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的畫家包裝

佚名

2014年秋天，一位新加坡藝術收藏家、某國際連鎖酒店老板找到畫家程亞杰，向他透露了一個信息：法國一家藝術品基金會有意與他簽約，可能很快與他取得聯系。

“他們怎么知道我的？”

“當然有我一份功勞喲，我推薦了你?！?/p>

“愿聞其詳。"

“你聽我說，歐美包裝和代理藝術家的做法，一是家族式的，一是基金會式的。家族式的，比如猶太人，古老的畫廊便設在家族的老宅里，世代相傳；基金會的運作方式，便是他們一旦認可一位畫家，便與之簽約，包裝，收購其作品，并進行學術推廣。”

“符合哪些條件，才能被他們認可呢？”

“第一，有沒有在世界級藝術大賽中獲獎，你有一個SHEBA大賽；第二，各大博物館、美術館有沒有收藏你的作品，也就是學術認同，這個你也有；第三，有沒有世界級收藏家收藏你的作品，這個我最清楚，我就是世界級收藏家。坦白地說，他們不是專門沖你來的，或者你有運氣，他們是在世界范圍尋找和挖掘人才，例如在美國紅極一時的丁紹光，就是被這個基金會發現的。他們通過調查，發現SHEBA大賽入選者有你，新、馬、印尼星級酒店有你的藏品。他們看到我的酒店里有你的風景畫，很感興趣，我就乘機向他們介紹你的經歷、畫風和成就。我對他們說，你在維也納留過學，經常到歐洲各地寫生，對歐洲大師的東西非常熟悉和喜愛。從你的畫中，看不出是東方的、還是西方的畫家。學術界最認可的是你的色彩：既有蘇派的底蘊，又有印象派的風采，還有中國畫的構圖和意境。最主要的是你有雙學位，除了繪畫，還學過包裝和建筑設計。這樣，你的畫中不僅有繪畫性，也有設計性……”

亞杰面臨著又一次人生選擇。雖然尚不清楚合約的期限，但即使只有兩年，他也必須全力以赴；如果真的簽了約，他與原有藏家的關系怎么處理？畢竟，他手里還有他們的訂單呀！轉念一想，這又是一次了解世界最前沿藝術觀念的難得機會。因為，他在基金會能接觸到頂級的策劃師與評論家，他們懂得如何包裝一個畫派，一個大師，告訴你畫什么，怎么畫，怎么拍賣和展覽，這些東西對于一直單打獨斗的他而言太寶貴了。過去，他只知道把自己關在畫室里，自己覺得畫得好就好，藏家說好就好，其實不是這么簡單。一個國際范兒的畫家，必須見多識廣，必須有境界、眼界，這些，都需要與世界接觸，與世界對話；而不是說，你已經身在國外，就是世界了。

他動心了。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接下來便是亞杰與基金會的艱苦談判。首先是合約期限，法方希望訂立十年合約，遭到亞杰斷然拒絕。十年，太漫長了，我不能把自己最年富力強和最有創造力的這段人生，完全托付給他人??！經反復磋商，最后確定合約期為兩年，兩年之內，基金會對畫家的藝術進行全新設計、包裝、定位，畫家須向基金會提供兩百幅風景油畫作品，基金會向畫家支付30%訂金；如果畫家違約，則基金會只支付30%訂金，之后拍賣作品所得均與畫家無關。如合作愉快，兩年后可再續約。

簽約后，基金會隨即安排亞杰到法國、瑞士、意大利旅行寫生，第一站即法國巴黎。此時，正值2015年元月，西方圣誕與新年的歡樂氣氛尚未完全消退，亞杰正沉浸于風景創作的快感中時，巴黎發生了恐怖襲擊，兩個蒙面暴徒闖入《查理周刊》編輯部，槍殺了十名記者，兩名警察。原因是，《查理周刊》多次刊登諷刺伊斯蘭先知的漫畫。巴黎處于緊急狀態，不能執行原來的寫生計劃了，于是，基金會一行人在讓-皮埃爾帶領下，乘火車前往相對安全的法國南部藍色海岸。

在巴黎開往藍色海岸的列車上，亞杰仍心有余悸：“巴黎一直是我心中的藝術圣地，怎么會發生這種事？”不料讓-皮埃爾卻阻止了他：”我們不談這個沉重的話題了?！?/p>

“那好，就談談我們的合作吧。你們為什么肯用十年時間包裝打造我，我有這么大的價值嗎？”

“是啊，我們為什么拿出這么多精力，去捧一個畫作都在別人（藏家）手里的畫家？我們干嘛要做這種傻事？因為，我們發現了你有比夢幻現實主義更強的方面：你的風景畫。吳冠中的風景是中國畫風格的風景，裝飾性的風景，而你的風景是純粹的風景，符合歐洲人審美趣味的風景。我們不但要做你，還要把你所有的風景畫買回來，控制這個市場。同時，我們還要帶你去寫生，到你最感興趣的地方——法國、摩納哥、瑞士、意大利，你有過美好回憶的地方，才會有創作靈感。等我們有了一大批你的作品，再到世界各地辦展、拍賣、舉辦學術活動。還有一點，你現在五十多歲了吧？十年以后，別人就不會搶你了！”

“噢？原來你們還有這個小算盤！”

“是呀，可惜你打亂了我們的計劃！“

“我以前的風景畫，多是夢幻寫實風格的，比較細膩、唯美，不知是否合乎你們的口味？”

