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氰化鉀

2017-04-21 02:22:17畀愚
長江文藝·好小說 2017年4期

畀愚

姜泳男被捕時正努力從一具打開的腹腔里取彈片,雙手沾滿了熱乎乎的鮮血。

連日的激戰早已使小教堂內人滿為患,灸熱而血腥的空氣里夾雜著陣陣尸臭,到處是傷者的哀號與垂死者的呻吟,伴隨著忽遠忽近的爆炸聲,大地為之震顫。以至于警備司令部的憲兵闖進這間由神父的臥房改成的手術室時,姜泳男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他慣性地對身邊的護士說了一個字:汗。

護士拿起毛巾的手一下僵住。

擦。姜泳男說出第二個字的同時,也看到了那兩名荷槍實彈的士兵。

夜時分,槍炮聲在一場驟雨中開始停歇,但仍然有夜明彈遠遠地升起,照亮了城市與散不盡的硝煙,也照亮了江邊的這片貨倉。姜泳男蹲在雨中,蹲在貨倉前的泥濘的空地上,與許多男人、女人們一起。他們大部分是城里的商販、職員、舞女以及幫會分子。他們大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有不知好歹的人還犟著脖頸問:么樣?搞么事?(武漢方言)

憲兵站得就像一排雕塑,雨水如注地沿著他們油布雨披的衣角掛落。

輪到姜泳男被提審時已近半夜。在一間賬房模樣的屋子里,桌上只點著兩支蠟燭。審訊官敞開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濕透。他一邊啃著半個饅頭,一邊說,姓名?

姜泳男。

審訊官扭頭對照著桌上的名冊看了眼,說,為什么當漢奸?

我不是漢奸。姜泳男愣了會,說,我是朝鮮人。

審訊官這才抬起眼睛,說,那就是日本鬼子的走狗。

我不是走狗。姜泳男說,我是醫生……

審訊官已經沒有耐心聽他再說什么,對著憲兵一揮手里那半個饅頭,說,下一個。

姜泳男被兩名憲兵拖出賬房的一路上還在辯解:我是個外科醫生,我是漢口紅十字會的成員,我救過很多中國人的命……

次日清晨,溯江而上的日本軍艦再次發起進攻。在一片轟鳴的艦炮聲里,許多人被按在貨倉前的空地上,當場執行了槍決,而更多的人被關進一間漆黑的庫房。就像在那里等死一樣,這間臨時的牢房里充滿了比恐懼更讓人難以忍受的糞便的氣味。

幾天后,姜泳男被轉送到了警備司令部的監獄。武漢會戰的最后十幾天里,他跟那些真正的間諜一起擠在那間狹小的牢房里。很快,連他自己都開始相信他就是個日本間諜,從戰爭來臨時就是——每天不是在紅十字會里救死扶傷,而是拿著小鏡子成天為天上的轟炸機導航……直到最高統帥部的撤退命令傳達到監獄。

那天,成批的犯人被拖出牢房。為了提高槍斃的效率,監獄特意調來兩挺捷克式機槍。

姜泳男從牢房的窗口看著那些人像麥子一樣被割倒在地,但他聽不到絲毫機槍掃射的聲音。所有的槍聲都混合進了墻外的激戰聲里。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他的哥哥。那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救了姜泳男一命的是架墜毀的國軍飛機,呼嘯著,拖著長長的尾巴,一頭栽進監獄,削掉了半座牢房,接著是爆炸、燃燒……

從殘垣斷壁里爬出來,姜泳男的耳朵里嗡嗡作響,他的眼前到處是模糊而重疊的影子。姜泳男唯一清楚的是他還活著。他的身上沾滿了血液與臟器的碎屑。

巖井外科診所位于四雜街最熱鬧的地段。當年,巖井醫生買下這幢兩進的小樓時,幾乎耗盡半輩子的積蓄。不承想,淞滬戰爭一年后,國民政府忽然宣布收回漢口的日租界。他與所有的日僑在一夜間被驅逐回國。

