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津媛
(天津市南開區人民檢察院,天津 300102)
隱性超期羈押的原因和對策分析
李津媛
(天津市南開區人民檢察院,天津 300102)
超期羈押現象作為一種司法痼疾,曾廣泛存在于偵查、起訴、審判的各個階段。近年來,隨著社會的高度關注,特別是中央司法機關的高度重視和決心治理,顯性超期羈押問題已經得到一定控制,但隨之而來的隱性超期羈押造成的惡劣后果亦不容忽視。文章闡述了隱性超期羈押產生的危害,探究其存在的原因,并提出解決問題的相關對策。
隱性超期羈押;強制措施;拘留;逮捕
超期羈押是指依法被刑事拘留、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偵查、審查起訴、審判階段的羈押時間超過刑事訴訟法規定的羈押時限的一種違法行為。超期羈押可以分為顯性超期羈押和隱性超期羈押兩種。顯性超期羈押是指明顯違反法律規定,沒有任何可以繼續羈押的事實依據和法律依據仍然突破法定最長羈押期限繼續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羈押。隱性超期羈押是指刑事訴訟中有關專門機關和辦案人員,采取規避法律規定或編造理由的方法取得延長羈押法律手續的超期羈押,以形式上的不超期羈押掩蓋實質上的超期羈押。隱性超期羈押現象同顯性超期羈押現象一樣,廣泛存在于偵查、起訴、審判的各個階段。任意延長刑事拘留、逮捕期限,本質上屬于隱性超期羈押,從表面上看沒有超過刑事訴訟法規定的羈押期限,但是在不符合法定特殊或者特定情況時,適用這一規定延長了犯罪嫌疑人的羈押期限,也是一種對程序法嚴肅性的破壞。
在我國,公安機關在對犯罪嫌疑人刑事拘留后,如果變更強制措施,僅有三項可以使用,即提請逮捕、監視居住和取保候審。逮捕是拘留后羈押措施的進一步延伸,監視居住和取保候審作為兩種非羈押強制措施,在司法實踐中運用相對較少,特別是拘留后,由羈押式轉為非羈押式的更是少之又少。其中原因就是非羈押式強制措施效果不甚明顯,會影響到公安人員偵查取證,不如拘留或者逮捕方便安全。有的司法人員認為只要犯罪嫌疑人的行為構成犯罪,特別是外地人犯罪、或有前科劣跡的犯罪,不論是罪輕還是罪重,是否會影響到刑事訴訟的進程,他們的做法便是拘留、一次延長拘留、兩次延長拘留、三次延長拘留直至提請逮捕,很少使用監視居住和取保候審。
之所以如此高頻率的使用羈押措施而很少使用非羈押措施,除了其主觀因素的原因之外,刑事訴訟法逮捕條件的設置也難辭其咎。《刑事訴訟法》第七十九條規定了應當逮捕的三大條件,即事實條件、刑罰條件和必要性條件。三大條件中,除事實條件外,其他兩大條件可有可無、可操作性不強。第七十九條規定的刑罰條件為“可能判處有期徒刑以上刑罰的”,其中包括有期徒刑、無期徒刑和死刑。然而我國刑法分則規定的四百多個罪名中,幾乎沒有不規定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和死刑的。另外第七十九條還運用了“可能”字眼,其與刑罰條件相結合,意思是只要是構成犯罪,絕大多數情況下都符合逮捕的刑罰條件。至于必要性條件,第七十九條規定“采取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等方法,尚不足以防止發生社會危險性的,應當予以逮捕。”什么叫“尚不足以防止”,這是主觀的事情,可謂千人千面,誰也不敢保證不予逮捕就足以防止發生社會危險性,因為未來因素是不可預知的,這也是檢察機關審查逮捕時“構罪即捕”現象產生的原因。在高逮捕率的導向下,高羈押率也就有恃無恐地產生了。在上述情況下,監視居住、取保候審也就被打入了冷宮。
