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報：職工自己的本報訊

何苦子

喲，印挺進報呢

幾年前，格冬讀過一篇介紹民國時期一位作家的文章，說這位作家寫文章不僅從不打草稿，還很會把控字數，編輯要多少字，比如1000字，他一氣呵成，快到1000字時正好收筆，但絕非濫稿，依舊文采飛揚。

格冬嘀咕，“這有什么了不起，還值得寫進文章，我也會。”

格冬不是吹牛。他這一手小絕活兒是當年編廠報時自己發現的。那是1980年代后5年，不到30歲的格冬在廠工會做文體干事，編廠報是工作業務之一。所謂廠報，不過是A3那么大一張書寫紙、蠟紙手工刻版、油印、不定期出版，但至少半個月出一期。每有干部職工來工會，見格冬擼胳膊挽袖子在油印機上推滾筒，都會逗他一句，“喲，印挺進報呢！”

《挺進報》是中共于1947年7月在重慶創辦的地下黨機關報，在小說《紅巖》里有具體描寫。時隔40年，兩份報紙用的是同一印刷技術。

格冬當年就職的企業是一家集體小廠，隸屬于沈陽市第二輕工業局的五金公司，在職員工500多人。照現在年輕人看來，這么大點兒的企業也辦廠報，真是挺滑稽。“那時再小的廠也麻雀似的五臟俱全，黨組織、宣傳科、工會什么的都有。”格冬說。大企業辦的廠報非常像樣，一般由宣傳部門主管主辦，四開四版。也有的歸工會管辦，比如格冬他們廠。

規模這么小的企業，辦廠報說難也易，說易也難。要是有能寫會畫的人才，一切好辦。格冬說：“我們那個小廠哪有這種人才，我倒是能寫，但不會畫呀！”格冬從中學起就試著寫小說，那時已經發表了10多篇。

格冬還記得當時廠報的報道內容，“廠重要會議啦、領導講話啦、重大決策啦、生產情況啦、好人好事啦。”他尤其強調一點，“沒有副刊，非常遺憾，廠里沒人會寫！我倒是會寫，但總不能期期發我的稿吧！”

廠報文章的主要來源是廠黨總支和行政文件。“文件都挺長，要是一字不落搬廠報上，就直接發文件好了，還辦什么廠報？”格冬說。他辦廠報原則之一，是每期至少上5～6篇稿，短小精悍，職工愛看。文件字數太多，他就摘要點，用自己語言串聯起來。“我不打草稿，不費那二遍事。一邊組織語言一邊刻版，看版面剩得差不多了，就添個結尾，收筆。”

當時，格冬沒覺得這有多了不起，“很自然的一件事。”他說。

油印改彩印

中國的廠報是什么時候出現的呢？考證起來比較困難。在有限的查閱范圍里，國營上海卷煙二廠的油印廠報《紅星》，年代應該算是比較早的之一。其1958年1月17日“副頁”刊頭下顯示：第71期。粗略推算，可能是1955年左右創刊的。報眉上有“第三版”字樣，整版6篇文章均用繁體字，頭條文章標題為：每人浪費千分之一，一年就要浪費四百箱。

遼沈及東北地區的工業化領先全國，在幾十年時代演進中，廠報也由當初普通的油印，慢慢變成現在的采編齊全、四開四版的電子彩印。

編廠報那幾年，格冬很羨慕本市的一份廠報，《金杯汽車報》。“那廠報辦得有樣兒，四開四版，鉛字印刷，編排上不輸當地的晚報。”

格冬有一個同學叫樓蘭，當時就在《金杯汽車報》任編采。樓蘭常把報紙拿給格冬看。格冬老跟他說，“你們要是招人，一定想著我呀！”

其實，那時遼沈最有名的廠報，是沈陽鐵路局管辦的《沈鐵日報》，1956年2月28日創刊時叫《沈鐵工人報》。“嚴格說，《沈鐵日報》已不算廠報。一般廠報都是內刊，沒有國內統一刊號，《沈鐵日報》有。”格冬說。

確實，《沈鐵日報》的國內統一刊號是：CN21——0032。

翻開《沈鐵日報》合訂本，要是不看報頭，你會以為這是某市委機關報，內容版式活脫脫主流模樣。比如，1992年4月1日，星期三，頭版整版文章是《東方風來滿眼春》，報耳小文標題是：全國政協七屆五次會議閉幕。1993年4月2日，星期五，頭版頭條是：八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在京閉幕。1994年6月22日，星期三，頭版頭條是：把機車乘務員隊伍建設工作推向新階段，報耳小文標題是：轉換經營機制，全方位開發市場。

沈陽鐵路局簡稱“沈局”，管轄線路跨遼寧省、吉林省全部，內蒙古東南部，黑龍江省南部，河北省東北部分地區，員工28萬。嘉峪關市人口還不到24萬，沈局僅僅是人員規模，就不輸一些地級市，沖這一點，他們有一張有公開號，內容和版式都很像模像樣的機關報，真的順理成章。