臨行前的巖井醫生臉色平淡,就像每次上手術臺前。他仔細地用肥皂洗干凈雙手,直到晾干后,才提起皮箱,一邊走,一邊叮囑姜泳男,說,記得,明天是交電費的日子。

請放心。姜泳男低下頭,用日語說,我會在這里等您回來。

巖井醫生點了點頭,走到門外,仰望著診所的招牌,又說,要是改成泳男的診所也不錯……巖井走了,這條街上就再不會有巖井了。

可是,巖井的外科診所最終沒能躲過戰火,連同整片的街區。姜泳男穿過大半個城市回到街口才看清楚,眼前熟悉的地方已經成為一片廢墟,許多木料掩埋在瓦礫堆里,還在騰騰地冒著濃煙。

好在小教堂依然矗立著,在殘陽下如同被遺忘在地獄門口的擺設。

樸神父是姜泳男的故國同胞。他從外面端了碗熱湯進來,說教堂里已經沒有吃的了。說著,他把碗放在桌上,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只日式的皮制診療箱。那是姜泳男的心愛之物,是京都帝國大學醫學院對歷屆優秀畢業生的饋贈。樸神父同樣把它放在桌上,說,今晚還有船,你今晚就走。

姜泳男好像這才記起自己還是個醫生。他身上敞著神父的舊襯衫,動作遲緩地上前打開診療箱。里面除了整套的診療器具外,還有他的畢業文憑與行醫資格證書。這兩張紙之前一直鑲在鏡框里,掛在巖井診所的墻上。姜泳男抬頭看著神父,說,它們怎么會在你這里?你知道我會活著回來?

樸神父沒有回答。他支著桌沿坐下,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后,自言自語地說,說不定等到天亮這里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我哪兒都不去。姜泳男啪的一聲扣上箱蓋,拿起碗,幾口喝干里面的湯后,說,我在教堂里能幫上你的忙。

你去廣州。樸神父側過臉去,就像是對著燭臺上的那點光亮在說,泳洙君現在應該已到了廣州。

姜泳男最后獲悉哥哥的行蹤已是幾個月前。當時,漢口的每張報紙上都登有金九在長沙遇刺的消息。作為大韓民國臨時政府的忠實擁躉,胞兄姜泳洙曾立志要誓死跟隨他的領袖。

一下子,姜泳男明白了。他俯視著神父,說,原來,你不光是上帝的仆人。

樸神父咧了咧嘴,在胸口劃了個十字,說,上帝也是有國度的,我們總有一天是要落葉歸根的。

離開小教堂的一路上炮聲已經停歇,但槍聲還在此起彼伏。到處都是失去隊伍的國軍士兵。這些無處可遁的散兵游勇在月光下四處亂竄,有的甚至已經扔掉了手里的槍,穿上了從平民尸體上扒下來的衣服。

姜泳男是在啟航后的船上遇見唐家母女的。唐太太體弱多病,是巖井診所里的常客,此刻正擠在人滿為患的甲板上,一只手緊捂著另一條胳膊。見到姜泳男,她稍稍松了口氣,對女兒說,總算見到個熟人了。

唐小姐始終緊閉著嘴唇。這個武昌大學國文系的女生,戰前每個周末都會坐渡船回家,低著頭經過巖田診所的門口。她經常穿一條藍布旗袍,不長也不短的頭發里扎著一根嵌有花邊的發帶。不過現在,她的臉上早沒了女大學生的傲慢與無畏。她看著姜泳男的眼神,就像是只驚魂不定的小貓面對一個讓她茫然的世界。

唐太太是前往長沙投奔丈夫的。她在登船時被蜂擁的人群擠倒而胳膊脫臼了。姜泳男用了幾次力才將那條胳膊復位,唐太太疼得已經幾近昏厥。最后,他解下腰間的皮帶,把胳膊固定在唐太太胸前,扭頭對唐小姐抱歉地說,我以前學的是外科。

