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到紅包之后

李憶鋒

一

市中心國富城的EA座23層，駐扎著菁菁品牌服裝設計公司，小白領不但個個洋氣，而且還個個牛氣。為啥呀？年紀輕輕的人家都是精英，全是有留學背景的高學歷海歸。要車有車，車不是一般的車，原裝進口的；要房有房，房子雖然面積不大，但都在高檔社區，那是身份的象征。當然，這些孩子的高收入是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吃苦肯干打拼來的，可不是啃老啃出來的。

春節前夕，為了營造傳統節日的祥和氣氛，群里又開始發紅包。這回不是個人行為，而是公司的大動作。消息一出，精英們很是興奮。公司今年效益好，老總還不摳，一定能發個大紅包。精英們年薪幾十萬，對千八百數目的紅包基本不入眼，他們之所以躍躍欲試搶，其實就是湊個熱鬧。

紅包發出，數額隨機，有多有少，誰搶到算誰的。眾人紛紛快速出手，點擊紅包，都想在最佳時機搶到最大的紅包。一瞬間，數萬元的紅包就被“搶劫一空”。精英們互相看著對方的手機，看別人搶到的紅包有多少錢。

看了一圈，全是幾百元的紅包，都不算多。公司里誰搶的紅包最大，他們好奇著，問詢著。公司里確實有一個人搶到了最高數額的一個紅包，6000元。這個數額可不小，讓大家吃驚的是，搶到最大紅包的這個人，并不是公司里玩手機的高手，也不是公司里最“精明”的人，這個人還不是公司的員工，而是一個“外人”。

所謂外人，就是她不是公司正式的員工，而是外聘的保潔員，還是臨時替班的保潔員——原來的保潔員丁阿姨請假了，她來公司頂替上班，她姓都。

和沉默寡言的丁阿姨相比，都阿姨更喜歡和公司里的年輕人打交道，對新事物有好奇心。手里拿著一部智能電話，總是問微信、上網什么的科技含量高的問題。公司建了微信群后，她很快加群了。

這天午休的時候，都阿姨坐在狹小的保潔員休息室里，打開手機，在公司的微信里看到發紅包，也沒想太多，就在身邊別的保潔員“搶啊快搶啊”的催促聲中，點開紅包搶了一筆。沒等看清上面的金額，都阿姨的手機鈴響了，她急忙接聽電話。接完電話，她就忘了搶紅包的事，隨手就關機了。

本次最大的紅包領取人是臨時替班的保潔員，消息傳遍整個公司，辦公室的人開始議論起來……

二

小白說：她是保潔員，有大把的空閑時間玩手機，可以分分鐘地搶紅包，所以她搶得多。

小黃說：就是嘛。我們整天埋頭工作，根本沒空兒搶紅包。

小胖接著說：我覺得這樣不公平。公司的紅包是發給公司職員的，她才來幾天，而且不是正式員工，沒有資格搶紅包。

小黑說：要不要把她的紅包要回來？

小洪說：你們小點聲，別讓都阿姨聽見，聽見了她多難為情。

小白說：這個紅包不能要回來。人家從農村來，一定是家境也不富裕，有錢人能出來做保潔嗎？公司的紅包算是扶貧了。

小黃說：一個紅包頂她三個月的工資，可不是一筆小數。

小胖說：她來公司還不到一個月，這是撿個大便宜。

小洪說：保潔員雖然不是正式的員工，但是她保證環境整潔，對公司也是有貢獻的。

……整個公司因為這個大紅包落在保潔員的頭上而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總體氣氛是：大家對一個臨時工搶到公司最大紅包都不“舒服”。

公司總經理得到這個消息后，在公司微信群里，發了一條讓人倍感“糾結”的通告：公司人人平等，誰搶到紅包都是正常的事。都阿姨知道自己搶到了最大紅包后，覺得非常過意不去。就在剛才，她主動向我提出，退回紅包。

我給都阿姨回復了，她不用返回紅包。在公司做一天事，就是公司一員，就有資格搶公司派發的紅包。在這里我鄭重地提醒大家，不要再議論這件事了。讓我們營造一個平等互愛的工作環境，讓每個人都能舒心愉快地工作。

總經理的“通告”發布之后，群里好一陣靜默，靜默之后，是眾多人發出各種表情符號：OK的手勢、紅色的愛心、美麗的花朵，少了往常一貫的調侃、吐槽、怪臉。

三

很快到了春節放假時間。廣告說，最美的旅行是回家的路。公司里所有的人都返家探親過團圓年去了。

初七上班，精英們走進辦公室，感覺有些不一樣。每個人的工作臺上，擺放這一個奇怪的小物件，一個馬不像馬、鹿不像鹿的四不像布藝玩偶。就在大家驚奇地拿起玩偶興致盎然地端詳的時候，公司微信群顯示都阿姨上線了，有人打開微信語音，揚聲器傳出都阿姨帶著濃重方言的語聲：