受價值取向的影響,我國的羈押觀念與西方國家不同,西方國家意在預防行為人再行犯罪和保證訴訟順利進行,我國則注重取證的效率性以及犯罪的懲罰性。在這種價值取向的支配下,羈押期間與辦案期間不能分離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一般情況下,辦案期間多長,羈押期間就多久,使得羈押期間的延長完全服務于辦案時間的需要。隨著辦案時間的逐步延長,羈押期限也在逐漸延長,為了規避法律對羈押期限的約束,隱性超期羈押也就隨之而來。刑事訴訟法作為一部以保障嫌疑人、被告人甚至被害人基本權益和自由為基本使命的官員權力控制法,其應明確限制的主要是羈押期間,而不是訴訟期間,尤其不能是偵查期間。“無權利則無訴訟”“無權利則無程序”,只有在人的權益面臨威脅、限制和剝奪的場合,訴訟程序的建立才具有正當性,程序正義的強調也才具有合理性。域外很多國家和地區使用了羈押期限與辦案期限分離的制度,如英美法系的代表英國、美國,大陸法系的代表德國、日本。
辦案期間可以因為案情的復雜程度、證據的確鑿程度而作相應的延長,不應當整齊劃一。而羈押期間則不同,因為他在時時刻刻地剝奪著他人的人身自由權。有學者認為對辦案期間不嚴加限制會造成偵查人員過分拖延辦案,最終造成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累。筆者認為不然,對羈押期間加以嚴格限制,會促使偵查人員加快辦案的速度。因為犯罪嫌疑人的羈押期限一旦到期,就可能會給偵查取證帶來麻煩,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風險,偵查人員會在羈押期限內以最快的速度獲取盡可能多的證據。這樣既保障了犯罪嫌疑人的人身自由權,又提高了訴訟效率。
因為未決羈押剝奪的是法律上無罪的人的人身自由基本權利,對于他們而言,維護自身權利的有效途徑就是獲得司法救濟,所以更應賦予其充分的自我防御權,使之在合法權利受到侵害時能夠及時得到救濟。我國現行法律針對未決羈押規定了兩種救濟方式,即主動救濟和申請救濟。主動救濟是公檢法機構依職權進行的救濟,而申請救濟是經羈押者及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申請而引發的救濟。我國刑事訴訟法對于這兩種救濟均采取了典型的行政化的救濟方式。首先,負責對羈押合法性進行重新審查的機構仍是作出原決定的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屬于明顯的“自我審查”和“自我裁判”。法院和檢察院無權對公安機關作出的羈押決定進行任何形式的事后審查。其次,重新審查的程序是行政式的,即通過閱卷和調查方式作出單方面的決定。再次,接受被羈押者申請或申訴的機構,既可以作出決定,也可以不作出任何決定。最后,被羈押者不服重新審查后作出的決定,既無權向公檢機構的上一級機關繼續申訴或者申請復議,更無權向法院申請司法救濟。權利的存在必須依存于救濟渠道的存在,如果救濟渠道不暢通,司法程序也就失去了吸納不滿、減少沖突的功能。正如有的學者指出的:“司法救濟途徑的缺失所帶來的不僅是被羈押者訴權得不到保障的后果,而且還有法律糾紛的‘外瀉’,使得本來屬于法律問題的羈押爭議‘越過’司法領域,演變為社會不安定的因素”。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解決我國部分司法機關存在的隱性超期羈押問題勢在必行。這一問題的解決不能機械照搬別國的作法,必須充分考慮我國具體國情和政治、經濟、法律文化、法律傳統。
公安機關可以使用的非羈押強制措施,除拘傳外,還有監視居住和取保候審。然而,司法實踐中由于其執行方式和執行力度問題,公安人員對此使用率較低。有學者提出應當取消現行的取保候審和監視居住制度,而代之以更為切實有效的非羈押控制手段。可見,當前監視居住、取保候審在現實中面臨著困難。因此,必須規范監視居住的執行方式,增強非強制措施的執行力度,使公安機關辦理案件既可以安心辦案,又不至于剝奪他人的人身自由權。