唐小姐的眼神里又有了女大學生的傲慢與矜持。她朝姜泳男點了點頭,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天快亮的時候,日軍炮艇在長江里攔截下這條難民船。一些驚慌的男人幾乎同時跳船,炮艇上的探照燈一下子轉向江面,槍聲隨即響起。一片驚叫聲中,日本水兵用步槍不停地朝水里射擊,直到把沒有擊斃的人重新趕回船上。然后,他們只派了一名領航員上船,用手勢指揮著舵手返航,將船停靠在城郊的一處碼頭,轉交給岸上的陸軍。

為了抓捕混跡于平民中的國軍士兵,日軍檢查了所有人的行李,并且通過翻譯挨個盤問。當問到姜泳男時,他用比翻譯更加流利的日語回答說,我不是難民,我是在華的朝鮮人。

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年軍官聞聲過來,審視著姜泳男,說,那你為什么要跟這些中國人一起出逃?

我是搭這條船去長沙,再去廣州。姜泳男說,我在漢口的診所被炸毀了,我要去投奔在廣州的哥哥。

軍官接過士兵遞上來的護照與那兩份證書,態度變得溫和了許多,竟然朝姜泳男露出了一絲笑容,說,難怪你說話帶著京都的口音。說完,他又把姜泳男上下打量了一遍,說,既然是帝國培養出來的醫生,就應該為派遣軍服務。

姜泳男吃驚地睜大眼睛,說,可我是朝鮮人。

是帝國統治下的朝鮮人。中年軍官鏡片后面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盯著姜泳男說,你也是天皇的子民,為皇軍效力是你無上的榮耀。

可我只是個醫生。姜泳南說,除了看病,我什么都不會。

軍隊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醫生。軍官說完,把臉湊到姜泳男耳邊,又說,你應該知道一個朝鮮人拒絕派遣軍的征招會有什么后果。

軍官的衛兵帶著姜泳男經過唐太太身邊時,她忽然沖出隊伍。唐太太一把拉住這位年輕醫生的衣袖,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急切地哀求道:姜醫生,你要是跟日本人有交情,你就幫幫我們娘倆。

姜泳男看了眼衛兵,扶著唐太太把她送回她的隊伍,卻不知道怎么勸慰好。

唐太太幾乎要哭了,不顧一切地又說,姜醫生,我們求求你了,我們會報答你的。

姜泳男又看到了唐小姐那雙滾圓的眼睛,在烈日下就像一塊已經融化的冰。他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把奪過捏在她手里待檢的證件,翻開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唐雅終于開口,聲音聽上去是那么的怯懦、無力。

原來,她叫唐雅。姜泳男隨手把證件塞到衛兵手里,用日語說,去告訴你的長官,我要是連自己的未婚妻都保護不了,我怎么成為帝國的軍人?他等到衛兵轉身離去后,才扭頭對唐雅說,記住,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們是在今年元旦訂的婚。

日軍中原司令部的后勤傷兵醫院原先是武昌大學的食堂,上下兩層,位于珞珈山下。為了緩解傷兵的思鄉之情,他們在病房前的空地上種滿了櫻花。一到春天,白色的花瓣就像雪片一樣鋪灑在小徑上。

姜泳男每次從病區出來,都會想起在京都的求學時光,但那種恍惚之感轉瞬即逝。他低頭看到腳上的制式軍靴踏在那些花瓣上,好像每一步踩著自己赤裸的身體。

樸神父總是用一句中國諺語來勸慰他: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是個男人。

你們是想利用我穿的這身軍裝。姜泳男在一次酒后來到教堂,醉醺醺地看著神父,說,但你要快點,我怕我會忍不住,我會在手術臺上割斷他們的動脈。

不會的。樸神父搖了搖頭,說,你要相信這是上帝對我們的考驗。

讓你的上帝見鬼去吧。很多時候,姜泳男越來越覺得自己就像個粗俗的日本軍人,尤其是說著他們的語言,跟著司令部里那些年輕軍官一起喝酒的夜晚,聽他們唱著家鄉的歌謠。

然而更多時候,他會換下軍裝,穿著便服坐在教堂里義診,幫助神父救助那些需要求診的貧民。為此,軍醫長有一天把他叫進辦公室,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憲兵部門送來的材料。等姜泳男匆匆瀏覽完這些材料,軍醫長說,被糾察部門盯上可不是件好事情,尤其對于一名朝鮮籍軍官來說。