“你要走大師之路，讓美術史承認，就必須有很深的思想性，用精湛的技巧、高級的色彩加以表現，類似點彩呀，印象派呀，分離派呀等等非一般的手法，往往更有學術性、震撼力，成為一幅傳世名畫。至于寫實還是抽象，我們到了現場再研究。”米歇爾回答說。

藍色海岸，在法國南部的地中海沿線，馬賽、戛納、尼斯、摩納哥，像一串熠熠閃光的美麗珍珠，鑲嵌在這塊曲折蜿延的古老土地上，其背后便是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與法國人的自尊、浪漫、熱愛自由的天性仿佛存在著一種內在的聯系。他畫尼斯崖壁上中世紀的香水小屋，據說，哲學家尼采曾在這里邊品咖啡，邊思考他的哲學問題；他畫袖珍小國摩納哥的通往皇宮的小路，從這里可以俯瞰大海的粼粼波光和點點船帆……最美的是一個靜謐清爽的早晨，空氣中彌漫著花草的芳香。忽然，在輕紗般的薄霧中，一個在沙灘漫步的嬌俏金發女郎映入他的眼簾，在尼斯的蔚藍天空和海水水天一色中，宛如一只美人魚躍出海面。一瞬間，亞杰感到自己的心都醉了。他馬上支起畫架，拿起畫筆，以極快的速度勾勒下女郎的身影，簡練而概括的線條筆觸，單純而又富于變化的色彩，給人一種朦朧如夢的視覺感受。當這幅充滿詩意的畫作呈現在法國同行面前時，不禁引來一片贊嘆之聲。米歇爾更是獨出心裁地評論道：“程先生，您的寫生能力太強了，色彩太美了，這不是一般的寫生，而是您心靈和情感的物化；這不是一般的寫實油畫，而是一種意向油畫！”

從此，亞杰在法國南部的風景寫生，便有了一個新的定位：“意向油畫”。

有時，來不及畫油畫寫生時，亞杰便掏出隨身攜帶的速寫本，將所見人物和景物，寥寥數筆，躍然紙上。不料，卻給自己惹來“麻煩”。

“親愛的程，以前只知你的油畫畫得好，原來你的速寫更出色，“米歇爾驚嘆道，“任何一個學院派畫家，只要下足了工夫，慢慢磨，都可能把一幅素描畫好；而速寫不同，你能在最短時間內，用幾根又準又帥的線條，就抓住表現對象的本質特征，形也有，情也有，技巧也有，繪畫性很強，這一點很難做到，必須是天才，必須爐火純青，必須溶入到血液中，才能做到；這個難度達到了，才是大師。所以，速寫比素描難得多，寫意比工筆難得多……”

“米歇爾先生，你過獎了，我覺得速寫是畫家的基本功，畫得多了（比如，我在維也納就畫了上萬張速寫習作），就會熟能生巧，輕松自如?！?/p>

“還有，寫實好還是寫意好？寫實畫是好看，掛在哪兒都漂亮，古典中透著蘇派，蘇派中透著古典，就像你以前畫的那些風景畫。你們所謂的寫實，都是對歐洲古典主義的模仿，無論佛蘭德斯畫派，還是威尼斯畫派。為何倫勃朗是大師？因為他畫的是結構，是光，有技巧，有繪畫性，與照片一點關系也沒有。風景畫也是。如果你筆下的風景與自然的風景很象，很寫實，那是照片，是行畫，有什么意思？在法國和西班牙，更喜歡現代的、寫意的東西。中國畫家中，我比較喜歡吳冠中，他的油畫是寫意的，那種構思，構圖，顏色，用筆，纖巧而帥氣，極富中國畫韻味。至今無人能靠近他。”

“在很多中國人看來，西方現代繪畫，尤其是那些抽象派繪畫，就像胡涂亂抹，不用學畫也能畫出來……”

“沒錯，抽象繪畫，開始是美國要與歐洲抗衡，來了個藝術革命，把不會畫畫的，都炒成大師。但抽象與抽象還有區別。趙無極也抽象，為何大家認同他？因為他會玩意境，玩技巧，玩水墨情趣，而不是隨便亂來的。其實藝術的價值，不在于寫實還是抽象，而在于有資本投入其中，就有了價值，成了大師。但這只是經濟上財富上的炫耀，而非學術上藝術上的炫耀。在這種氛圍中，資本越來越放大，藝術就越來越渺小。”

“你講得特別到位。那么，你們在全世界選擇合約畫家時，到底是市場標準第一，還是藝術標準第一呢？”

“問得好。我們挑選畫家，當然首先要選市場，你雖然定居新加坡，但血統是中國的，中國市場很大，也很亂，不規范，但發展潛力是無限的。另外，我們對藝術家的創造力有準確的判斷，看他以前的畫，如果一成不變，就是斯努比（笨蛋）；如果畫得相當不錯，但一直像安格爾、懷斯，也不算個好畫家；如果一個畫家不安穩，總是在變化，寫實，抽象，古典，印象，花樣翻新，我們就認為他是有創造基因、有創造力的。再有一點，我們接觸一個畫家，大的氣候，流派，才氣夠了，而人性不好也不可以。人是分高低的。有貴族，有凡人，有大師，有匠人，其思維方式完全不同。譬如凡高，他為何要割耳、瘋狂、自殺？他的失落不是因為生活的窘迫，而是因為藝術沒有突破，精神上產生了障礙，使自己患上抑郁癥。這種為藝術而燃燒生命的人，才是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