關于監視居住的地點,《刑事訴訟法》第七十三條規定為被監視居住人的住處。但是隨著社會的發展,流動人口越來越多,司法實踐中,對于一些無固定居所的人員,公安人員經常尋找保安公司、酒店等場所,監視居住費用由被監視居住者支付,這樣既違反了法律規定,又使得監視居住成本過高,最終結果使監視居住這種非羈押性措施變相成為一種代價高昂的羈押性措施。為此,有的地方公安機關已經取消了監視居住強制措施的使用,而轉化使用取保候審強制措施。鑒于此,筆者建議應當規范監視居住的執行方式,使該項強制措施的執行符合法律的規定,同時,加大經費投入,尋求社區工作人員幫助,共同使監視居住這種強制措施得到合法有效的執行。
《刑事訴訟法》第六十八條規定了犯罪嫌疑人的保證責任,審視這些保證責任,設置過于單一,容易造成脫保現象的發生。我國的保證責任對財保是沒收保證金和再行逮捕,對人保則只是處以一千元至二萬元罰款。司法實踐中主要適用財保,很多犯罪嫌疑人不在乎保證金被沒收而逃逸,即使抓獲歸案也只能沒收保證金、予以逮捕,這樣根本不足以震懾犯罪嫌疑人,遏止脫保泛濫。因此,必須改變單一的罰款規定,增強懲罰力度,使犯罪嫌疑人不敢脫逃。脫保逃逸是對司法訴訟的權威性的侵犯,本身就是一種犯罪,或是一種加重情節,必須對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美國為此規定了脫離保釋罪,是否重罪取決于被控的本罪,英國的潛逃罪可由治安法官直接定罪處3個月監禁。我國在沒收保證金、予以逮捕的基礎上,可以在刑法中增設脫保罪,作為妨害司法罪的一個罪名,其量刑幅度應當與被控本罪的量刑成正比,與本罪實行數罪并罰。
羈押期限成比例原則是使辦案期限與羈押期限相脫離的重要手段,案件有難易之分,也有輕重之別,案件的輕重程度往往與難易程度不成正比。羈押期限是追隨案件的難易程度還是案件的輕重程度,是羈押期限與辦案期限應否相分離的關鍵。羈押期限服務于案件的難易程度,則辦案期限就是羈押期限;羈押期限取決于案件輕重,則羈押期限應獨立于辦案期限。傳統觀點認為,羈押是保證訴訟順利進行的強制措施,因而訴訟不停,羈押不止,造成的結果是訴訟期限即為羈押期限。一個較輕但復雜的案件,犯罪嫌疑人被長期的羈押;一個嚴重而簡單的案件卻可以被相對短期的羈押。羈押期限完全不顧及被羈押人的權利,而只關心追訴機關能否偵破案件、審判機關能否審結案件,這顯然是極不公平的,也不符合強制措施適用上的節制或謙抑原則。因為它是在以犧牲他人的權利換取司法機關的利益,在利益面前,他人的權利是很難得到保障的。根據無罪推定原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訴訟過程中處于法律上無罪的地位,并享有一系列足以與國家追訴機構進行理性對抗的程序保障。為防止其訴訟地位陷入惡化的境地,追訴機構對其個人人身自由的限制在嚴厲程度上必須與這種限制的目的存在合理的聯系,而不得采取過度的強制措施甚至濫用強制措施。
不斷加強對我國未決羈押的授權、審查、救濟等諸多環節法律制度的完善。首先,在拘留決定程序中,可由檢察機關來審查延長拘留期限的法定情形是否存在,這樣即可避免公安機關任意延長刑事拘留期限的現象。其次,由于未決羈押對犯罪嫌疑人權利的影響嚴重,因此我國應該建立羈押合法性的救濟制度。縱觀各國針對羈押合法性的救濟方式的不同規定,西方國家普遍建立了對羈押合法性進行持續審查的司法救濟制度,被羈押者對審前羈押的決定不服,可以要求中立的法庭對羈押合法性進行持續審查,若羈押不合法或不必要時,會盡快地獲得釋放。而我國未決羈押的現狀為“主動救濟”形同虛設,“申請救濟”沒有路徑,因此建立針對不服羈押決定而向法院上訴的制度,有必要由法院這一中立機構對此作出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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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20
李津媛(1981-),女,天津市南開區人民檢察院辦公室副主任。
DF73
A
1672-1500(2017)04-0087-03
李江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