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心

郭華悅

瓷心

郭華悅

青山口雖是個小村子，卻因瓷器而聞名遐邇。

村子里的人，個個都有一手絕活兒，他們做出來的瓷器各具特色。其中，李師傅更是公認的一把好手。李師傅的絕活兒，就是制作犀皮斑紋瓷器。

這種瓷器的表面，布滿了犀皮斑紋，栩栩如生，渾然天成。也有人試著模仿他，但無論從色澤的自然還是線條的流暢來說，都遠不及李師傅。李師傅做出的犀皮斑紋瓷器，令人看了總覺得充滿靈氣，這更使村里的人佩服。

這天，村里傳出一個消息。李師傅年事已高，想選幾個徒弟將制瓷手藝傳下來。消息一出，村里頓時嘩然。要知道，這些年來，多少人想跟著李師傅當學徒，但總被婉拒。眾人以為，李師傅雖挾技自珍，但這畢竟是人家吃飯的手藝，不外傳也情有可原。

如今，這大好機會就在眼前，村里的人怎么會不動心？

于是，村里的年輕人，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最后，李師傅選定了大貓和小虎兩人當學徒。大貓和小虎兩人的父母都早已去世，兩人都單身，靠著祖傳的手藝，解決一日三餐倒也不成問題。在年輕一輩中，兩人的手藝都算是突出的，心地也都不錯。

一開始，大貓和小虎都雀躍不已：能跟著李師傅學藝，那是盼都盼不來的！村里的年輕人，個個都羨慕不已，看著兩人搬進了李師傅的宅子。

可大半年下來，兩人心里都打起了鼓。有一次，大貓對小虎說：“你看，師傅每天啥也不教，只讓我們上漆，上了一層，就接著上；做完了一個，接著又是另一個。其他的，什么也不說，這是啥意思？”

小虎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不過，師傅這么做，大概有他的道理吧！”

在村里，李師傅的仁厚，和他的手藝一樣有名。大貓和小虎也相信，師傅不是苛刻的人，不會只把徒弟當苦力，而不傳授半點技藝。可大半年下來，兩人除了上漆，確實再無其他的活兒。而像上漆這樣的基礎功夫，兩人之前早已練了不知道多少遍，根本無需向別人學！

有一次，大貓實在忍不住，問李師傅：“師傅，照理說，做徒弟的實在不該多嘴。可進門這么久，每天除了上漆，也沒其他的活兒。師傅，這犀皮斑紋的絕活兒，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教給我們？”

李師傅聞言，笑了笑，又搖了搖頭，卻什么也不說。

終于，又熬了一年多。轉眼間，兩人進門學藝都已經整整兩年了。可這兩年來，除了一層一層地上漆，兩人都沒學到其他的技藝。這日，當兩人又在重復枯燥的上漆程序時，大貓終于忍不住，把瓷器往地下狠狠一摔。

一聲脆響，瓷器摔了個稀巴爛。

大貓恨恨道：“我不干了。這老家伙，擺明了就是把我們當苦力。還不如回去，起碼還能過上不錯的小日子，犯不著在這里熬。”

大貓說走就走，收拾了東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到了下午，李師傅回來了。聽說大貓已經走了，李師傅嘆了口氣：“罷了，想走的，也留不住。”

小虎欲言又止，李師傅見狀，笑著說：“你是不是想問關于犀皮斑紋的秘密？其實，我早已教給你們了。”

聞言，小虎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這兩年來，我和大貓一直都在上漆，也沒學做犀皮斑紋的手藝呀！”

李師傅卻說：“你們一直重復上漆，這就是犀皮斑紋的做法。不知道的人，以為犀皮斑紋的手藝有多神秘，可說穿了其實一文不值。所謂的犀皮斑紋，就是一層層上漆。等干透了，再磨平拋光，這就成了犀皮斑紋的瓷器了。”

小虎驚訝地問：“這就是犀皮斑紋？”

李師傅點頭道：“怎么，你以為很簡單？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犀皮斑紋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手藝，只要一層層上漆，可這也正是最難的地方。犀皮斑紋的迷人之處，在于線條流暢，渾然天成。而且，細細一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每條斑紋看似不同，卻又互相融合。這就需要上漆達到一定厚度，一層層疊加。于是，在拋光磨平的時候，就能顯出不同層面的色彩。乍看之下，以為那不過是一條斑紋，其實卻是一層漆的一小部分。”

小虎聽了，點了點頭。

李師傅頓了頓，接著說：“你知道，為了達到這一效果，得上多少層漆嗎？少的時候，得上百層；多的時候，成千上萬，都有可能。要做成一件絕好的犀皮斑紋瓷器，其實沒秘訣，就是不斷上漆。為了做成一件瓷器，你要重復同一種枯燥的活兒，成百上千次，你還會覺得容易嗎？每一件犀皮斑紋的瓷器，背后都是難以估量的枯燥、寂寞和勤奮。”

小虎這才明白，他說：“所以，師傅這兩年都是在考驗我們？”

李師傅點頭道：“考驗的同時，也是在教你們。不是師傅小氣，不愿將這手藝傳出去。實在是，要做這樣的瓷器，需要的是常人難以忍耐的毅力和忍受孤獨的耐力。若是不具備這兩樣，做出來的也只是下等的瓷器。最終，只會誤人誤己。所以，師傅經過嚴格挑選，才讓你們兩人進門。”說完，李師傅拍了拍小虎的肩膀，進屋去了。

小虎站在原地，捧著瓷器，心里沉甸甸的。他明白了師傅的用意，心中也堅定起來，低下頭繼續一遍遍地給瓷器上漆。

責任編輯：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