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正 全
(湖南師范大學 法學院, 湖南 長沙 410081)
跨國企業域內污染的司法適用困頓
——基于國外同類事件的比較視角
劉 正 全
(湖南師范大學 法學院, 湖南 長沙 410081)
2011年康菲溢油事件把要求修改環境保護法的呼吁推向歷史新高潮,并成功推動1989年《環境保護法》和1999年《海洋環境保護法》完成修改。但僅僅依靠修改一兩部環境法律是否就可以達到有效規制跨國企業污染行為之法律效果,并完成對被侵權者的司法救濟之重任,確實還應該再行反思。司法過于行政化、環境司法適用實踐匱乏以及缺乏相應系統化啟動機制是立法完成后難以有效實施的現實根源。另外,我國司法適用缺乏國際話語權亦是另一重要原因。革除詬病、創新機制并提高國際司法地位應是解決問題之關鍵。
康菲溢油事件;跨國污染;司法適用;國際話語權
2011年6月康菲溢油事件給我國環渤海灣區域帶來一系列災難,直接導致當地漁民的養殖業遭受了重大的經濟損失,對當地生態環境造成毀滅性打擊和破壞。該災難性事件發生后,周邊居民曾試圖依照我國當時的法律尋求司法救濟,進而啟動了一系列依法維權的程序。但結果卻是,要么無從維權,要么維權之路漫漫而看不到希望,大都無果而終。大量的與此有關的司法訴訟被“暫且擱置”,映射出我國漁民在發生跨國海域污染事件而致自身遭受重大經濟損失時,所面臨的亟需尋求法律救濟卻無著落的困境。不少民眾認為,向康菲這樣知名的“跨國大公司”索取賠償,國內起訴勢必困難重重,而有更多的人則認為主要是由于中國的環境法律因立法時間久遠已經過時,無法制約康菲公司。乃至學界和實務界一度曾有不少人士提出去美國起訴,利用美國的司法救濟程序來維護我國國民的權利。
于是,學界、實務界不少人士共同呼吁,要求修改早前的環境保護法律制度。1989年的《環境保護法》經緊鑼密鼓地修訂,于2014年11月正式出爐,被稱為“史上最嚴的《環境保護法》”。修改后的《環境保護法》有諸多亮點。比如,將環境保護作為國策寫入法律、劃定生態紅線等,還有兩項比較突出的地方,一是環境公益訴訟主體范圍的擴大;二是執法部門對拒不改正、導致環境污染繼續擴大的企業實行“按日計罰”制度,且無上限。另外,1999年的《海洋環境保護法》也于2013年12月修訂完成,并于2014年3月實施。然而,這些新修訂環境保護法律出臺后,是否對我國的環境就能起到很好的法律保護并對破壞環境的行為真正實現制約目的,尚需時日加以證明。而且,根據“法不溯及既往”的一般法律原則,修訂后的《海洋環境保護法》對發生在前的康菲溢油事件亦無從進行法律懲戒。
本文擬以國內環境訴訟易受行政干預、環境訴訟在國內缺乏系統機制以及我國在國際上司法話語權缺失3個方面的因素為主線展開論證,結合對康菲溢油以及國外同類事件的比較與審視,探究在我國當前法治背景下,新的環境保護法推行后環境司法適用仍然存在困頓的原因。
行政干預影響司法實踐,是“人治”思維模式的體現,源于我國幾千年的封建傳統的影響。認識到這一點,有利于認真推行依法治國特別是有利于當前形勢下完善環境司法訴訟和環境法律適用建設。然而,傳統思維影響下的環境訴訟不僅僅易受行政干預,甚至干預過度的現象一直存在。這與推行的政績考核機制有一定關聯,亦與立法完成后執法不嚴或司法不公正有一定關系。而如何醫治這一傳統頑疾,進而實現真正意義上的黨領導下的司法中立,正是我國當前深化司法改革面臨的重要挑戰。
1.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的矛盾
