

此刻，小伙伴們誰也沒有心思玩游戲了，他們都在絞盡腦汁思考著王華提出的思考題，卻是誰也想不明白。

過了一會兒，那個老翁喝醉了酒搖搖擺擺地又來到了池邊，他樂呵呵地朝孩子們笑。孩子們都圍了上去，問他：“老公公，以前這月華池中間沒有步行道的時候，池面上只有一個月亮的倒影，如今月華池中間有了丁字形的步行道，池面上怎么有了三個月亮的倒影了呢？”

老翁笑著指了指王華說：“這個題目一定是這個小倌人出的吧？我也答不上來。如果哪個孩子答得上來，老夫還有獎呢！”他說著抖了抖手里的布袋，布袋里的銀子發出誘人的聲響。

孩子們聽了這聲響只有干著急。

老翁將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放，坐在踏道頭脫下鞋子洗起腳來，洗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站起來，匆匆地走了。

孩子們因為答不出題，都悄悄地回家去了，只有王華一個人還坐在池邊讀書。王華偶爾抬起頭來，見老翁也走了，他盛銀子的布袋卻遺忘在池邊。

王華想，現在已經快半夜了，如果自己只顧著讀書，萬一這銀子被過往的路人順手牽羊地拿走怎么辦呢？如果自己只顧著守護這銀子，那就無法讀書了。怎么辦？他靈機一動，就把那袋銀子沉到了池水里，然后又顧自己如饑似渴地讀起書來。

過了好一會兒，那老翁才又搖擺著身子轉回來了，他在池邊徘徊了好一陣子，然后問王華道：“小倌人，你看到我的布袋了嗎？”

王華抬起頭來，指了指“品”字形的月華池，又指了指踏道頭，答非所問似的說：“三點水，旁邊有個酉。”

老翁點頭，走下踏道，從池水里拎起盛銀子的布袋，朝王華點點頭：“小倌人，多謝了。”

王華說：“不用謝，老公公慢走。”

老翁飄然而去，仿佛如一片淡淡的云，一縷輕輕的風，只有他蒼老的聲音還留在月華池邊，悠悠地回蕩：

拾得遺銀池底沉袁

岸邊坐待客來尋遙

聰明博得人稱頌袁

德性崇高勝金銀遙

王華凝望著老翁飄逝而去的方向，簡直傻了眼。這時，他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劉國師，劉國師你到底是羽化成仙了啊！”

王華驚詫地轉過頭去一看，原來是酒店老板彭松。便問道：“彭店主，你說的是哪個劉國師？”

“劉伯溫呀！”彭店主道。

“劉伯溫？你看錯了吧？劉伯溫早已……”王華疑惑地道。

“我怎么會看錯呢，還是在我爺爺開酒店的時候，劉國師就來店里喝過好幾次酒。那時候我還穿著開襠褲騎著竹馬玩耍呢！我爺爺說，這劉國師愛喝紹興老酒，愛得不要命。到我爹開酒店的時候，有個遠道而來的顧客——一位珠寶商人告訴爹，劉國師被惡人毒死了。可我怎么也不相信，一個如此聰明絕頂的人怎么會受騙上當？如今，我見他真的羽化成仙了……”彭店主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

王華看看彭店主，又看看深不可測的夜空，一部《周易》隱藏著宇宙間的很多秘密，他覺得讀書和求索永無止境，生命的長度根本無法與之企及。而有的人能活得長久，他其實是活在人們的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