《金杯汽車報》辦得也是相當棒，僅看創刊號便知一二：頭版頭條是創刊消息、報耳處是創刊詞、7幅表示祝賀的書畫作品、4篇豆腐塊，恭賀單位名單排在下部，占近1/3版面。作為主管主辦，當時的沈陽金杯汽車股份有限公司因頗具改革氣勢而全國著名，老總趙希友跟現在的馬云一樣有巨大社會影響力。創刊號頭版唯一的圖片，便是趙希友給報社授牌。

那時的《金杯汽車報》云集了全公司的寫作人才，樓蘭便是其中之一。那之前他寫詩歌、寫小說、寫雜文，且常有作品在報刊發表。《金杯汽車報》領導看上了他，把他招于麾下。在兩三年前的采訪中，樓蘭回憶起那激情燃燒的歲月，依然感慨滿懷，“你在辦公室根本找不著我們，都在底下企業沉著呢！每期報紙上自己的一篇報道太丟臉，上兩三篇都不行……”

不僅是寫作人才，美術人才也為《金杯汽車報》所看重。當時《金杯汽車報》的美編姓華，1990年代初，他個人就擁有了一臺價格昂貴的電腦，用來設計版面。“電腦在當時很稀罕，我們聽都沒聽說過。”樓蘭說。

記得那是1991年8月，沈陽計經委推出內部報紙《節能報》。第二任女總編覺得報頭老舊，便慕名請華美編設計了新報頭。可見其設計能力之有名。后來遼寧團省委主管主辦的《青年時報》，美編也是他。

華美編現在何方高就，不得而知。格冬和樓蘭命運非常相似，二人在分別進出了幾家媒體后，前者現在一家雜志社任執行主編，后者現在一家市委機關報任記者。對過去辦廠報的經歷，二人不僅有懷念，還有感謝，“如果說自發性寫作緣于個人動力，那過去多年的辦廠報經歷，就是對我們采編能力的訓練和強化。沒有那段經歷，我們在采編路上會走很多彎路。”

后來的日子，全國鐵路系統雖然有幾次大的改革和調整，但沈陽鐵路局還在，《沈鐵日報》還在，只是改了報名，現在叫《沈陽鐵道報》。與過去的鉛字印刷比，《沈陽鐵道報》現為對開四版，電子彩印。

格冬當年辦的廠報，應驗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古話。1990年代初，企業歷經陣痛期、衰落期，進而停產，職工買斷工齡回了家。早在此前兩三年，企業低迷，不僅廠報停辦，工會常規工作都已不復運作。

金杯公司還在，但原來旗下幾乎所有企業都劃歸了當地區工業局，且都有廠名無廠實。在深改大環境和大背景下，《金杯汽車報》也休刊了。

但是，中國這么大，企業還有，廠報仍在。

副刊和稿費

2013年6月，由徐州市總工會、市工人文化宮舉辦的“企業廠刊廠報”評選結果揭曉，共評出一等獎8名、二等獎10名、三等獎18名。

2014年，山西北方機械公司廠報《北方機械》報迎來創刊60周年。算下來，其創刊時間是1954年，這比國營上海卷煙二廠廠報《紅星》創刊時間還要早一到兩年。名為舒晟的老作者談及他心中的《北方機械》報時說：“我與廠報朝夕相處了33年，真是有緣啊，真是有情啊！”

令舒晟欣喜的是，現在的《北方機械》報已是電子彩印了。

同為電子彩印的《云銅冶煉加工總廠》廠報，整體顯現出今日廠報的水平和魅力。僅就2016年7月18日出版的總第904期來說，頭版頭條一圖一文，報耳處為本期導讀，整版四文兩圖，內容均為總廠重點工作。

用格冬和樓蘭的話說，“廠報如何吸引職工讀者，除了與職工切身利益相關的報道，就數副刊了。”現在，副刊仍是很多廠報的主打版面。東莞永晉集團廠報《永晉》報主編李福登在2010年以“如何讓員工喜歡廠報”為題撰文指出：文藝副刊是最受（職工）讀者關注和青睞的版面。

過去，大廠的廠報也給作者發稿費。某不愿具名的廠報編輯透露，現在他們廠的廠報稿費標準為：100字以內消息稿5元；圖片報道及100～500字消息稿10元；500～800字消息稿15元； 800～1000字消息稿20元；1000～1500字消息稿25元；1500字以上消息稿30元……

《漢江煙草報》1996年提出的廠報辦報方針——圍繞中心工作，做好宣傳報道；貼近職工辦報，反映職工心聲；抓好通聯，搞好基礎建設——時隔20年，依然幾乎是中國所有廠報的辦報方針、理念和追求。

在現在依然辦報辦刊的資深人士格冬和樓蘭看來，“廠報雖然呈現出持續的繁榮，但其最大的短板，是對廠報缺少專業化理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