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為了鼓勵地方發展經濟,對地方各級政府部門的政績考核主要是GDP指標,并將其作為干部提升和獎懲的主要依據。隨著我國經濟的進一步發展,我國在經濟總量上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但我國環境卻遭受一定程度上的破壞,成為片面追術經濟增長的犧牲品。雖然我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已確立了“保護環境、防治污染”的基本國策,然而近年來一些地方政府部門在面臨環境保護與經濟增長沖突時,往往會作出經濟增長優先于環境保護的決策。這導致在項目引進時,一些只顧及其產品質量、擴大市場份額的企業,在完成了地方政府稅收目標并在一定程度上解決相當人數的就業問題后,就可以享受到地方政府的政策扶持。由于考慮到這些企業可以緩解當地就業壓力,或對當地政府的財政“貢獻”,當地政府漠視這些企業對周邊生態環境的破壞,甚至形成一定程度的放任。黨的十八大及十八屆三中、四中全會以來,提出“全面深化改革”和“全面依法治國”方針,對于依法治國的要求有了根本性的提升。對于環境污染不達標的企業推行政府一票否決制,一些高污染企業只顧發展經濟而忽視生態環境保護的問題已經在逐漸扭轉,但尚需在中央“依法治國”方略下不斷嚴加推進。而民眾因深受傳統文化思維的影響,對本屬公權力部門管理的環境問題,在缺乏有效法律監督和相關知識、所掌握信息與污染企業不對稱的情況下,無從依法維護其最基本的環境權利。這些都成為環境司法訴訟受行政影響的現實原因,加大了環境司法在現實環境下推行的難度。
近年來新媒體的快速發展讓普通民眾可以通過手機、互聯網絡等平臺快速地獲取包括環境問題在內的大量信息(如常州化學毒地事件在經中央電視臺報道和互聯網絡平臺傳播后迅即進入公眾視野),當他們在深入學習并了解了當地環境問題可能帶來污染和危害時,已開始學會對當地企業嚴重不負責任的環境行為提出抗議[1]。在康菲溢油事件出現后,大量專業、非專業人士迅速加入到康菲溢油事件維權的隊伍當中。由于我國法治建設積累的經驗不足,而且康菲溢油事件是從未遇到過的重大環境污染事件,在依法治國的方略下如何妥善解決問題,既維護好民眾利益,又能樹立依法治國的國際形象,對國家海洋局、地方政府部門和法院都提出了嚴峻的挑戰。特別是司法部門對于如何解決此類問題,出現了嚴重的法律應對措施不足[2]。加入世貿組織后,國際事務要求我國法律適用應內外統一。在發生因漏油而致中國內海海域污染的事件后,康菲公司立即對外發表聲明宣稱愿意“根據中國現行法律進行討論”。而根據中國1989年的《環境保護法》和1999年的《海洋環境保護法》的相關規定,處罰才不過幾十萬人民幣。與康菲公司獲取的利潤相比,其違法成本不過是“九牛一毛”。這將我國的法律置于非常尷尬的境地,因為這樣的懲戒力度,明顯對康菲公司的違法(甚至是犯罪)行為起不到最起碼的震懾作用。
以筆者之淺見,2011年6月康菲溢油事件發生后,按照1989年《環境保護法》、1999年《海洋環境保護法》的相關規定,完全可以依法對康菲公司的違法(犯罪)行為進行懲戒,而不是像很多人所認為的那樣,我國的環境保護法律都已過時而無從對康菲公司進行懲戒?!拔覈h境立法太過于陳舊” “無法對跨國污染進行規制和處罰”的言論充斥整個網絡,這種現象暴露出不少人甚至部分專業人士對法律知識和法律邏輯的嚴重匱乏。其實,依據修改前的上述兩部法律對康菲公司污染渤海海域的行為并非像網絡所言那樣無法提出訴訟。而認真查找,會發現民事、行政甚至刑事的處罰規定對此均有涉及。比如,1989年《環境保護法》第41條規定:“對造成污染者必須‘承擔排污并賠償損失的責任’”。根據該條法律規定,康菲公司究竟該采取何種方式“承擔排污并賠償損失”的責任,本是不言而喻和無需深思的,只要嚴格適用法律,啟動環境司法訴訟機制就毋庸置疑。而1989年《環境保護法》中關于對造成“重大環境污染事故”者需要承擔刑事責任的規定更是明確,“導致公私財產重大損失或者人身傷亡的嚴重后果的”,直接責任人員將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1989年《環境保護法》第43條規定)。沒有依法啟動環境訴訟程序不能歸責于當時法律的不完善,而是由于該案件中諸多利益錯綜復雜、相互交織。相對國外類似環境污染事件的處理結果,康菲公司對中國造成如此之大的環境損失而沒有受到相關法律追責特別是刑事法律追責,對于我們在依法治國方略下如何進行司法適用以切實維護我國國民利益,確實值得深入反思。
