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推特外交”：中國對外傳播面臨的新挑戰

吳旭

2100萬！——這是截止到2017年1月20日（總統就職當天），特朗普在社交媒體推特賬號上的粉絲數量。這個數字，差不多僅是上一任總統奧巴馬8100萬推特粉絲的四分之一。雖然比號稱是“第一個新媒體總統”的奧巴馬晚兩年進入推特空間，又沒有專門的新媒體團隊來負責運營總統的個人賬號，特朗普卻以3.4萬多條推特短信留言（平均每天12條短信的頻率），遙遙領先于奧巴馬的1.5萬條。而且，在過去一年中，這3.4萬條留言中的很多只言片語，以其離經叛道的政策立場、不假思索的語言風格、咄咄逼人的人身攻擊、自戀癲狂的獨行個性，在美國國內和國際上掀起了一陣陣軒然大波。

特朗普當選美國第45任總統，無疑在多個層面顛覆了美國政治傳統中曾經被奉為神明和信條的慣例規矩。而他利用網絡社交媒體，在第一時間、第一現場、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和美國第一決策者的身份，實時介入美國外交政策從制定、討論到實施的做法，將不僅是美國國務院需要調整面對的新現實，也是擺在中國傳播學者與外交決策者面前的重大課題。

特朗普不僅僅是一個毫無從政和公共服務經驗的政治素人，更是一個自信爆棚、一意孤行、熟悉大眾心理和現代媒體運作竅門的億萬富翁。他勢必成為重塑“后冷戰時代”國際關系秩序的“總設計師”和“首席執行官”。而所有這些，都可能在那一條條140個字母以內的推特短信中顯露端倪，進而大行其道。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里，特朗普把推特這一社交短信媒體的新聞傳播功能和輿論塑造潛質發揮到了極致，而且賦予它更深層的政治動員和媒體管理的新功效。在美國主流媒體幾乎是一邊倒地攻擊、揭丑、嘲笑特朗普的時候，特朗普找到了一個既符合自身語言和性格特點，又能在最快時間內澄清不實之辭、煽動追隨者情緒，并最終實現反守為攻的發聲平臺。

首先，當然是推特的短平快。就像中國大眾熟悉的微信公眾號一樣，推特可以通過手機錄入的方式，實現即時發送和與粉絲的互動溝通。然而，要想在140個英文字母內，把錯綜復雜的外交政策議題翻譯成可以視覺化的、大眾化的動感語言，卻并不容易。在短短一兩句話內，既要有敘述性的開場，又要有情感性的煽動，還要帶上個性化的符號。這對于專業的傳播專家來說，都是非常有挑戰性的工作。而特朗普卻顯得駕輕就熟，而且樂此不疲，每天堅持發十幾條，一發就是八年。

看看下面幾個例子。去年12月25日，美國在聯合國一項譴責以色列定居點擴建的決議上，放棄了否決權，而改投了棄權票。一直堅定不移支持以色列立場的特朗普，在幾小時之內馬上在推特上予以還擊，“昨天以色列在聯合國的巨大損失將使未來的和平談判更加艱難。太壞了，但是我們最終能夠把這個難題解決掉！”短短一句話，既有新聞報道，又有個人立場和判斷以及情緒的表露，最后還不忘了給追隨者打氣加油，著眼未來。

其次，特朗普在推特帳號上面對的是他的忠實粉絲群。這是一個構成相對穩定、立場大致相同，而且惟特朗普馬首是瞻的同質群體。特朗普在粉絲的擁戴下，很快就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形成沖關奪隘的巨浪。平均而言，特朗普的每個推特，都會被他的粉絲們瞬間推送上萬次，形成輿論場里的“水波效應”。2016年底在特朗普粉絲群中進行的一項民調顯示，有高達92%的特朗普粉絲根本不看其他的傳統主流媒體，即便偶爾讀一讀（《紐約時報》）或者看一看（CNN），也絕對不會相信這些媒體上的說法。這些人對于特朗普類似宗教領袖式的追捧，無疑給特朗普營造了一個隨心所欲、信口開河的舞臺和環境。特朗普把美國的政壇和嚴肅的政治討論，變成了他個人品牌最大化的真人秀。很多時候，從他的推特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特朗普被他自己的“偉大和睿智”所深深感動。以去年當選后與臺灣地區領導人蔡英文的通話為例，不明就里的特朗普在事后為自己的做法撇清，連發幾個推特，在粉絲中尋求共識與理解。“真有趣：為什么美國可以向臺灣出售數十億美元的武器裝備，而我卻不能接一個祝賀電話。”這個恰恰暴露出特朗普不明就里的推特，卻立即獲得了各路粉絲們的贊賞支持，被推送近四萬次，獲得了12萬次點贊。

