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 婷
(浙江師范大學 人文學院,浙江 金華 321004)
兒童文學中的人文關懷—論王淑芬特殊兒童題材小說《我是白癡》
俞 婷
(浙江師范大學 人文學院,浙江 金華 321004)
臺灣兒童文學作家王淑芬非常關注特殊兒童的生存狀態和思維方式。在《我是白癡》中,作家采用第一人稱敘述視角展開描寫,通過中心人物的描寫映射出各色人物形象,展現特殊兒童真實的內心狀態。王淑芬的作品以“兒童本位”為宗旨,尊重兒童天性,理解兒童內心,體現出濃厚的人文關懷。
兒童文學;王淑芬;《我是白癡》;特殊兒童;人文關懷;第一人稱視角;兒童本位
人文關懷在文學作品中始終是一個關鍵要素,能夠展現出作家甚至這一時代對于人的一種深刻認識。在臺灣兒童文學作家王淑芬的作品中,就有這樣一種人文關懷。王淑芬選取“特殊兒童”這一社會關注的題材,用獨特的筆調展示了一群特殊孩子的內心世界。她的作品促使讀者反思,也讓更多的人看到了屬于“弱勢群體”的獨特的精神之美。
一
王淑芬創作了一系列特殊兒童題材的小說,其中《我是白癡》多次獲得大獎。嚴格來說,《我是白癡》并不能算作一部小說,它是一個“白癡”男孩彭鐵男的自述,講述了每天發生在他身邊的各種事情,一個智力落后兒童眼里的世界。彭鐵男的媽媽靠賣面維持家中生計,供他和妹妹上學。在學校里,他只能幫助老師和同學打水和打掃,老師在課上講授的那些知識他統統聽不懂,只能偶爾零星地抄幾個認識的字,在課上努力讓自己不睡覺,把腰板挺直,做一個“認真”的孩子。他的身邊圍繞著一群或鄙視、或同情、或嫌棄、或欺負他的人,但他毫不在意。他是單純快樂的。他眼中的世界是美好的,每個人都是善良的。“我是白癡,我有快樂。”[1]192
與一般描寫智力落后兒童題材的小說不同,王淑芬在《我是白癡》中采用第一人稱讓“白癡”彭鐵男自己發聲,向讀者展現其最真實的內心世界:這個與常人不同的孩子有著自己的思維方式和情感狀態,他甚至連“白癡”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白癡是什么意思,可是每次有人這么叫我時,他們總是笑笑的。我也開心地跟著笑”[1]12。彭鐵男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中,這個世界里面沒有惡,沒有殘忍,只有善良和純真,作品讀來讓人覺得溫暖。不同于大多數作家采用第三人稱視角的寫作,第一人稱的視角使讀者直接體會到特殊兒童們的喜怒哀樂和真實的生活狀態,采用這樣的視角,使題材原本沉悶悲傷的情感氛圍被消解,轉而表現出一種積極向上的生活姿態,展現出一個與眾人的想象截然相反的世界。作品中的弱勢群體需要的并不是讀者的同情和憐憫,而是能夠通過了解他們的內心進而能夠理解這群人的“強大”。的確,文學中的人文關懷并不是膚淺的幾滴眼淚,而應是眼淚背后的尊重和理解。“兒童文學的使命在于給這個世界再一次帶來信仰和希望。”[2]所有文學的使命都是如此。當然,第一人稱的敘述也有一定的局限性,《我是白癡》的展開就只能以彭鐵男的視角為中心,講述他的所見所聞,描寫其活動范圍內的人物,導致作家無法深入描寫其他人的言行舉止和內心變化。
二
回歸本真、回歸生活是貫穿《我是白癡》全書的創作理念。王淑芬在序中寫道:“我小學高年級時,曾和一個智能不足的男同學有過令我難忘的友誼。每當我和那個高大整潔的李生結伴回家,到巷子口時,他就高喊一句‘阿王,再見。’然后,揮揮手,給我一個很開心的笑。我一直認為,那種單純的情誼,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可是,他在班上,總是扮演被欺負的角色,男生老愛指使他做各種壞事,捉弄他,他常常哭,一個塊頭那么大的男孩哭起來,聲音當然也是驚天動地。看著他哭,我心里就想‘以后,我會替你報仇。’我之所以寫這本書,就是想替那些智力發展比較遲緩的人,說幾句話‘請你不必嘲笑我,因為我聽不懂;請你給我一些幫助,讓我多認得幾個字,學會一兩樣本事。聰明的你,你一定知道該對我做些什么。’”①王淑芬:《我是白癡》作者序,天下雜志童書出版2012年版。就是這樣一段童年經歷觸動了作家,善良的李生和善良的彭鐵男是同樣的人,他們都歷經苦難。作為“異類”,彭鐵男注定不可能過普通人的生活,他會遭受歧視,“老師告訴我們,你是智力發展遲滯。我知道,你就是白癡!以后,要聽我的話,懂不懂?”[1]14他會被人嫌棄,“在補習班,你不要說我是你妹妹”[1]77。就理論上而言,第一人稱敘事手法確實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在《我是白癡》中,王淑芬卻巧妙地利用這一手法表現了故事參與者的各種形象,彭鐵男是故事的敘述者,更是作為中心人物映射出其他人物的形象特色:彭鐵男的朋友,肢體殘疾的“跛腳”是個極其復雜的人物,不同于彭鐵男智力落后導致的無知,“跛腳”身體上的殘疾使他的內心更加敏感,讓他能夠看透生活中很多事情,他教彭鐵男在別人叫他“白癡”時不能笑,一定要生氣;他說過彭鐵男這種情況是政府的責任。“跛腳”有著不屬于同齡人的成熟,肢體上的缺陷使他更想在精神上獲得一種成就感,成為思想上的領袖。他和彭鐵男之間,與其說是友誼,不如說是一種同病相憐。彭鐵男的母親和妹妹,即使再如何嫌棄他的不完美,家人間的親情永遠都是在的。老師的無奈和偶爾的厭惡,特別是數學老師對彭鐵男“有用無用”的定論,還有周圍其他同學間相處的種種事宜,等等。每個人的形象都通過彭鐵男的敘述得到展現,第一人稱敘事的局限在這里被完美地消解,讀者可以在閱讀中感受到個體的復雜性。