2.對環境司法踐行工作認知的不足
從前文分析可以看出,我國環境法治建設依然任重而道遠。在新修訂的環境保護法出臺之前,環境法治建設不但在理論構建方面存在欠缺,更表現為司法部門缺乏受理環境訴訟的實踐經驗。而這種現實造成環境治理法治化信心不足,或者在出現環境問題時會導致國內環境司法機關不知如何適用法律的困頓。2011年6月份康菲溢油事件發生后,依據當時的法律,應當依法進行刑事立案偵查,由偵查部門查清在康菲溢油事件中是否有“導致公私財產重大損失或者人身傷亡的嚴重后果”出現,然后再確定是否應當依法追究相關人員的刑事責任。這樣做并不會產生任何法律風險,甚至還能找到充足的法律依據。2011年2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通過,同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確定罪名的補充規定(五)》:“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被修改為“污染環境罪”??梢姡诳捣埔缬褪录l生之前,我們不但有相關的環境法律規定,而且還出臺了關于環境污染方面的刑事法律規定,已有足夠的法律依據可以追究康菲公司的違法(或犯罪)行為。
縱觀1989年《環境保護法》實施以來,很多企業因為看到地方政府貫徹“經濟發展優先于環境治理”的原則,為了快速發展經濟,不顧潛伏期較長危害較大的環境問題的存在,不計后果制造出各類環境事件。但在環境事件中單位被追責的案件極少,即便是對于嚴重的環境污染案件,亦往往以罰代管。而在追究單位責任的案件中,由單位負責(即繳納罰款結案)的居多,追究單位負責人刑事責任的卻很少。一些政府部門對于“環境法的客體到底是什么”認知不足,更無發對環境法治進行實質性的推進。由于環境權益的抽象性和環境污染往往有一定的潛伏期,短期內難以為普通大眾所認知。所以當環境事件發生時,無論民眾還是政府,都無從像民事案件那樣快速報案立案,或者可以像刑事案件那樣迅速啟動刑事偵查機制。環境司法踐行工作認知不足的短板導致一些可以立案的環境事件沒有立案,一些違法排污企業沒有受到應有的法律追責。
反觀國外,1984年12月印度博帕爾發生了毒氣泄露事件,當時印度政府的處理做法就很值得我們借鑒。因案件涉嫌刑事責任,在泄漏事件發生幾天后印度政府就啟動了刑事偵查和拘捕程序,將案件的主要責任人、時任跨國企業首席執行官的安德森拘捕。2010年5月美國墨西哥灣原油泄漏事件發生后,美國政府按屬地原則依其本國法對漏油責任展開刑事調查,并聲明對事件中的法律問題嚴懲不怠。相比之下,2011年5月發生于我國渤海海域的康菲漏油事件中,依照我們現行法律規定,康菲公司所造成的損失早已超過了《刑法》中關于“公私重大損失”的標準,我們可以借鑒美國在處理墨西哥灣漏油事件方面的作法,依中國法律規定,根據事態的發展及時啟動刑事偵查程序,宣布由警方介入調查[3]。最后再根據調查取證的結果對違法者進行追責。然而,盡管有著上述這些國外作法的先例,但我們對環境司法踐行工作缺乏足夠的認知,導致自康菲油污事件產生以來根本沒有去研究如何對其違法行為進行司法適用,而只是呼吁修法而已。
由于受行政干預的影響,一些地方政府部門和個人對依法治國的認知不足,存在將法律看成為政策服務的工具的錯誤思維。在這樣的思維模式下,通過啟動環境司法訴訟程序來尋求救濟的系統化機制當然難以建立起來。環境司法缺乏系統化啟動機制所導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法院對于環境案件的立案與審理會過于隨意,審判活動匱乏,最終使環境案件的審判失去權威性。
1.環境司法缺乏程序性的“特別”訴訟機制
