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
(安徽大學外語學院 安徽合肥 230000)
現代都市人對生存意義的探尋
——從《只爭朝夕》看索爾·貝婁的人道主義關懷
江晨
(安徽大學外語學院 安徽合肥 230000)
文章集中探討《只爭朝夕》主人公威爾赫姆的生存狀況,首先闡明現代都市人的荒誕生存處境,接著闡明人是自由行動和責任承擔的統一體,從而表明現代人的生存意義在于直面荒誕的生存處境并肩負起生活的重擔。通過索爾·貝婁對現代都市的人生存意義孜孜不斷的探尋,表現出索爾·貝婁肯定人的價值與尊嚴的人道主義關懷。
索爾·貝婁;《只爭朝夕》;現代都市人;生存意義;人道主義關懷
貝婁的文學創作巧妙融合了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的特點:繼承寫實的傳統,反映現實生活的本質;運用象征、意識流等藝術手法來表現人物的心理。其《只爭朝夕》發表于1956年,是貝婁的中期作品,瑞典皇家學會稱該作品是描寫現代人生存困境的典型之作。
在當時的美國,貝婁看到異化給人們帶來了心靈上的痛苦,異化使人們喪失了個性和自我,成為了病態的軀殼和魅影。貝婁將《只爭朝夕》的故事背景安排在紐約,在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都市,人們崇拜金錢,迷信金錢。金錢定義著都市人的價值,金錢也成為維系社會關系的唯一紐帶。在這個趨于衰老,從頭到腳都肢解著的都市,故事一開始湯米·威爾赫姆就在“格老瑞安納旅館的這些老人中,感到格格不入。”[1](P14)中年失業的威爾赫姆和他周圍的人無法溝通,包括他的父親,已經退休的艾德勒醫生。艾德勒早已功成名就,經濟拮據的威爾赫姆渴求父親的幫助,但艾德勒自私自利,冷酷無情,拒絕對兒子經濟援助,甚至鄙視兒子窮困潦倒的處境,認為這是他自作自受。威爾赫姆的妻子因經濟原因拒絕離婚,他和兩個孩子的父子親情也淪落到僅是繳納撫養費的金錢關系。經濟上和情感上不斷遭受折磨的威爾赫姆受到特莫金巧言花語的勸誘,決定同他一起做豬油買賣,“當人們都在搶錢的時候,你能穩坐不動嗎?”[1](P19)威爾赫姆來到期貨交易所卻驚恐地發現這是一個慘無人道和貪婪成性的世界。所有商品(小麥、黑麥、豬油和雞蛋)在這里都變成了屏幕上的閃光,周圍的人們發出陣陣歡呼,這些人老態龍鐘,面目憎惡,利欲熏心。
這個世界已經變得麻木不仁了,浮光掠影,五光十色的都市實則掩飾著現代人精神荒蕪。威爾赫姆發出痛苦的吶喊:“他們崇拜金錢!神圣的金錢!迷人的金錢!今天人們已經墮落到了這樣地地步,除了金錢之外,對一切事物都無動于衷了。你若手中無錢,你便是一個笨蛋,一個笨蛋!你就不得不對這個花花世界敬而遠之。”[1](P47)金錢成為了現代人唯一的追求。威爾赫姆落得身無分文,成為這個物欲橫流、混亂不堪世界里的失敗者,他感覺整個紐約市如同毒氣一樣壓得他無法喘息。威爾赫姆沒有辦法和周圍的人,和這個世界溝通,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他所能理解的世界,他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了。
現代都市人的荒誕生存處境正是這種沒有依存感沒有歸屬感的真空狀態,威爾赫姆無法在生活中把握住生存意義的船舵,他在苦海中勞而無功地盲目掙扎,痛苦,迷惘,焦慮。那么,無意義的荒誕真的就是人類生存的根本狀態嗎?貝婁僅僅是在刻畫現代都市里的失意人嗎?索爾·貝婁認為人們對無意義生存的低眉折腰,對人類行動和徒勞無果的愁容嘆息,就是對荒誕的屈服和投降。我們看到貝婁筆下的威爾赫姆直面荒誕,肩負責任。
貝婁承認人的主體性和絕對的選擇和行動的自由,自由是人的宿命,人自由地為自己做出選擇,也必須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所以,沒有天生的英雄和懦夫,而是人通過自己主動的選擇和行動使自己成為英雄和懦夫。
