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如何使議論語言形象生動

潘蔓芬

摘 要：如何使小說里的議論語言變得形象生動，是一種高超的技巧，這方面，錢鐘書在他的小說《圍城》中表現得淋漓盡致。他以寓莊于諧、寫景與議論相交織、聯想生發的比喻以及哲理性的議論等表現手法，間插了一些精當形象的議論，使作品的思想更深刻，更具藝術感染力。

關鍵詞：議論；藝術化；寓莊于諧；比喻；形象性；哲理性

中圖分類號：G632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002-7661（2016）19-253-01

傳統的小說創作表達方式是以敘述描寫為主的。然而，在一些技巧圓熟作家的作品中，卻往往間插一些精當形象的議論。這些字數不多的藝術化議論，對深化作品思想與本質，增強作品的感染力，起了畫龍點睛的作用。其中，錢鐘書的《圍城》就表現得很突出。統觀《圍城》全書，議論之處，俯拾可見。這些藝術化的議論，精辟得當，形象生動，是十分成功的。

首先，小說中的議論鮮明地具有幽默詼諧、寓莊于諧的特點。在書中，穿插著的許多議論，作者精心地通過生動、機智、巧妙、詼諧的筆調，達到寓莊于諧、寓貶于褒的效果。在第八章對“孤島”上海的緊張惡劣局勢的議論，就是其中的一例：

后來跟中國“并肩作戰”的英 美兩國，那時候只想保守中立；中既然不中，立也根本立不住，結果這“中立”變成只求在中國有個立足之地，此外全讓給日本人。“約翰牛”一味吹牛；“山姆大叔”原來只是冰山，不是泰山；至于 “法蘭西雄雞”（呢，它確有雄雞的本能——迎著東方引吭長啼，只可惜把太陽旗誤認為真的太陽。

在這里，作者敏銳地抓住現實生活中的矛盾現象，在詼諧輕松的揶揄中，蘊含著極其沉重憤懣的感情，達到了以逸寫勞、以弛寫張的藝術巧妙。這種表現手法也遍見于對人物形象的刻畫上。書中第五章對“歐亞大旅社”里女掌柜的人物形象的刻畫時，就間插了一段十分精彩、幽默的議論，辛辣地諷刺和鞭撻了生活中丑惡的東西，收到了“戚而能諧。婉而多諷”的藝術效果。而這種妙效的取得，其奧妙之一，就在于這樣的議論是來自于生活，充滿著生活氣息與真切感受，因而讀起來令人尋味無窮。

其次，小說中的許多議論，都不是游離于情節、題旨之外的多余的附加品，而是以具體的人和事為基礎的。它經常用洗練的筆墨，通過議論，把這些景色與事物的精髓揭示出來，既能起到點題作用，又可以和記人敘事相互映襯，交映成輝。書中第三章開頭就對上海戰事中特有的春天景色作了生動活脫的再現：

上海是個暴發都市，沒有山水花柳作為春的安頓處。公園和住宅花園里的草木，好比動物園里鐵籠子關住的野獸，拘束、孤獨，不夠春光盡情的發泄。……

這樣對濃抹著郁悶雜亂、人欲橫流色彩的上海春天景色的夾敘夾議，由于作者精心的藝術處理，使得寫景與議論交織得猶如渾然天成一般，簡直令人分不清哪是描敘，哪是議論了。在全書的開篇，描敘了法國的郵船上的臟、亂、吵的生活場面之后，作者緊接著也對此現象發表了一番議論，這樣對船上場面的夾敘夾議，有實有虛，有形有神，事理結合，融情于理，給人的印象是十分鮮明、深刻的。

第三，《圍城》中的議論，還往往通過聯想生發，巧設比喻，從而達到形象生動的藝術效果。可以說，《圍城》中的議論，是借助形象而發的，堪稱形象化的議論。為了加強議論的形象性，作者很注意聯想生發，即通過寫甲自然聯想到和甲類似的乙，并由此自然而然地發出感嘆和議論。如第八章的開頭，便煞為突兀地寫道：

西洋趕驢子的人，每逢驢子不肯走，鞭子沒有用，就把一串胡蘿卜掛在驢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這笨驢子以為走前一步，蘿卜就能到嘴，于是一步再一步繼續向前，嘴愈要咬，腳愈會趕，不知不覺中又走了一站，那時候它是否吃得到這串蘿卜，得看驢夫的高興。

在介紹了西洋人趕驢的“騙技”之后，忽然由此巧妙自然地聯想生發到當時社會上用人之道：“一切機關里，上司駕馭下屬，全是這種技巧”；而后又聯系到三閭大學校長高松年也是如法炮制，設下誘餌：“允許鴻漸到下學年升他為教授”。這樣以事喻理，以彼喻此的聯想生發，深刻地揭露了舊社會的人情世故與官場哲學的實質，從而通過議論讓讀者獲得藝術的享受。與此同時，作者還經常借助于別具匠心的比喻，使抽象的議論變成可感可觸的形象，從而更深刻、生動地揭示所描寫事物的本質特征。

第四，《圍城》中穿插的議論，不少是雋永深刻，充滿哲理的。它經常在記人敘事的基礎上，用三言兩語，揭示了人生的真諦和事物的本質。這些含意深刻的警句式議論，給人以極大的啟迪和教益。例如第七章中，就通過方鴻漸上了課，發現自己畢業了沒幾年，可是一做了先生，就屬于前一輩，跟學生不能心同理同了。于是，結合心理描寫，議論道：

年齡是個自然歷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實，就像飲食男女，像死亡。有時，這種年輩意識比階級意識更鮮明。隨你政見、學說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輩的老少總替你隱隱分了界限，仿佛磁器上的裂紋，平時一點沒有什么，一旦受著震動，這條裂紋先擴大成裂縫。

通過對因年齡影響而產生界限偏見的分析，一針見血地透視了當時社會的傳統習慣勢力，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對人生真諦的洞察燭見，極富有哲理性。又如第六章開篇寫到三閭大學校長高松年是位老科學家。緊接著便對這“老”字發了一通風趣橫生、鞭辟入里的議論：“這‘老字的位置非常為難，可以形容科學，也可以形容科學家。不幸的是，科學家跟科學大不相同，科學家像酒，愈老愈可貴，而科學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錢。”通過科學家的“老”與科學的“老”的含義、價值的鮮明對比，相反相成，最終濃縮反映了特定現實生活的規律與真理。這種鞭辟入里、言簡意賅的警句，給人以無窮的回味與啟示。

總之，《圍城》中的議論是很有特色的。它具有幽默詼諧的風格，善于選擇恰當的“著力點”，掌握好議論的“火候”，進行夾敘夾議，并在議論中具有鮮明的形象性、哲理性。這些議論，是作者植根于深刻認識和真切感受土壤上綻放的奇葩，它往往點明了作者寫作的題旨，鑄成了作品的靈魂，具有強大的藝術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