不可否認的是,國內法院對環境案件的司法適用很多還停留在參照民事審判的標準上。審判國內案件尚且如此,在國際政治環境復雜條件下以國家名義啟動司法管轄和司法適用,會讓一些司法者感覺更難以把控。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環境司法缺乏程序性的“特別”訴訟機制。1989年《環境保護法》中雖然作出了追究“重大環境污染事故”刑事責任的規定,但是由于缺乏明確具體的司法解釋和程序性的“特別”訴訟機制,因而環境刑事犯罪在司法實務中缺乏可操作性,因污染或破壞環境而被判處刑罰的責任主體少之又少。在康菲油污案件中,由于渤海是我國內海,我們可以根據屬地管轄原則行使刑事管轄權。如果外方存在因“違反防治環境污染的法律規定,造成環境污染,后果嚴重,依照法律應受到刑事處罰的行為”,那么在警方調查完結后,檢察院將會對相關的責任主體以“污染環境罪”提起環境案件犯罪的公訴,追究其刑責。因此,完全可以參照國外做法,對康菲渤海油污事件進行刑事立案,查清責任主體后,依法追究相關方面的刑事責任。然而,我國無論警方還是檢方都是出于受當前體制機制的運作特點所限,加之缺乏環境法治實踐經驗,而不能或不敢對發生于域內的環境刑事案件進行獨立地立案、偵查。
在民事、行政、刑事三大訴訟法中,民事、行政與刑事都建立了相對完整且規范的訴訟程序與訴訟機制,用以指導具體的審判實踐。但是在環境領域,我們至今缺乏相應的環境特別訴訟法,缺乏專業化的環境訴訟機制。一般來說,環境污染問題引發的訴訟可能會包括民事的、行政的,甚至是刑事的訴訟,即三大傳統訴訟都可能會牽涉在內,發生相應的環境訴訟時參考相應的訴訟程序即可;但如果發生了沒有侵權結果出現卻構成環境破壞甚或是潛在破壞的行為,按傳統民法思維,沒有侵權結果,則沒有賠償。這時法院甚至會不予立案。沒有相關的環境特別訴訟法來支撐環境特別訴訟,這應是現階段我國環境法治特別是環境司法適用的一個短板。
另外,同為侵權之拆的環境侵權之訴與傳統純民事的訴訟行為有所不同,比如訴訟時效。由于環境權益的抽象性和環境污染往往有一定甚至比較長的潛伏期,短時間內往往不易被非專業人士發現,故在一般傳統純民事的訴訟時效規定為兩年的情況下,環境侵權訴訟的時效法律規定為三年。但三年的訴訟時效還是明顯過短,因為相對于侵權明顯的純民事訴訟來說,環境侵權訴訟要復雜的多。而對于因為環境行政管理部門不作為或亂作為而引發的環境行政訴訟,其行政訴訟亦應單獨作出時效規定,這在行政訴訟法中并未體現出來。
2.環境侵權“舉證責任倒置”原則易被忽視
環境侵權屬特殊侵權行為,與一般的民事侵權案件,既有很多的相似之處,又有著本質的不同,尤其在舉證責任分配方面。渤海油污發生之初,康菲公司曾對外宣稱沒有證據顯示“溢油事故對環境產生了影響”。這其實依據的是民法中“誰主張、誰舉證”的一般舉證原則。在一般民眾紛紛主張1989年《環境保護法》因時過境遷難以對康菲公司形成約束力之時,究竟有沒有證據來證明污染溢油會對沿海養殖業造成危害或產生影響呢?作為造成環境油污事件的當事方——康菲公司,有無可以作出“溢油事故對環境產生影響與否”的判斷(或作鑒定)的資質呢?我國2009年12月制定并于2010年7月起實施的《侵權責任法》已有明確規定,發生環境污染方面的糾紛時要由污染一方承擔其行為與損害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的舉證責任。而且,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對此也有明確規定(2002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4條第1款)??梢?,康菲公司要承擔的舉證責任是:證明其造成的環境污染與沿海養殖業的損失“沒有因果關系”,并非是像其公開宣稱的那樣,由受害方提供證據證明“對環境產生了影響”。作為當事方的康菲公司根本沒有資質做這樣的鑒定或聲明,這只不過是康菲公司為推卸責任而尋求自身“庇護”的手段而已。