王淑芬以兒童的視角,盡力發掘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事物,這是所有兒童的天性,李生和彭鐵男也是如此。彭鐵男很喜歡學校,即使只是背書包到學校抄書、提開水、吃便當,但他依然很快樂。大家的惡意嘲笑和言語攻擊,在彭鐵男這里統統轉化為了“雖然我不懂,我還是很快樂”。故事的每個章節幾乎都會出現“快樂”一詞,彭鐵男的小世界和周圍人的大世界形成對比,大世界因為彭鐵男的視角而變得異常簡單,我們以為白癡的生活是充滿痛苦的,但彭鐵男的生活是簡單而快樂的,這種強烈的對比折射出一種處事原則:簡單往往能造就快樂。他們的心靈因為簡單而快樂,因為本真而純粹。所以在他們的臉上,你永遠也看不到尖刻,看不到兇狠,也看不到愁苦和沮喪。”[3]252人們總自以為是地站在高處給予那些他們想象出來的“弱者”以同情,殊不知那些苦難、痛苦和弱小的源頭正是這些自以為是的人。
我們把“白癡”定義為“弱勢群體”,把他們的人生和苦難畫上等號。但是在兒童文學中,在王淑芬的筆下,“白癡”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快樂而簡單的人,痛苦只是他們生活中的一小部分,在他們的小世界中,每一天都是快樂的。相較于成人文學直接的揭露和批判,王淑芬等兒童文學作家避免直截了當地把世界的黑暗、暴力、丑陋呈現在讀者面前,而是努力從中發現美和善良,用善的絕對力量去凈化惡,這樣的手法同樣能達到叩問人心的目的。
三
在中國,特殊兒童群體越來越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文學也是如此,《爸爸爸》中的丙崽、《透明的紅蘿卜》中的黑孩和《塵埃落定》里的傻子二少爺,還有余華《我沒有自己的名字》中的來發、賈平凹《秦腔》中的張引生等,成人文學或是站在民族、文化的大義,或是站在批判人性丑陋的角度上塑造“白癡”的形象,使這一主題顯得相當沉重。兒童文學相對來說沒有那么復雜。除了王淑芬的《我是白癡》,黃蓓佳的《你是我的寶貝》[3]同樣描寫了智力落后兒童的生存狀況。小說中的貝貝和彭鐵男一樣,是一個特殊的孩子,奶奶在生前用盡辦法讓貝貝學習各種基本的生存技能。奶奶去世后,舅舅、舅媽借撫養貝貝的機會得到了奶奶的房子和城市戶口。《你是我的寶貝》更著重描寫他人,如奶奶、洪主任、舅舅和舅媽、李大勇,甚至是那條叫作“妹妹”的狗,描寫他們對貝貝的態度,面對一個智力落后兒童的心理狀態。作家通過周圍人對待貝貝的方式,展現出這一特殊群體的生存不易以及借貝貝的善良襯托出社會的惡。作品中的人最后都因為善而得到了自我救贖。這種皆大歡喜且富有教育意義的結局似乎是國內兒童文學的特色。不論是王淑芬采用第一人稱視角敘述彭鐵男周圍發生的事,還是黃蓓佳描寫貝貝周圍的人生百態,作家們都努力放低姿態,以兒童的視角客觀地描寫社會中的惡,但她們首先把彭鐵男、貝貝放在了“特殊兒童”這一位置之上,種種描寫都是為了呼應“特殊兒童”這一特定身份。也就是說,在作家的內心中,這群兒童首先就被特殊化了,作家也就無法站在平等的角度上對其展開描寫,這也就是為什么讀者在閱讀這兩本作品的時候始終無法忘記彭鐵男和貝貝是智力落后兒童的事實。相比之下,澳大利亞女作家帕特里夏?賴特森的《我是跑馬場老板》[4]則不一樣,作家真正站在平等的立場上,把安迪看作一個普通人,“它所營造的富有道德感染力的社會氛圍以及它所傳達的那種人間愛的真情,留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4]3。讀完這部小說,讀者會忘記安迪其實是一個弱智男孩兒這一事實,而只會覺得安迪是一個正常可愛的孩子。作品中安迪周圍人得知他被人騙了三塊錢之后的種種表現,在跑馬場工作的大人們對安迪的認可、包容,直到最后仍設法保護安迪的心靈,等等,這些情節顯示出作家在創作中的一種平等視角,安迪就是一個有著和常人一樣美好心靈的孩子。在這里作家不是放低姿態,而是“將心比心”。
為什么會出現這兩種情況?當然,文化背景的不同是一個原因;其次,兒童文學中審美性與教育性的平衡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兒童文學主要是成人社會為滿足兒童的精神需要和成長需要而創作、提供的一種文學產品,它既反映著成人社會對兒童的理解和認識,也必然攜帶著成人社會的觀念和期望。因此,教育性幾乎可以說是兒童文學的文化本能和文化天性之一。”①方衛平:《論兒童文學與教育學》,《教育研究與評論》2015年第1期。國內兒童文學作家更加重視兒童文學的教育意義,這本無所謂好壞,只是在某種程度上會有損作品的藝術價值。《我是跑馬場老板》沒有痕跡地讓教育性隱匿在精彩的故事敘述中,更顯特殊題材兒童小說的人文關懷。