最后，通過推特的平臺，特朗普刻意繞過了對他充滿敵意的傳統主流媒體，繞過了這些新聞守門人和議題設置者，自己成為了身兼數職的多面手：既是新聞的主角，又是新聞的制造者和發布者，同時還是新聞的評論者。特朗普從宣布參選，到獲得共和黨提名，直到最終贏得總統之位，美國傳統主流媒體的地位在政治議題的設定和影響上變得越來越邊緣化，角色也變得越來越尷尬。比如說，在當選總統以后，所有重要的閣員提名和政策立場公布，特朗普都是通過推特或者在公眾集會上，向全世界同時宣布的。幾乎所有媒體都被剝奪了“獨家”“突發”這些新聞標簽；因為任何人，只要你有個推特帳號，都可以在第一時間內獲得特朗普總統的最新留言和現場圖像。特朗普這一無心插柳所形成的“饑餓營銷”方式，從反向助推了自己推特帳號一言九鼎的影響力。無論多么簡短，只要特朗普的新推特一出，各路媒體都是立即插播報道，開始專家解讀；接著是特朗普就專家解讀的推特反饋，然后又是媒體上關于特朗普解讀的解讀。

關于特朗普利用推特達成自己政治目的的巧妙手法，還可以總結出很多。篇幅所限，此處不便展開。但是有一點，幾乎是可以順理成章地推導出來的：特朗普可以靠推特“打天下”，但絕對不可以、也不可能通過推特來“治天下”。美國各種國內政治議題是如此，涉及美國外交政策方面的敏感議題，就更是不言而喻了。

政治與外交，并非兒戲。為了短平快，為了博眼球，候選人特朗普可以出爾反爾、朝秦暮楚；但是，一旦成為美國外交政策的最高決策者，那將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美國著名的政治評論刊物《大西洋月刊》，根據特朗普關于重大外交議題的過往推特發言，列選了特朗普前后自相矛盾的七大政策立場清單，包括伊朗核協議、全球氣候變化、核武庫控制、應對伊斯蘭國、北約合作伙伴關系、美俄關系等等。現在，特朗普正式當選總統，不僅全世界的美國觀察者們提心吊膽地關注著特朗普的推特帳號（比如，韓國政府就任命了專職工作人員，來隨時跟蹤監看特朗普的推特更新），美國的外交決策圈里，也都心驚膽顫地盯著特朗普手中的職能手機，不知道他下一步將要發布什么驚世駭俗的三句話留言。就連平時并不太關心外交事務的美國老百姓，也對于這個經常凌晨三點還在推特上跟人唇槍舌劍的新任總統，心懷忌憚和不安。去年年底《華爾街日報》的一項抽樣調查顯示，69%的美國人不同意特朗普利用推特來隨時隨地評論各種政策議題的習慣。更有技術專家建議：特朗普的推特帳戶需要特別的留言預審功能，免得這個帳號被不法分子盜用，或者防止特朗普一些不假思索的留言引發不可估量的外交后果。

關于特朗普的推特癮，在美國的政治傳播圈里有兩種水火不容的評價：一種認為他是新媒體時代信息傳播與民意整合的大師，他所暴露出的缺點和不足，恰恰是社交媒體時代的“時代病”；他是一場新傳播革命的引領者、弄潮兒和戰略級溝通專家。另一派觀點則是一點不留情面：特朗普在推特上的習慣和做法，屬于精神病專家稱之為“強迫書寫癥”的一種，其語言夾帶著強烈的自戀狂和暴力傾向。他不厭其煩地對自我成就能力的吹噓，對于競爭對手的惡意人身攻擊，對于任何反對意見睚眥必報的逼人態勢，恰恰反映出他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

自二戰以來，特別是冷戰結束后，美國一直是現代世界秩序的領導者、塑造者和積極維護者。在過去的近百年中，美國從來沒有以一種現有秩序顛覆者和挑戰者的姿態角色出現過。特朗普在總統大選中的勝出，宣布了美國作為現有世界秩序維護者角色的終結。而作為這個秩序終結者的特朗普，將揮動著這把沒有把手、鋒利異常的推特短劍，在顛覆了美國幾百年形成的政治傳播傳統后，劍指世界。無論是傳統的盟國（如德國和日本），還是歷來的敵手（如伊朗和朝鮮），都感受到了這股劍風的凌厲和無常。而中國，更是首當其沖。從臺灣問題到中國南海，從人民幣匯率到貿易逆差，中美之間的較量將不可避免地從談判桌上延展擴散到社交媒體的公共空間中。隨著美國“推特總統”的上臺，中美爭奪話語權的主戰場將勢必會轉到虛擬網絡空間上。我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