從法律適用層面來說,這可以認為是康菲公司行使其“辯護”權利的一種方式,也并非就要認定其是在推托其應承擔的法律責任;但是,我們卻必須清醒地認識到,當時的法律即1989年的《環境保護法》并沒有過時,絲毫不影響適用,完全可以援引,用來規制或懲戒康菲公司的環境污染侵權行為。在因環境污染侵權而發生的訴訟中,環境污染屬特殊侵權行為, 適用舉證責任倒置的舉證原則,這在我國相關法律和司法解釋中規定的相當明確[4-5]。加害行為與受害人遭受的損害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需要由加害人來承擔證明責任。如加害人不能證明加害行為與加害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時,法律則應推定該種因果關系的存在。即應由負舉證責任之一方來承擔舉證不能的法律后果。然而,由于我國法院缺乏對跨國公司環境污染進行審判的司法實踐,加之出于各種原因的考慮,對于環渤海灣幾起環境污染侵權救濟案件,都只能作出因“證據不足”而“不予受理”的裁定。
3.“可操作性”的環境公益訴訟機制亟待完善
環境公益訴訟制度是被很多國家認可的一項行之有效的環境侵權救濟制度。在我國雖然很多人支持建立公益訴訟制度,然而建立一項“可操作性”訴訟機制卻并非易事。對于何者可以在訴訟過程中代表原告作為訴訟主體提起環境民事公益訴訟,長期以來成為學界和實務部門爭論不休的話題。對于環境保護部門是否具備提起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原告地位,有學者旗幟鮮明地投了反對票[6]。然而,最高人民法院2010年6月出臺的相關司法解釋《關于為加快經濟發展方式轉變提供司法保障和服務的若干意見》正式認可了環境保護部門提起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的原告地位,但并未細化具體可操作的規程。亦有學者從環境權的理論角度對環境權的行使主體進行認定,認為環保部門應該有權代表國家行使社會公眾所享有的環境權提起民事公益訴訟[7]。理論界尚有爭議,可見讓環境公益訴訟具備可操作性在我國當前環境法治條件下難以實現。
如前所述,我國新修訂的《環境保護法》已經作出了符合條件的第三方社會組織可以作為原告提起公益訴訟的規定。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綠色發展基金會(以下簡稱“綠發會”)以原告的身份將康菲石油公司和中國海洋石油總公司推上了被告席,請求法院判令被告將渤海灣生態環境恢復至事故發生前的狀態。綠發會在歷經幾度波折后,終于在2015年7月接到了青島海事法院的立案通知書。這是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案件,表明“康菲溢油案”環境公益訴訟正式進入司法適用啟動程序。這起針對4年前康菲溢油所致渤海灣重大環境污染事件,是一起由社會組織提起并得到受理的重大海洋類環境公益訴訟案件。其立案成功,對于推動我國今后環境公益訴訟案件的立案與審理進入新的時代有著重要意義。然而,該案的法律意義將會是一個僅僅具備“里程碑意義”標志的普通案件,還是將繼續走下去創造出歷史性的環境司法適用標桿,將由該案的最終審理結果來定。需要指出的是,由于此次污染造成的環境損害,包括對當地自然環境的破壞和對周邊漁民經濟收入的侵害,是一個難以用確定的數字來估計的,故綠發會的訴訟請求也只寫了要求“恢復原狀”,卻沒有計算出具體的賠償數額。這是因為環境損害賠償畢竟太缺乏實踐操作模式,缺乏相應可計算的賠償數額公式。具體損失數額雖然可以通過鑒定或評估,但是由誰鑒定、評估以及鑒定或評估結果的可信度及權威性如何才不致引發異議,實踐中的難度和爭議都會很大。
由于司法適用缺乏系統機制,司法審判受行政因素干擾嚴重,直接導致的法律后果就是司法適用難以維系權威,無論在國內還是國際上,缺乏司法權威的審判必然難以服眾,這不僅僅體現在環境案件的司法適用上,其他案件也面臨著同樣的法律困惑。這必然導致在司法適用上中國法院缺乏相應的國際話語權。
1.國際司法適用缺乏國際法律思維