可我首先是個醫生。姜泳男合上文件夾,站得筆直地說,您也是一名醫生,我們進入醫學院的第一天,都曾發誓要信守希波克拉底的誓言。

你真是個書呆子……戰爭就是用來摧毀誓言的。軍醫長發出一聲長嘆后,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鋼筆,在一張處方紙上飛快地寫下兩行字,交給姜泳男,說,你去找這位小坂君,也許他能幫你渡過這一關。

小坂次郎是《東京日日新聞》派駐在武漢三鎮的記者。他在見過姜泳男的幾天后,就以一名朝鮮籍軍醫在支那為題做了一系列的報道,不僅采訪了神父與被姜泳男診治過的大量貧民,還配發了現場的照片。作為“大東亞圈共建共榮”的典型,這些報道很快被中、日、朝的許多家報紙轉載。姜泳男因此受到日軍總司令部的通令嘉獎,被破格晉銜為中尉。

授銜當晚,他喝得銘酊大醉,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教堂冰涼的臺階上,頭痛欲裂。

樸神父一言不發地把他攙扶進臥房,泡了杯大麥茶后,扒下他的軍裝,在一邊坐下,像個婦人一樣拿過一塊抹布,蘸著水,仔細地擦拭著那件軍裝上的穢漬。

我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姜泳男模仿著樸神父的語氣說完這句中國諺語后,發出一長串的苦笑,改用母語又說,這也是你們希望的吧?

樸神父笑了,用一種特別安詳的眼神看著他,說,想在狼窩里待下去,就得比狼更像狼。

可我一天也不想待下去。姜泳男一甩手,桌上的茶碗摔到地上,應聲碎成無數碎片。

路是你自己選的,就得由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完它。樸神父一字一句地說完,看著姜泳男的目光也變得銳利,一點一點地刺進他的身體,直到他整個人像個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里。

很快來臨的梅雨季節濕熱難耐,武昌城就像罩在一個永遠煮不開水的蒸籠里。

樸神父來找姜泳男的那個黃昏晴雨不定。他穿著一件聽差才穿的夏布短裝,夾著一柄油紙傘,站在醫院門崗望不到的拐角,等到姜泳男隨幾名軍醫一起出來時,街上已經亮起了路燈。

姜泳男視而不見,從他身邊經過很久后才折回來,站在他面前,說,看來,我是等到這一天了。

樸神父沒有說話,轉身領著他穿街過巷,走到一家酒樓門前,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姜泳男沒有說話。他只是摘下軍帽,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抬腳率先踏上了酒樓的臺階。

在包廂里起身相迎的祁先生是國民政府的情治人員。樸神父做完簡單的介紹后并沒有入座,而是深深地看了姜泳男一眼,轉身離去。

我們也是情非得已。祁先生的臉色凝重而無奈。說著,他遞過一張照片,上面是位穿著戎裝的國軍上校。等到確信姜泳男已經記住了那張臉,祁先生收回照片,放在一邊,又說,特高課明天會押送這個人來你們醫院……一個小小的手術。

你們想在醫院里救他?姜泳男說。

祁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在中原司令部的中樞救人,這比登天還難。說著,他掏出一塊銀元,放在桌上,輕輕推到姜泳男面前,又說,你要設法交到他手里。

就這么簡單?姜泳男問。

祁先生點了點頭,拿起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后,放下,又拿起筷子,夾了一串腰花,放進嘴里無聲地咀嚼著。

姜泳男拿起那塊銀圓,很快發現那只是個做工精巧的盒子,就捏住兩邊用力抽開,只見里面密封著一層薄薄的蠟。

這是什么?

