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喬榛、丁建華的配音技巧

□吳俊逸

淺析喬榛、丁建華的配音技巧

□吳俊逸

配音是一種用聲音來塑造人物、傳達情感的藝術形式。優秀配音演員的配音作品能夠化為一代人心中永恒的經典。上海電影譯制廠的喬榛、丁建華就是這群配音演員的杰出代表。他們能夠把握人物特征，設計整體聲線，運用聲音技巧，表現藝術韻味，在配音領域取得了重大藝術成就。在從業三十多年的時間內，喬榛、丁建華塑造了上千個富有個性、有血有肉且情感真摯的藝術形象，給人以思考。

配音藝術；喬榛；丁建華；技巧

一、把握人物特征，設計整體聲線

配音是用聲音來進行表演的一門藝術，其中最基礎的一步是把握人物的語言基調，賦予其不同的聲音色彩。喬榛、丁建華的配音之所以成功，首先在于他們做到了全方位了解所配的角色特征，在這基礎上確定了人物語言基調和聲音色彩，用準確、適合的聲線刻畫出人物的整體形象，讓觀眾能夠從聲音本身迅速抓住人物的整體感覺。

（一）把握人物時代特征、民族地域特征、職業特征

喬榛、丁建華配音作品、影片《社葬》講述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經濟高速發展時期，太陽報社領導層發生的會長派與社長派之間的權利爭斗。會長派以會長太田垣為首，社長派以岡部介為首。營業部長贊尾（喬榛配）被夾在中間，會長派的太田垣被解職而住院，社長派本要慶祝，怎知岡部在那天晚上死在了藝伎的床上。這樣，會長派又占了上風，下屆社長極可能是會長派的人，怎奈最后的社長卻是岡部的兒子岡部恭介。

這是發生在五十多年前的職場爭斗的故事。那個時候的日本剛剛走出了戰后的困境，國民經濟正處于上升階段。與此同時，在資本主義思想的影響下，人們對于權力、金錢的欲念也在與日俱增。生活在那樣環境下的成功企業家，即使內心有著巨大的壓力，但表面上卻依舊表現出大和民族的那種禮貌與謙虛，用自身的堅毅與韌性來克服種種困境。而那時候的日本女性，身上集合著傳統日本女人的溫婉與現代女性的獨立。喬榛、丁建華正是因為準確把握了所配人物身處的整體環境，才能更好地理解所配人物在黑暗社會環境下獨特的情緒表現，從而更好地用聲音塑造出一個鮮明典型人物形象。

贊尾是一個典型的日本職場成功男性，他性格果敢，張弛有度，白手起家，善于察言觀色，有能力，事業心強。喬榛把握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日本”“公司領導”這幾個關鍵詞，賦予了贊尾飽滿、果斷的聲音形象，令聽眾一下子能從贊尾的聲音中聽出一個公司領導的自信與聰慧。

而丁建華所配的老板娘則是一個美麗、溫柔的典型的日本傳統女性的代表。她是那個出現在男人背后，為男人整理被褥、洗換衣服、解決尷尬的，集日本女性優點于一身的女子。同時，她也是一個聰明的、喜愛運動的現代女性，她有分寸地游走于男人與男人之間，適當地保持距離，會和喜愛的心上人悄悄相約去滑雪，享受生活，同時也會為喜歡的男人做自己本不想做的事情。丁建華所塑造的人物聲音溫柔且蘊含著一絲堅韌，吐字發音間還透露著傳統日本女性的那種謙卑與恭敬，很好地體現出人物的整體形象。

（二）把握人物的生理特征

人物的性別、年齡等生理特征不同，在聲音的處理上肯定會有所不一。喬榛、丁建華在人物聲音的設計上，很好地考慮到了這一點。在《追捕》中由丁建華配音的真由美是一位美麗的少女，聲音清脆，充滿活力。而在另外一部同為日本的電影《遠山的呼喚》中，丁建華給明子配音。明子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中年婦女，等待自己犯罪的丈夫。得知丈夫犯罪后，明子是十分脆弱的，她人到中年，已然沒有了少女真由美的那種活力了。加之歷經了對丈夫的苦苦等待，她的聲音該遠比她實際年齡要蒼老憔悴些。這兩個日本女性的聲音，因年齡等生理特征，配音演員在對其聲音的處理上自然不同。