國際話語權指以國家利益為核心就國際社會發展的事務及與之相關的國家事務等發表意見的權利,國際話語權的競爭是21世紀國際競爭的新焦點[8]。對國際政治色彩極濃的國際法治來講,話語權極端重要。誰來主導話語權或誰有更強硬的國際環境話語權,將決定一些案件能否以啟動司法程序來完成救濟。我國自推行招商引資政策以來,經濟總量不斷提高,綜合國力亦大幅度提升。為了使經濟得以持續發展,維護良好的國際關系,創造有利的國際投資環境,我們在自身利益受損時還往往堅持“整體”思維,受現實因素影響,我們在各個方面都一貫主張“不能出事”,在涉外事務的處理方面,我們更是希望能夠“穩妥地解決”問題,那么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通過談判、協商解決。這樣可以較為快速地解決問題,亦有利于今后繼續保持良好相處關系。當跨國公司熟諳中國這種解決問題的思維模式后,他們的應對策略就是“觀望”,等待國人前去談判,故他們并不會著急研究如何恢復中國被破壞的海洋環境,他們所需要準備的是與國人進行談判的策略與籌碼。當有人發現原來依照1989年《環境保護法》罰款也才不過區區20萬元時,又感覺失衡,困惑于“我國立法是否出現了真空”,“就算修法都已來不及規制已發生的案件”,而從未去用法律的方式去思考這樣一個典型且后果惡劣的案件該如何適用法律。
長久以來,對諸多內資公司造成的大量環境污染事件都是通過行政手段協商解決賠償事宜,鮮有啟動司法程序追究法律責任的先例。如果對康菲事件通過適用司法程序解決,在我國法院尚不具豐富的涉外環境法律適用經驗之際,如何審判才能彰顯我國法院的實力以讓國際社會信服,這無疑是對我國法院司法審判能力的巨大挑戰。在我國現行法律制度框架內解決的水準如何,不僅會影響我國法治的國內公信力,更會影響國際上對我國現行“依法治國”方略的評價。由于缺乏足夠的審判底氣和審判實力,不敢采用司法的方式解決跨國企業的污染問題則已在情理之中。我國民情與西方有很大不同,缺乏法律理性邏輯和成熟法律文化作為支撐。在處理重大的跨國環境污染案件時,法官還不能熟練地駕馭案件與民情的走向。這或許最能解釋為什么我們更愿意選擇用協商、談判方式而不是用通過提起司法訴訟途徑來解決問題的原因。
因為缺乏司法適用話語權,我們期待推行國際法治卻無從用國內司法程序處理既已發生的跨國公司油污事件,故才有學者和實務界人士提出跑到國外啟動司法程序以尋求救濟。正如前文所述,我國1989年《環境保護法》、1999年《海洋環境保護法》以及《刑法》中都對環境污染案件涉嫌犯罪將被追究刑責作出了明確的規定,但這些規定在面對具體案件時大多卻成為擺設。無法用法律思維去考慮環境案件的司法定性,從而沒有啟動刑事偵查程序來追究相關人員的法律責任。而2010年美國針對英國石油公司在墨西哥灣的油污事件啟動了對其追究刑責的司法程序,英國石油公司被迫換掉總裁并進行了巨額賠款。從這個案例可以看出我國法律的刑事追責能力被大大限縮,致使司法發揮不出其應有的功能。堅持國際層面的司法適用,既有利于維護中國司法權威,起到提升中國國際話語地位的作用,亦有利于建設中國參與甚至主導的國際法治環境[9]。
2.涉外司法適用缺乏相應法律實踐
法律的生命在于實踐。不踐行司法審判活動,無論如何修改立法,法律的功能亦無從實現。受傳統思維模式影響,我們一直缺乏以國家名義提起訴訟的勇氣。發生于1984年的印度博帕爾毒氣事件,就是由印度政府代表中央調查局對有關責任主體提起訴訟的。在康菲油污案件中,國家是我國內海海域的權利主體,由其指定國家海洋局或其他部門代表國家提起訴訟,亦應是可行的路徑。對于賠償數額,可以由國外第三國評估機構或相關國際組織對污染所致的損害數額進行核算,或先由我國提出賠償數額,然后再由相關國際組織或第三國機構進行核定都應是可行的做法。如果責任方構成重大環境污染罪,則先由警方偵查后再由檢察院依法提起公訴,同時附帶民事訴訟。以上都是國家以自身為主體行使法律權利提升國際法治地位和話語權的可行路徑。可惜我們一直都在保持沉默,原因有兩方面:一方面我們太在意國際環境司法適用的經濟成本[10],另一方面我們又在堅持使用傳統行政手段,期待行政模式的“調解結案”。