人到中年的威爾赫姆失意潦倒,是他自由選擇的結果。年少輕狂時的威爾赫姆不顧父母反對,中斷大學學業而投奔到加利福尼亞州,夢想著能在好萊塢闖出一番天地,他期盼著新生活的開始。威爾赫姆將自己的名字改成美國味兒很濃的湯米·威爾赫姆,認為這是他行使自由的權利,而“湯米”就象征著他個人的自由。這個“高大魁梧、獨具一格、激昂慷慨、肌肉豐滿、態度生硬”[1](P50)的威爾赫姆,怎么都應該能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大有作為。可威爾赫姆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在反復思考、動搖和爭辯之后,他必定會采取他早已經舍棄過無數次的行動”[1](P33)。威爾赫姆斷定自己去好萊塢會是一個重大的錯誤,可偏偏選擇到好萊塢闖蕩,結果受到電影公司招聘員的愚弄,成為電影明星的美國夢破碎;威爾赫姆斷定不會和瑪格麗特結婚,可偏偏選擇和瑪格麗特私奔,經營著失敗的婚姻;威爾赫姆下定決心不和特莫金做生意,可偏偏又選擇把全部積蓄投給特莫金,最后落得身無分文。威爾赫姆正是自己自由意志的執行者,在一次次的自由選擇中,他造就了現在的自己。“蠢驢!白癡!野豬!啞騾!奴隸!在臟水中打滾的河馬!”[1](P69)威爾赫姆瞧不起自己。“真是一團糟,身敗名裂,此外便是一塌糊涂,混亂不堪和陰暗險惡。”[1](P110)威爾赫姆痛恨這個世界,這個毫無理性可言的世界,這個讓他永遠無法有所作為的世界;但他同樣又痛恨他自己,他清楚地知道他是使自己狼狽不堪的始作俑者,他是一個總在回想過去,憂慮將來卻無法把握現在的懦夫,他的大半輩子被自己荒廢。活該活該!威爾赫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配得到同情,他必須對自己的行為后果負責。
威爾赫姆意識到命中注定他責任的承擔者,他感受到生活特有的負擔像沉積物一樣壓在身上。老艾德勒醫生告誡威爾赫姆不要一意孤行地混日子,他應該考慮一條正經的謀生之路并且擔負起養育妻兒的責任,此時的威爾赫姆已經被折磨得心力憔悴,他怒不可遏道:“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什么職責。多年以來,我一直在盡我的職責。”[8](P49)威爾赫姆賠掉了全部積蓄,特莫金勝利地騎到他的背上并將他撕個粉碎。威爾赫姆萬念俱灰,這時妻子打來電話斥責威爾赫姆延遲了匯款日期,并責令他立刻籌錢。盡管威爾赫姆陷入了“我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已經不能正常思考”[1](P129)的生存困境,他仍然表示一定盡力而為,承擔著生活的責任。
面對生存的困境,威爾赫姆沒有選擇逃避,他承認自己的失敗,他承認自己大半輩子的無所作為。雖然威爾赫姆是徹徹底底的失意者,一個找不到方向的人,但貝婁仍堅持認為威爾赫姆在思想上有著微妙的啟示,即人的最崇高的職責就在于背負起生活的重擔,就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人要堅守自己的位置并承擔責任。
作為被壓迫民族的猶太作家,貝婁在作品中將猶太民族問題上升為更為普遍的人道主義關懷,并表現出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作品中,貝婁向我們展現了威爾赫姆半天的心路歷程。威爾赫姆和周圍的人,和整個世界格格不入有著難以逾越的精神鴻溝。置身于這樣一個不可理喻,信仰喪失的世界,現代人對自身的存在產生根本性的疑惑和焦慮,貝婁也借由威爾赫姆發出人是為了什么而存在的疑問:究竟生活是什么,人生的意義又是什么?威爾赫姆認為:“他必須相信,他能知道他為什么生存。”[1](P50)特莫金如“救命稻草”般出現在威爾赫姆面前,他告誡威爾赫姆過去沒有任何意義,而未來又充滿不確定性,只有現在才是真實的,因此人要只爭朝夕地活著。“你為什么耽擱延遲只讓自己食用干面包?又為何不把地面剝光,趁世界萬物由你掌握。”[1](P89)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特莫金慫恿威爾赫姆抓住機遇,在這個商業社會積極創造財富。特莫金的這首詩讓威爾赫姆心亂如麻,他清楚地明白自己不再年輕,他生活中的一切都已是雞飛蛋打。但同時威爾赫姆感到一種無形的力量推動自己前進,他必須行動,只爭朝夕。