孩子們，你們上班了吧？我猜到此時你們都拿到了辦公桌上那個小玩偶，那是我送你們的紀念禮物。雖然有些土氣，但是稀奇，別處買不到，這是我們村子的手工作坊制作的小布偶，純手工的。你們這些有眼光的設計師，一定喜歡。我聽說現在流行復古風，這個夠復古的吧？說不定能給你們帶來靈感，設計出好看的產品來，大麥哦。

我來公司做保潔，短短的一個月收獲太大了，看見你們這些朝氣蓬勃陽光上進的孩子，心里可高興了。我還學會了使用智能手機，一開始我就是玩，想開動腦筋，腦筋總不用就報廢了。你們教會我很多高科技的知識，上微信、拍照片做相冊，我還知道手機居然也能買東西！真是太神奇了。所以我要好好地感謝你們。我也沒想到，公司發紅包時，我誤打誤撞地搶到了最大的紅包。心里可不是滋味了。想把紅包退回去，可是總經理說不用退，在公司做一天工，也是公司的員工，這話說得我心里暖融融的，可感動了。這段溫暖的打工經歷我會永遠記在心里的。好了，不打擾你們工作了，我現在就退群了。再見啦孩子們。

都阿姨說完，真的從群里退出了，那個帶著四不像圖案的頭像在群里消失了。精英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四

胖胖墩墩的丁阿姨拿著抹布、拎著拖布走進辦公室，一邊擦桌子拖地，一邊說：“都看見都阿姨的禮物了吧？她委托我從老家帶來給你們，聽我把事情的原原委委給你們叨咕叨咕。”

年前，丁阿姨的婆婆得了急病住院了，她得回家去照顧，就讓閨密兼同學兼鄰居都阿姨來頂替一下，都阿姨就答應了。

“其實都阿姨家境很不錯，雖然是在農村，但生活水平不比你們差太多，甚至比你們還強，最起碼，我們呼吸的空氣是干凈的，入口的蔬菜是新鮮的。交通也方便，村村通公路，不光主道修成了柏油路，就連家家戶戶門前的小路，也鋪了水泥路面，走路可得勁兒了。幾乎家家有小車，不像你們買的高級車，動不動就是幾十萬，我們那里買的車，就是幾萬塊錢的，不高級但實用，走街訪友啥的也坐車了。你們的都阿姨，心靈手巧，靠做手工旅游紀念品出了名，成立了什么開發中心，帶著村里的姐妹一起做，發了家。她送給你們的這些布偶，都是掙外匯的，值萬八千的。關于那個大紅包的事她跟我說了，其實我最了解都阿姨，她家富裕著呢，根本不在乎這個紅包，她搶紅包純粹是湊熱鬧。這不過完年了，我婆婆出院了，我又回公司上班了，她讓我把紅包錢帶回來。我把錢交給經理，經理說，不能收這錢，得想辦法再給都阿姨。你們說這事整的，反反復復好幾個來回……”

聽丁阿姨說完，精英們有的羞愧地低下頭，有的懊惱地噘起了嘴巴，有的眼里淚光隱現……

“我們——挺對不起都阿姨的。”小胖說。辦公室一陣沉默。

丁阿姨說：“別蔫巴呀，都阿姨還有事求你們呢。”

聽了這話，精英們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丁阿姨：“快說，什么事？”丁阿姨說：“都阿姨的兒子也在這棟大樓里上班，是一家什么跨了國的公司，還是一個高管，可優秀呢。但是和你們這幫孩子一樣，30多歲了就是不著急結婚。瞧瞧你們這些閨女小子，要個頭有個頭，要模樣有模樣，要錢有錢，咋就不結婚呢？再不就是結了婚也不張羅要孩子，我可告訴你們，過了生孩子年齡就不好生了……”

“丁阿姨，別跑題了，快說都阿姨求我們做什么？”小白打斷丁阿姨的絮叨。

丁阿姨說，“你們有沒有合適的女孩子，給她兒子介紹一個女朋友唄。”

胖子說：“您看我們公司的哪個小姑娘好，就直接讓她給都阿姨當兒媳婦唄。”

“都好，都好，要我看個個都好，可是，那也不能都娶啊。”丁阿姨的一句話讓大家笑出了眼淚。

下半年的香港秋冬季服裝展示會開幕了。小胖他們把四不像的圖案融合進外套的設計元素中，得了一等獎。小白第一個把好消息告訴了都阿姨，盛情邀請都阿姨加入公司微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