（三）把握人物的性格特征

在設計人物聲音形象時，性格特征也是需要被考慮的重要因素。在為日本電影《寅次郎的故事》配音時，劇中人物寅次郎爽朗樂觀，大大咧咧，橫沖直撞，大呼小叫，因此，喬榛在配音時用較高、略顯外放卻帶些憨態的聲調來表現這個人物，使得人物語言具有更為強烈的喜感。而在表現《完美風暴》中那個穩重、成熟、果敢、有力的船長時，喬榛則把聲音放得更為低沉，更為渾厚，顯示出一種內在的威嚴與剛毅。顯然，就音高而言，寅次郎是年輕人，船長是中年人，前者的聲帶緊實，后者會相對松弛些，前者的聲音比較高，而后者聲音比較低沉。喬榛為各種不同類型的人物配音，做到了聲形合一，駕輕就熟。

二、運用聲音技巧，表現藝術韻味

聲音是配音演員進行創作的唯一手段，聲音技巧的靈活運用能使人物形象更加有血有肉，愈加豐滿靈動。如果沒有過硬的聲音技巧作支撐，即使在配音前做了極其充分的案頭工作，掌握了人物全部背景且構想出了非常符合的整體聲線，也無法將想象更好地轉化為現實。喬榛、丁建華正是依靠自身良好的聲音技巧，才創作出了豐富的、有立體感的人物。

（一）共鳴腔與氣息的配合使用

上、中、下二個共鳴腔體不同，人物的音色就不同，用不同的氣息處理，可以更好地表現人物。

以丁建華在《追捕》中為真由美配音為例。真由美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少女，她出身在一位有權勢的議員家里，在性格上，她是勇敢的、執著的、大膽的。因此，丁建華主要運用頭腔共鳴來進行聲音造型，用圓潤、清脆的嗓音表現出一個純美，善良的少女形象。

“片中的真由美愛上了一個囚犯。其中，有一次戲是她在馬背上去向囚犯表白。作為一個出身上層階級的，家教嚴格的小姐，向男人表白本身就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更何況還是對一個囚犯。在處理‘我喜歡你’二個字時，丁建華配合上了急促的喘息，一方面，符合揚鞭催馬時體力消耗過度的現實情況，另一方面，更是生動地表現出真由美內心的羞澀與緊張。丁建華的這一處理使得人物更加鮮活起來，極具藝術性和表現力。”①

再看喬榛在《恐怖籠罩城市》這部電影中所配的刑偵隊大隊長。除了警察普遍具備的機智與勇敢之外，這位出生在法國的大隊長其實還有點小小的流氓習氣。在很難纏的無賴面前，他倒是使用起了自己的小心計對付他們，完全顛覆了傳統意義上警察高大威嚴的刻板形象，多了很多可愛的因子。

對于這樣一個具有魅力的青年男性形象，喬榛沒有用塑造警察等英雄人物時慣常使用的胸腔共鳴，而是多用頭腔共鳴，使音色明亮舒展，語調輕松明快，且帶上了一絲玩世不恭。在向嫌疑人套話的時候，氣息處理得并不飽滿，尾音還有些上揚，表現出一種漫不經心，而這種漫不經心的感覺又與之后的直擊犯人要害形成了鮮明對比。喬榛將這位大隊長的特別之處表現得淋漓盡致。

（二）語氣的靈活運用

擁有不同的階級屬性、價值觀和人生觀的人物在說話時，語氣也會有一定的差異，配音演員對于語氣的把握與靈活的運用能讓人物形象更加直觀。

以《茜茜公主》為例。片中，茜茜是個另類的公主，她天真爛漫的性格很大一部分遺傳了她可愛的公爵爸爸，而茜茜的媽媽則是個很傳統、很刻板的貴族夫人。于是，配音演員在處理這幾個人物的時候，用語氣的不同表現出幾人內心的潛臺詞，十分有意思。

