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黃蓓佳

畢飛宇

什么是好小說呢？好小說有一個標(biāo)志，它會成為讀者的夢，連顏色都沒有了，影影綽綽。它卻是活的，有顯著的生命體征，想忘都忘不了。

在我的家里，黃蓓佳的書特別多，差不多就是最多。一部分是我的藏品，我買的，這是黃蓓佳的成人文學(xué)；一部分是我兒子的藏品，“黃阿姨”的禮物，那是黃蓓佳的少兒文學(xué)。它們十分齊整地碼在那里，蔚然壯觀。它們已自成天地。因為是在自己的家里，面對這樣壯麗的景觀我也會麻木。但是，會有那么幾個瞬間，我的目光會停留在這一片區(qū)域，內(nèi)心突然會涌上來許多感慨。我對永不停息的寫作者從來都是尊敬的，我記得我對黃蓓佳表達(dá)過這個意思，她居然害羞了，小姑娘一般，普通話都說不好了。她說：“這算什么噻。”

這當(dāng)然算“什么”。在我的眼里，一個人把自己已經(jīng)走過的人生完完整整地奉獻(xiàn)給自己所熱愛的事情，從來都不旁逸，這樣的人就非常“什么”。

經(jīng)常有年輕的寫作者來詢問我的“心態(tài)”，他們問，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寫作心態(tài)保持得那么穩(wěn)健的呢？我現(xiàn)在就回答這個問題，——只要你的身邊有一個黃蓓佳，你就會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黃蓓佳寫了快四十年了，四十年來，她始終保持著她的高水準(zhǔn)。她在寫，一直在寫，還要寫。我的寫作歷史也許連黃蓓佳的一半都不到，我的心態(tài)憑什么不好呢？

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吧，我讀過一個短篇，寫的是電梯里的故事。電梯里頭，那是多么小的一個空間，那是多么短暫的一個片刻。黃蓓佳在這個短篇里寫了一堆的人。我至今還記得讀完這個短篇之后的震顫——，那么無奈的人生，那么必然，又那么毫無征兆，它們擁擠在電梯里頭，上去了，又下來了。小說的名字我早就忘了，——如果我是一個學(xué)者，去查找一下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可我就是不想去查找。就讓這個二十年前的電梯模模糊糊地上去吧，它會下來的，它還會上去。它已然成了我的一個夢。它是黃蓓佳的，也是我的。

什么是好小說呢？好小說有一個標(biāo)志，它會成為讀者的夢，連顏色都沒有了，影影綽綽。它卻是活的，有顯著的生命體征，想忘都忘不了。我的內(nèi)心有許多這樣的模糊，我不想讓它們清晰，我不愿意它們具體。我不想毀掉我自己的夢。

黃蓓佳最好的少兒作品是《我要做好孩子》。這部杰作我是在徐州讀的。有一個中午，我孩子的大姨從午睡里醒來，她來到客廳，一屁股坐在了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我要做好孩子》。因為午睡剛醒，孩子的大姨一直愣在那里。她突然冒出來一句：“這本書寫的就是我家。”作為一個常年閱讀小說的人，我理解孩子的大姨為什么一直“愣在”那里了。她還沒有從黃蓓佳的小說里脫身呢。我必須說，我要祝賀黃蓓佳。一部小說的價值，或者說，生命力，它從哪里得到確認(rèn)呢？一個八竿子也打不著的讀者，她認(rèn)準(zhǔn)了你的文字入侵了她的內(nèi)心、闖進(jìn)了她的私人領(lǐng)地，她發(fā)出了百感交集的呻吟。——然而，在我看來，這樣的呻吟比“研討會”上的大合唱更有穿透力，它的音色是圓潤的、飽滿的、氣力勻和的、彈性十足的，帶有胸腔和顱腔的共鳴。

我沒有想到黃蓓佳能在這樣的年紀(jì)寫出《家人們》。讀完了《家人們》，我給黃蓓佳打了一個電話，我說：“你寫出了你最好的一部長篇。”這一次她沒有害羞，她用前話劇演員般的聲調(diào)告訴我：“是的，我同意。”

在《家人們》中，黃蓓佳寫到：“有許多的事情，藏在黑暗之中，在心靈的一個極端隱秘的角落，沉睡和發(fā)酵。我們試圖從心里拎出它們時，才發(fā)現(xiàn)它們已經(jīng)和血肉連在一起，無論如何剝離不開。我們可以咬緊牙關(guān)，忍受疼痛，可是我們無法把手術(shù)刀伸入我們的心里割開一個傷口。”

我注意到一個詞：咬緊牙關(guān)。這不是一個漂亮的動作。事實(shí)上，在現(xiàn)實(shí)生活中，我從來沒有見過黃蓓佳“咬”過她的“牙關(guān)”。她是一個高貴的女性，在精神上，她有貴族的傾向。這樣的女性在忍受疼痛的時候最多皺一下她的眉頭，——她怎么能“咬緊牙關(guān)”呢。太難看了。

然而，黃蓓佳在寫《家人們》的時候，她終于放下了她的身段。這是決定性的。她依然是高貴的，她在精神上依然具有貴族的傾向，但是，當(dāng)她直面歷史，在她決定把某種東西從心口當(dāng)中“拎出來”的時候，這一次，她沒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換句話說，她抵制了她自己。作為一個敘述者，黃蓓佳是有“身份感”的。她有她的“架子”。“許多地方”她已經(jīng)走到那里了，可是，她通常不愿意往前再跨一步。她怕把自己弄臟。她在意她身上的氣味，她會優(yōu)雅地掉頭，再驕傲地離開。黃蓓佳寫作《家人們》的時候是否經(jīng)歷過難熬的糾結(jié)？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黃蓓佳從“放下身段”的當(dāng)中獲得了不可思議的能量。這股不可思議的能量使她跳出了書寫《派克式左輪》、《新亂世佳人》、《目光一樣透明》的那個黃蓓佳。她解放了。黃蓓佳讓我看到了她身上的美學(xué)新趨向。

然而，在現(xiàn)實(shí)生活中，黃蓓佳依然是高貴的。我時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高貴。我們首先要面對的是，什么是高貴？在我看來，高貴就是自律。高貴就是可以舍棄。高貴就是永遠(yuǎn)也不會火急火燎和狗茍蠅營。高貴就是許多事都做不出來。高貴也是親切的，黃蓓佳親切的微笑不可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