貝婁通過特莫金之口道出每一個人的胸膛里有兩顆靈魂,一顆是真實的,另一顆是偽裝的。偽裝的靈魂是利益熏陶的假面,真實的靈魂即真實的自我,人需要破除偽裝的靈魂來找到真實的靈魂。盡管威爾赫姆在這個荒誕的世界里時刻感受著孤獨,他仍然覺得自己周圍會存在一個大的機體,他周圍會有同他一樣陷入生存困境的人,在這個荒誕的世界里他們是彼此的兄弟姐妹,互相關心和愛護,威爾赫姆渴望加入這個大機體。威爾赫姆清楚地知道父親,特莫金和營業所的人都不會屬于這個機體,他從他們身上永遠都得不到愛與關懷。故事最后,威爾赫姆在人群中偶然發現逃跑的特莫金,就在追趕他的時候,貝婁巧妙地安排威爾赫姆隨著不斷涌入的人流來到教堂,參加一個陌生人的葬禮。威爾赫姆雙手埋著臉頰,簌簌地潸然淚下,他放聲大哭起來。在這聲嘶力竭的哭泣中威爾赫姆頓悟到生活的重量和意義。那么經歷了大徹大悟的威爾赫姆是否能夠找尋并加入他心之所向的大機體,威爾赫姆是否能夠擁有自己真正的靈魂?
加繆的希緒弗斯是荒誕的英雄。希緒弗斯被罰將重石推向山頂,在到達山頂的那一刻,巨石又會自動滑落到山腳,如此往復。在一次次通往山頂的途中,在一次次勞而無功中,希緒弗斯清醒地認識到他與肩上巨石的命運,但他依然肩負著這塊荒誕的巨石,承擔著自己肩膀上的重量。希緒弗斯這種清醒的認識使他成為了荒誕的英雄,面對這個荒誕的世界,人的價值就在于直面荒誕,徒勞但絕不退縮。“這個從此沒有沒有主人的宇宙對他不再是沒有結果和虛幻的了。登上頂峰的斗爭足以充實人的心靈。應該設想,希緒弗斯是幸福的。”[2](P709)這樣威爾赫姆就是一個希緒弗斯式的人物了,在這個荒誕和信仰丟失的世界,人始終是自己命運的主宰者,人的生存意義就在于肩負生活的重擔,就在于不斷行動和前進,在無意義的世界中創造有意義的生活。威爾赫姆最后的淚水不僅僅是對自己半輩子勞而無功的自憐,更是他懂得了在這個荒誕的世界里人的價值與尊嚴。
貝婁也正是通過威爾赫姆來告訴迷惘的現代人,面對這個荒誕的世界人不能因此而屈服,人需要正視荒誕,需要去尋找一種方式來反抗荒誕的生存處境,也正是這種反抗證實了人的存在意義,人才能夠以積極的姿態重新面臨著生活,表現出貝婁樂觀的人道主義精神。威爾赫姆的大機體夢幻最后也變為現實,威爾赫姆“在崇高而幸福的淚水的湮沒之中,藏身于人群了”[1](P136)。貝婁安排的故事結局給與現代人以希望和憧憬。人始終無法脫離與這個荒誕世界的聯系以及死亡的最終命運,人要直面荒誕前進,并擔負生活的重量。威爾赫姆幸福的淚意味著他的新生,意味著他將否極泰來,找到自己真正的靈魂。
索爾·貝婁筆下的威爾赫姆是苦苦掙扎的現代都市人,在物欲橫流的都市中,他陷入荒誕生存的困境,他質詢生存的意義。貝婁肯定人的主體性,認為人的命運始終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人也必須承擔生活的責任。威爾赫姆領悟到人的生存意義就在于直面荒誕的生存處境,并承擔生活的職責與重量,徒勞但絕不退縮,他最終實現了加入大機體和找到真正的靈魂的夢想。通過對現代都市人生存意義的探尋,索爾·貝婁表現出肯定人的價值與尊嚴的人道主義關懷。
[1]索爾·貝婁.索爾·貝婁全集[M].王譽公,等,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
[2]加繆.加繆文集[M].郭宏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1.
[責任編輯 王占峰]
I106.4
A
2095-0438(2017)09-0069-03
2016-04-07
江晨(1993-),女,安徽宣城人,安徽大學英語語言文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