片中，父親在和一個小老板喝酒，這時候，只聽“耶嚯”一聲打斷了他們倆的談話。

“這是茜茜。”爸爸的語氣明顯是歡快的，其中帶著他快樂因子的自豪感。

“她又去騎那匹野馬了。”媽媽的語氣中明顯帶著責備，她可不覺得這是件好事，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貴族女孩可絕對不允許這樣。

“你們早。”騎在馬背上的茜茜禮貌而快樂地向爸爸媽媽叔叔問好。可見她不是一個桀驁不馴的“假小子”，只是僅僅很喜歡運動，有點小調皮罷了。

“跳過玫瑰花，腿夾緊。”胖胖的爸爸一直開心地鼓勵她。

“耶嚯。”騎馬縱身一躍而過，漂亮極了。

“呵呵呵，好。”

“她這樣簡直把我嚇壞了。”母親對這樣的女兒不是很能接受，她有點太非貴族該有的主流了。

“她是好樣的。”同樣不具備典型貴族該有的行為習慣的爸爸絲毫不掩飾他的贊美。

父母倆對于女兒的行為，一個喜歡，一個不喜歡，口氣的變化，男女的差別，表現十分明顯。“氣息就是戲。配音演員的氣息把握準確與否，直接關系到角色塑造是否細膩、鮮活。日常生活里，人們說話時的氣息狀態是下意識的，是自然隨聲音、語氣、音調出現的。如憤怒時，人的呼吸短促，氣沉，使聲音也急促有力；悲傷時，人抽泣啼哭，呼吸隨之深而慢，節奏不穩定，說出的話也低沉、壓抑；高興時，氣息浮且淺，更多是胸式呼吸，節奏輕快等等。”②

再來看整部影片中茜茜的語氣處理變化：剛出場的茜茜公主性格活潑，無憂無慮。所以，丁建華一開始把握的時候，也是放下了一般意義上貴族公主的架子，語氣非常歡快，表現出一個沒有架子、熱愛自然、活潑好動、善良的小姑娘形象。但是，茜茜公主并非只是一個大大咧咧的瘋丫頭，當她知道自己喜歡的王子要娶的是自己的姐姐時，原本還十分快活的她有了些許憂郁。然而，善良的她也不愿告之王子真相，不愿奪人所愛，讓姐姐傷心。此時，丁建華將她的語氣處理得緩慢、略微低沉且又帶有些刻意掩飾的感覺，表現出她內心的百感交集與努力克制的傷心。這樣的語氣與之前相比，少了陽光與歡樂，但在特定的情境下，卻將茜茜的美麗發揮得更加全面，也就無怪乎大家都喜歡這位非傳統意義上的小公主了。總而言之，對青年和少女聲音進行處理時，喬榛和丁建華會很注意共鳴腔的合理使用。在理論學習中，少女聲音的造型是：“今本用真聲，假聲配合來使用。切忌虛音與尖嗓，應該圓潤似銀鈴。也有潑辣假小子，快言快語話音沖。古典仕女聲甜美，氣息柔和音純凈。聲音要舒展，悅耳，柔美清純。青年聲音的造型是：多用頭腔共鳴，語調快捷輕松。音色明亮舒展，氣息充足暢通。若是魁梧健將，突出憨厚造型。音區定在中下，避免輕浮虛空。”③

（三）運用情感和想象深入作品深處

譯制配音是基于原片基礎上的二度創作，這樣的創作實質上是一種“帶著鐐銬的舞蹈”。若想跳出令人陶醉的舞蹈，不僅僅要有華美炫目的外形，更需要傳達出舞者內心的情感。配音亦是如此，不僅僅需要了解人物的特性特征，還需要擁有多變的聲線，精湛的技藝，更重要的是運用豐富的想象和情化表象記憶來貼近人物的內心，與人物同悲同喜，努力達到通過配音來為人物“還魂”的藝術高度。

想象是人類在實踐活動中形成的一種非常重要的心理功能，是在原有感性形象的基礎上創造出新形象的心理過程，是創造性思維的最主要的特征。人不能靠想象去生活，但必須要靠想象才能創造。人類的一切物質文明、精神文明，一切科學的發明、技術的發明、藝術的創造都離不開想象的活動。所以，有人把想象稱為創造性的前奏曲。想象是配音藝術不可缺少的一種創造心理功能，而情化的表象記憶則是配音演員塑造人物過程中創造性心理活動的基礎。

