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倫亂象”的背后隱情

吳越

父母與孩子之間，有著一種天然的平衡，一方失衡，就會導致關系的變化。觀察近年來一些新聞焦點中的“虎毒食子”“殺父弒母”“大義滅親”等行為，可以從極端的角度，透視當代社會人倫關系的一個個側面。

虎毒食子：親情的裂變

這是一起人倫悲劇，湖北孝感一名眾人眼中的好母親晏某，曾花4年時間堅持為患先天性耳聾的女兒作康復訓練，女兒終于學會說話。然而，就在5歲的女兒上幼兒園的第一天，這名母親卻親手結束了自己女兒的生命。

晏某每天早上5點多鐘起床，轉多趟車帶女兒到武昌一家聽力康復中心接受訓練，風雨無阻。后來，晏某又在武昌單獨租房陪讀，一人打三份工為女兒籌錢治病。她教女兒發聲，全都是讓女兒摸著她的喉嚨，看著口型發聲，一遍又一遍。 用動物圖做成卡片，耐心地教……

2015年10月，晏某再次懷孕，考慮到家庭經濟困難，擔心肚子里的孩子又可能有先天性疾病，選擇做了人工流產。 晏某的婆婆說， 此后，晏某很少和人說話，足不出戶，經常失眠。

終于，2016年2月24日上午，女兒上幼兒園第一天。晏某帶她來到一家小旅館，安排她睡覺。待女兒睡熟后，晏某用圍巾捂死了女兒，她自己想割腕自殺，卻未成功。

后來，在和律師的交談中，晏某說：“我感覺自己走到哪里都是多余的，只會拖累家里，拖累老公，我怕孩子長大了跟我一樣沒用、受苦。”

案發后，丈夫、家人寫下請求書和諒解書，希望對晏某從輕處罰。有律師表示，作為母親，無論她以前多么愛女兒，也無論她出于什么樣的想法和理由，殺害年幼的女兒都是不可饒恕的，理應受到刑法處罰。

2013年6月，南京，身染毒癮的樂燕把兩個女兒拋在家中，導致姐妹倆最終餓死。整整十年前，2003年6月，成都女孩李思怡也遭遇過類似的命運。她與樂燕的女兒們同樣擁有一個吸毒、無力照顧自己的母親，同樣無法得到近親的幫助，同樣都曾被兒童福利院拒之門外（因為不是孤兒），悲慘的遭遇同樣曾震動全國。

也許無法在短時間內像發達國家那樣建立起一個多元的兒童救助體系，但至少我們可以期待，下一次，社區能夠幫助到這個孩子，她們也許會像香港的孩子那樣在“長期寄養家庭”中長大，也許可以被順順當當送往兒童福利機構，在經驗豐富的社工與志愿者們的照顧中成長，能夠避免饑寒與傷害，能夠得到擁抱與愛護。

愛的焦點，愛的盲點

還記得2011年，一名姓汪的旅日留學生回上海后，在機場向前來接機的母親連刺數刀嗎？還記得2011年，《虎媽媽的戰歌》引發中美兩國媒體對子女教育問題的熱烈討論嗎？

近日，44歲香港女星吳綺莉因為涉嫌恐嚇，遭女兒“小龍女”吳卓林報警逮捕，在母女發生沖突后，吳卓林離家出走。吳卓林在社交網站發文稱：“即將離開香港，想對關心我的人說，我依然活著。”吳綺莉隨后也召開記者會，繼續痛批成龍17年來從未付過生活費。

2016年7月，江蘇一名90后男子，因沉迷網絡彩票，將母親殺死，并將母親的尸體轉移、掩埋在家附近的小樹林里。第二天晚上，他謊稱母親在家生病，將繼父從揚州騙回家準備行兇，被繼父識破騙局，報警逃脫。

同樣是2016年，濟南長清25歲小伙候超（化名），因不滿父母過分管束，在家中將父母殺害后裝入編織袋，隨后將父母尸體扔到了村西頭南水北調干渠內。

猶記得，作家三毛曾用極盡優美的辭藻描述她心目中的父母形象：“每個人的身邊都有兩個可愛的守護天使，一直默默地為他們守護著的孩子遮風擋雨，不求回報。”可現實中，我們看到的卻是天使一再折翼的悲劇：冷酷兒子槍殺患病父母、花季少女不堪忍受父母吵架殺雙親碎尸、兒子弒殺雙親只因后者穿著“土氣”、廣東雷州男子借錢被拒弒殺父母及弟弟……

一方面是愛的焦點，另一方面也有愛的盲點；以愛的名義出發，卻最終加重了愛的負擔，直至釀成難以挽回的損失。在一廂情愿的灌輸、望子成龍的期盼中，可否有人曾捫心自問過：孩子在擁有廣博知識和富足的物質條件的同時，是否已具備健康的體魄和美好的心靈？

“親親相隱”還是“大義滅親”？

2015年，接連發生兩起女兒舉報父親事件。7月21日上午，有網帖舉報湖南懷化市委巡視組副組長滕樹旗包養情婦，發帖人自稱是滕的女兒，控訴父親“利用職務之便承包工程進行貪污、長期在外吃喝嫖賭、包養情婦、虐待自己”。

另一起發生于7月23日，河北邢臺市晉寧縣公安局政委路小利被女兒舉報其有通奸、重婚、經商等問題。

子女舉報父親，即使在古代，也是不受鼓勵的，相反，認為至少應該容忍“親親相隱”。但是，這兩起舉報，跟典型的“大義滅親”有明顯的區別，兩個舉報者都不單純是“為社會除害”。她們都是父親的受害者。

路西說，“我爸這樣的人，只有離開官場，摘掉官帽，他才會感悟到，真正的人性是什么，最應該珍惜的是什么。現在，他被各種誘惑迷住了雙眼，迷失了人性，我不希望他是這個樣子。我懷念的是兒時那個沒當官、賺不了多少錢、有人味的爸爸。”路西不是“滅親”，而是“救親”；她要滅的是父親身上濃重的官味，喚醒父親的“人味”。

與路小利的冷酷無情相比，路西在舉報之前，糾結了很長時間。女兒舉報父親，畢竟伴隨著親情的撕裂，路西事先把舉報的打算告知父親，希望他改弦更張；但是路小利對女兒說，你敢舉報我，就告你誹謗罪！

中國古代有“親親相隱”的文化傳統，但同時也不排斥“大義滅親”。國家出于秩序和效率的考量，更傾向于讓民眾“大義滅親”，而民眾更愿意從自由或權利的角度出發，希望“親親相隱”，此間立法者應該如何取舍？

《大明律》卷首規定：“弟不證兄、妻不證夫、奴婢不證主”。自晚清以來，隨著法制近代化的推進，原有的體現中華法系特征的內容幾乎都被廢棄，但“親親相隱”的制度與理念經過必要的改造后卻被保留了下來。

2011年刑訴法修改期間，對于草案的亮點之一——“不強制近親屬出庭作證”的新規定，輿論普遍為之叫好。2015年，網絡有關“大義滅親”的民意調查也顯示：高達55.4%的人表示反對，僅有26.2%的人表示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