當面臨涉外維權時,我們比較慣常的情境是學者質疑、民眾呼聲與受害者索償的訴求交織在一起,其熱度雖高,但僅憑這些往往不能有效解決問題。如何通過有效的法律機制處理和解決跨國環境污染事件,實現執法內外平等,既還當地居民一個公平的生存環境,也保護國家的公共利益,這是我國的法律建設面臨的嚴峻挑戰。如果我們一直不對跨國案件采取司法適用方式維權而僅僅以調解方式結案,或許短期內會獲得些許的利益,但國際社會將會一直認為中國不是依靠法律解決問題的國家。反之,如果堅持以司法手段向跨國公司主張權利,無論是以國家為當事人提出官方索賠,還是以民眾為當事人提出民間訴訟請求,依據現行法律加之相應的損害事實作為證據來支撐,旗幟鮮明地通過司法程序主張己方權利,這樣長期堅持下去,我們就會在國際法治(當然包括環境法治)的話語權方面逐漸獲得愈來愈多的國際認可。我們呼吁要踐行國際法治,那就把應當用法律解決的問題納入到司法程序中去解決。通過談判手段獲得賠償了事起不到相應的法律震懾,亦因為沒有經歷司法程序而無法樹立起中國司法的國際威嚴,不能起到法律特有的對于未來行為的指引和評價作用,那么當后面再出現第二個、第三個“康菲事件”時,適用法律的困頓局面還會重演。
缺乏提起以司法模式解決問題的勇氣、實力與技能,單靠修改立法根本無從解決司法適用短板,亦實現不了國際社會對“法治中國”的肯定與認可。為推動問題的解決,提出如下幾點建議:
1.突破傳統法律思維模式,更新現有司法適用理念
當法律規定嚴重滯后,機械適用將嚴重破壞社會正義,違背人類對于“正義”一詞的基本共識時,則可以突破現行法律規定轉而適用法律原則??捣乒炯热槐硎窘邮茉谥袊F行法律框架內處理問題,那就意味著其表示遵守中國法律,適用東道國法律對其的規制。那些認為依現行法律康菲公司只能接受30萬元人民幣行政處罰的觀點是對法律的錯誤理解。這樣的法律思維模式必將導致錯誤的司法適用,其實是非常危險的??此坪唵蔚姆蛇m用其實就像醫生手術一樣,是一門非常專業的技能。
2.培養涉外實務人員,提高涉外法律適用能力
我國法律既有其自身適用的規則,亦規定了適用國際條約的條件?!逗Q蟓h境保護法》第97條規定,我國締結或參加的與海洋環境保護有關的國際條約有不同規定的,可以優先適用國際條約的規定。這一規定為參照國際通行作法以司法程序處理康菲事件提供了法律依據,從締結和參加的國際條約中尋求合法救濟正是體現法律精髓之現實表現。然而在很多案件中,我們除了適用國內法律斷案之外,卻很少能夠參照相關國際條約來審理案件和適用法律。這主要是因為我們的實務人員對國際條約、國際法律原則等理解不透徹。針對此現狀,培養包括律師和法官在內涉外人才勢在必行,且培養方式不能僅僅限于國內的業務講解,而應創造條件,多參與國際司法審判實踐。
3.整合當前法治觀念,建立系統化環境司法機制
特別是在環境這一“法治性”相對薄弱的特別領域,其特點是整體認知不協調、不科學,由此帶來的結果是環境法律適用的不統一、不規范。當跨國企業在中國造成污染時就會利用中國環境執法與司法適用缺乏審判權威和運作機制的缺陷,來大大降低對其“所闖禍”的賠償責任。鑒于此,我們需要重新整合現行法治觀念,建立系統化環境司法程序機制,在符合立法原意的基礎上出臺有針對性、具體的司法解釋,這樣當域內發生環境案件時,公、檢、法部門就可以像辦理普通案件那樣準確找到適用的法律,將違法責任人繩之以法。這樣可以提高我國司法話語權的國際地位推動整個國家構建全球化時代的涉外法治體系,推進我國對外關系的法治化,提高我國法治的涉外適用能力與適用水平[11]。
[1] 劉正全,刑林. 淺談規制跨國油污事件之法律思維[J]. 重慶科技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7):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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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zzledom of Judicial Application for Pollution Caused by Trans-national Enterprises in China——An International Comparative Study
