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憶流年

姚晨銘

陽光輕挪腳步，人影逐漸散落。本就很清凈的博物館，在最后一道夕陽的余光消逝后更顯寂寥。光逐漸變得暗淡，影逐漸隨著玻璃展臺那微弱燈光的亮起而變得鬼魅。

一館闃然，靜在燈光間暈染開來……

“橐——橐——”皮鞋踏在大理石板上的聲音頓時氳了開去。一個老者抱著一個劍匣子，表情神圣地踏著步子，身后緊跟著兩個保安。隨著走動，他們經過的玻璃展臺一個接一個亮起來，又隨著他們的離去，一個接一個地暗淡下去。終于，他們在一個空玻璃展臺前停了下來。“橐橐”的聲音戛然而止，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頓時漾起。“把劍放進去，動作輕點！”老者謹慎地將匣子打開，慎重地將其遞給后面兩人。他用惡狠狠的眼神盯著他們，生怕他們將這劍磕著、磨掉一點。兩人抖抖索索地將劍放進玻璃展臺，正要關上玻璃罩，突然劍發出了聲響，嚇得兩人趕緊躲到老人身后。

幽暗。鳴響。氣氛詭異。半晌，老人瞇了瞇眼，望著劍，悠悠地道：“是劍鳴，把玻璃罩合上。”言畢，便轉身往回走，“橐——橐——”的聲音又重新回蕩起來。那兩人神情古怪地看著老人逐漸遠去的背影，猛地將玻璃罩合上，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腳步聲逐漸遠去，空氣中飄來一句：“明天的展覽真讓人期待啊！”恍惚之中，我聽到些聲響，想睜眼看看，但用盡全力卻依然無法抬起沉重的眼皮，于是，又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各位，現在我們來到了春秋時期的文物展覽區。這是昨天新進的文物，這劍叫純鈞，是……”老到聒噪的話語使我的神經開始清醒。我想，睡了這么多年，是該醒了。光，還真久違！雖然刺得眼生疼，但我仍睜大眼睛，想看看這世間變遷成什么樣。眼前這些人的服飾，嗯？難道中山裝不再流行？那么現在是民國幾年？面前姑娘的喋喋不休，激動時的手舞足蹈，一群少男少女的驚嘆吵得我無法思考。山中方七日，世間已千年。這次又過了多少年？

“此劍乃越王勾踐所佩，劍刃打磨得非常細膩，現在仍鋒利如昔……”越王，這是多久的記憶了？千年萬年，我都不會忘記那天。那天，越軍攻破吳國，夫差于姑蘇山自縊。十年隱忍的王者之氣一發不可收，向來冷淡的我也變得有些熱血。寶劍贈英雄，物遇明主才無憾此生。不出幾日，宋、鄭、魯、衛等國依附，再后來，稱霸！記憶中難以泯滅的一天，人生輝煌的頂點！那天很藍，澄澈得仿佛世間一片干凈。他佩戴著歐冶子畢生遺作的我，一步步走向自己人生的輝煌之巔。俯瞰著跪拜在地的群臣，他仰天長笑……王侯的劍總附有某種意義，我對于他而言，便意味著霸權。“此劍鋒利無比，千年未銹，幾乎可以代表當時青銅技術的最高水平。”難得感性回憶的我，又被這姑娘打斷思路，我不禁惱怒地瞪了她一眼。不知是這一瞪還是上天憐憫我的窘境，她終于大手一揮，領著那群少年折磨其他古物去了。

原本熱鬧的空氣一下又變得空寂，就連習慣千年寂寞的我也有些受不了。鬼使神差地竟會想起那個姑娘，算是百年后見到的第一個人吧。腦中不禁想起她的話：鋒利，絕妙。呵！曾經的曾經，我也曾傲氣地這么認為。我見證了越國的輝煌，領略過春秋五霸之一的氣概——自負不可一世，但越王死后我被陪葬。悠悠流年輾轉，我被土夫子們盜出，重見天日。本以為最糟的情況是江山易主，卻沒料到是天翻地覆！那是民國二十六年。我睡了多久，這世間變化了多久？

我還來不及細想，一聲巨響，無數巨火從天而降，“轟炸！轟炸！——防空洞！”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小孩慘厲的啼哭，男人低聲的咒罵，震耳欲聾的鳴響，此起彼伏，亂世！越破吳時，也如斯慘烈。我以為劍本無情，但此景卻讓我的心痛著，而且逐漸強烈，終于，我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等我幽幽醒來，已置身于一間書屋。雖然古意，但裝飾得仍有些突兀。我應是慌亂之中與土夫子們失散了，之后被這屋子的主人拾到了。陽光瀉在雕花方格子窗上，散落的陽光與漂浮在光線里晦明不定的塵埃將一方世界粉飾得太平，仿佛那場災亂只是個夢魘。天還是那么藍，藍得讓人想入非非。“咿——呀——”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子推門而入。他給了我三年的安寧。

火，漫天的火，紅遍了天。三年，我明白了太多世事。什么“九一八”“四一二”“七七事變”，在《申報》上看過，在男子的嘴里聽過。現在義憤填膺的聲音沒了，有的只是婦孺的哭喊、噼里啪啦的木頭被焚的現實。火苗紅得像血一樣。突然想起一句話：“我這里是圣跡所在，麟鳳所居。爾等狗彘豺狼膽敢肆行焚毀！褻瀆之罪，不容于誅！”只可惜我雖有靈氣，但終不會說話，無法將心中的憤懣發泄。我無法阻擋他們的暴行，只可旁觀，只能旁觀。名劍又如何，能當得了三八式步槍，能當得了勃朗寧手槍？什么“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之類的豪言壯舉都已作了古。我只能……只能任憑侵略！恥辱、羞愧、怒火交織，焚燒心頭，我頓時失去了意識。只在模糊之中，聽見什么我軍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將軍殉國，宜昌失守之類。宜昌，千年之前，我在此鮮衣怒馬攻破吳地；千年之后，它潦倒落魄被外邦所占。江陵望山之下長眠的亡靈若知此事，該發出如何感嘆？心一痛，我徹底暈了。

再次的蘇醒，是現在。來來往往的男男女女臉上都沒有戰爭的苦痛，身邊圍繞的是淡淡的小歡欣。可我忘不了那落后的恥辱，它總在磨蝕我的傲氣。“好了，各位，今日的春秋之旅就到此結束了。”又是那個姑娘，在夕陽的余暉之中與少男少女們揮手告別，竟然美得有些夢幻。少男少女純真的笑臉在夕陽里耀眼得很。

歲月這樣，其實很好吧。流光容易把人拋，我已漸漸習慣這里的生活，這里來來去去看我的人。日子平淡如水，沒了千年的傲氣，沒了百年的鄙棄，只有平淡儒雅的和氣。流年暗換，看著專注的人群，我想，一切的往事都如煙散去吧。我現在只想好好珍惜，享受每分每秒的流年。

（指導教師：魯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