在影片《諾丁山》中，茱莉亞·羅伯茨所飾演的是一個演藝明星，她是一個社會經歷、情感經歷都非常豐富的人，是上層社會的人，也是社會意義上的典型的成功女性；而由休·格蘭特所飾演的是一個生活在諾丁山大街的書店老板，他老實、敦厚、善良，每天為自己書店的生意精心打理，和一個比較邋遢的室友同居，社會關系簡單，有一個殘疾的妹妹和妹夫，沒有太高的社會地位和太多金錢。兩人的差距巨大，如何在對話中體現這種因階級地位不同帶來的差異營造出的愛情的甜蜜溫情的感覺，是配音員需要好好考慮的，需要調動豐富的想象和并運用情化表象記憶。

（四）綜合運用停頓、重音、語調等

喬榛、丁建華在長達二十多年的配音生涯中，用聲音創造出了數以千計的人物形象。這些形象全都有血有肉有靈魂，與原片人物形象達到了高度的契合。更讓人為之稱道的是，如果不管看原片，僅僅是用耳朵聆聽他們的配音，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這是現今的一些配音演員遠遠無法企及的。緣何喬榛、丁建華二人的配音音頻能夠脫離原片獨立存在，且依舊具有極高的藝術欣賞價值？我想，根源就在于他們配音作品中所蘊涵的濃郁的藝術韻味。這種藝術韻味的形成，依靠的是語音停頓、重音、語調等語言技巧的合理使用。

配音基調和停連、重音、語氣、節奏是互相聯系、互相影響的。

羅伊：瑪拉，你認為我們今天該干什么？

瑪拉：我……我……

在節奏方面，因為羅伊見到了喜愛的姑娘后十分激動和開心，那么，在語氣上是積極的、上升的，有一種很喜悅的情感色彩。面對突然而至的羅伊，瑪拉顯然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所以在語氣上是有些緩慢的，她也要好好想想要和喜愛的人做些什么。這是從語氣的角度看上文這段對話。

羅伊：現在你沒有時間這樣啦！

瑪拉：哪樣？

羅伊：這樣猶豫！你不能再猶豫啦！

瑪拉：不能嗎？

羅伊：不能。

瑪拉：那我該干什么呢？

羅伊：去跟我結婚。

很顯然，這樣的猶豫是作為一個鋪墊，目標體現無疑就是要結婚，而這段話中的“結婚”就是中心，結婚是這段對白的重音，用很強烈的語氣進行表述，加重了表達的深意。

這是經典電影《魂斷藍橋》中，主人公羅伊對瑪拉深情表白的一段對白。喬榛將羅伊的熱情、積極、熾熱的愛在后半段通過重音的強調和語調表達得淋漓盡致。一連串的反復與確定，語調越來越激動，越來越上揚，而傳遞出的感情也是層層遞進，越來越濃烈，越來越熾熱，極富藝術感染力。醇厚的嗓音，配合上熱切的語調，深情的愛語，創造出堪稱經典的浪漫表白片段。這樣的表白，不僅僅讓片中的瑪拉動了情，也憑借著歷久彌新的藝術韻味，打動了無數觀眾的心。

三、結語

本文總結了喬榛、丁建華兩位配音演員從事配音工作的創作歷程及其貢獻，結合影視作品從“把握人物特征，設計整體聲線”和“運用聲音技巧，表現藝術韻味”兩個方面具體闡釋了他們作品的藝術性。配音藝術朝著越來越多元化的方向發展，不難發現，草根也越來越會表現，以喬榛和丁建華兩位老師為代表的學院派精髓如何保留？希望這樣的探討和研究能夠引起學術界的關注，希望本文能起到拋磚引玉的效果，引來更多的有識之士對配音藝術進行研究，將配音藝術發揚光大。

注釋：

①魏南江.影視聲音造型藝術論[M].中國電影出版社, 2008:231.

②鄭建初.心底里的聲音，靈魂深處的體驗，用語言塑造人物的三度創作升華[J].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08（03）.

③武振國.影視表演語言技巧[M].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6:191.

（作者系南京藝術學院電影電視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