四
在王淑芬的作品中,讀者能夠感受到帶有臺灣本土色彩的人文關懷,以及她作為一個教育者和作家這雙重身份下對兒童文學、兒童教育理念的理解。她不斷地用豐富多樣的文學體裁為讀者構建別樣的藝術世界:散文式的童年回憶《童年懺悔錄》、妙趣橫生的“君偉上小學”系列、讓孩子們垂涎欲滴的《女主角的秘密廚房》……作家始終用一顆“童心”在與兒童交流,力求表現真實形態的兒童世界。王淑芬因為擔任過小學教務主任、輔導主任,所以更加能夠貼近兒童的內心世界,尤其是那些被人厭惡、忽視甚至遺忘的“特殊兒童”—“白癡”或“怪咖”,他們在作家的筆下呈現出另一番模樣。這些特殊兒童大多不被人理解,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他們的自卑敏感或者是傲慢無禮都是掩蓋脆弱內心的武器。他們渴望被人理解,渴望得到正常人那般的尊重。王淑芬在深入了解這些特殊群體后,通過展現他們的“特殊世界”向眾人表明:他們也是正常的兒童。王淑芬對于兒童文化心理的解讀,值得更多的兒童文學作家借鑒。
[1] 王淑芬.我是白癡[M].臺北:天下雜志童書出版,2012.
[2] 文靈芝,王艷.論兒童文學中的教育功能[J].當代教育理論與實踐,2010(2):8-10.
[3] 黃蓓佳.你是我的寶貝[M].南京: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2008.
[4] 賴特森 帕特里夏.我是跑馬場老板[M].丁浣,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5] 任亞娜.兒童文學[M].西安:西北工業大學出版社,2010.
[6] 吳政家,凌端明.“五四”兒童文學的兩難處境[J].海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29(1):22-27.
[7] 張彪.兒童文學的市場潛在價值與開發空間[J].甘肅高師學報,2016,21(2):54-57.
(責任編輯:時 新)
Humanistic Care in Children’s Literature: On Wang Shufen’s Children’s Novel I Am An Idiot
YU Ting
(School of Humanity, Zhejiang Normal University, Jinhua 321004, China)
Wang Shufen, a Taiwan children’s literature writer, makes great achievements on the topics of special children, and pays special attention to their living conditions and the way of thinking. In I Am An Idiot, she uses the first-person narrative to depict the main character, reflect the images of the other characters, and present children’s real state of mind. Wang Shufen’s works are children-orientated. She tries to respect children’s nature and to understand their mind. In a word, her works reflect the strong humanistic care.
children’s literature; Wang Shufen; I Am An Idiot; special children; humanistic care; firstperson narrative angle; children-orientated
I287.4
A
1008-7931(2017)02-0077-04
10.16217/j.cnki.szxbsk.2017.02.015
2016-12-20
俞 婷(1992—),女,江蘇常州人,碩士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俞婷.兒童文學中的人文關懷—論王淑芬特殊兒童題材小說《我是白癡》[J].蘇州教育學院學報,2017,34(2):77-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