LIU Zhengquan
( School of Law, Hunan Normal University, Changsha 410081, China )
ConocoPhillips’ oil leakage that occurred in the year of 2011 pushed the public concern for modification of the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law to a new level. As a result, the modifications of 1989’s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Law and 1999’s Ocean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Law were finally completed. However, it is still doubtful that the modifications of one or two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laws can achieve the expected legal results of pollution-control of trans-national enterprises and provide judicial remedies for the victims. Over bureaucratic judiciary, insufficient environmental judicial application and lack of systematic application mechanism make it difficult to enforce the laws once they are made. In addition, our voice for judicial application is not properly heard internationally. Therefore, it may be concluded that getting rid of bureaucratism, implementing innovative mechanism and upgrading the international status of our judicial application would be crucial for solving the problem of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caused by trans-national enterprises in China.
ConocoPhillips’oil leakage; trans-national pollution; judicial application; international voice
10.19525/j.issn1008-407x.2017.03.014
2016-06-22;
2016-10-28
2016年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全球治理下國際私法的功能定位研究”(16AFX022)
劉正全(1980-),男,山東青島人,湖南師范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山東康元律師事務所律師,主要從事國際法學、比較民商法學研究,E-mail:zhengquanliu@yeah.net。
D916.1
A
1008-407X(2017)03-009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