祁先生抬起眼睛,直言不諱地說,氰化鉀。

郭炳炎的手術只是切除急性發炎的闌尾,日軍后勤傷兵醫院里卻如臨大敵。不僅增調憲兵封鎖了二樓的病區,還在特護病房的窗戶上安裝了鐵柵欄,以防犯人跳樓。特高課派出的外勤二十四小時在走廊值守,對每個進入病房的醫護人員進行盤查,就連給病人清洗傷口與換藥都是在特工與翻譯的嚴密監督之下。

手術后的第三天,姜泳男在黃昏時進來查病房,除了必要的檢查外,他幾乎一言不發,就站在病床邊,捧著病房記錄一頁一頁地翻看,直到護士換好紗布,替病人提上褲子。姜泳男啪的一聲合上病房記錄的鉛皮封面,伸手遞給床對面的護士。郭炳炎這才注意到了軍醫戴著的手表,指針停在了兩點二十分的位置。

姜泳男出了病房才像是記起了什么,用日語對翻譯說,你去告訴病人,不要怕痛,術后要下床多走動,去沙發里坐坐,這樣能避免腸粘結。

翻譯恭敬地說,是。

夜深人靜后,郭炳炎悄悄下床,在沙發的扶手與坐墊間找出一個紗布包,里面裹著一把螺絲刀、一把手術刀、一個注射器與一支嗎啡針劑。他先是用螺絲刀擰掉兩根鐵柵欄上的螺絲,然后靜靜地躺回床上,等到遠處鐘樓上的鐘聲敲過兩下,一邊開始在心中讀秒,一邊把嗎啡注射進身體,再用手術刀割開床單,把它們連接起來。

郭炳炎攀著床單從窗口爬到樓下,傷口早已迸裂。他感覺到熱乎乎的血水滲透紗布沾染了褲子。姜泳男只是看了一眼,扶著他繞到后面,從一扇開著的窗戶爬進值班醫生的休息室。

你接受誰的命令?郭炳炎一直到姜泳男包扎完他的傷口,讓他換上一身軍醫的制服,并在外面套上白大褂后,才開口說話。

跟我去病房吧。姜泳男說著,給了他一個口罩。

最先發現犯人從窗口逃跑的是送藥的護士,她剛張開嘴巴,陪同的特工已經發出一聲吼叫,接著憲兵吹響了警哨。后勤傷兵醫院里頓時亂作一團,到處是軍靴踏過病房走廊的聲音。追捕與搜查幾乎同時展開。持槍的憲兵闖進每一間病房,核對完每張病床上的病人后,勒令醫生與護士原地等待,誰也不準離開病區。不久,他們在醫院的圍墻邊找到一把放倒的梯子。

姜泳男站在病房里,一直等到憲兵的軍靴聲出了大樓,才朝郭炳炎使了個眼色。可是,就在他們穿過走廊時,一名憲兵突然出現。

他一邊掏出手槍,一邊說,站住。

郭炳炎等到憲兵走近,在摘下口罩的同時,另一只手一揚,手術刀割開了憲兵的喉管連同頸動脈,血一下噴濺出來,憲兵捂著脖子在地上發出嗚嗚的聲音。他捂著又開始滲血的小腹,撿起手槍,對著還在發愣的年輕軍醫說,別愣著了。

天快亮的時候,郭炳炎因為失血過多而幾近休克。姜泳男在東湖邊的一條小船里替他重新縫合了傷口,躲過整個白天后,他用了一個晚上才將船劃到對岸。

這條小船已經租下整整兩天,一直停在東湖邊的蘆葦叢里,上面放著食品、衣物還有他的那個診療箱。姜泳男用了兩天時間,仔細勘察了每條逃亡的必經之路。在此之前,他還干了另外一件事,就是在郭炳炎被送到醫院之前,把那個紗布包塞進了特護病房沙發的扶手與坐墊之間。

兩天后,郭炳炎的燒退了。在荒村一間廢棄的茅屋里,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姜泳男,一直看到他低下頭去。等到姜泳男再次抬起頭,見到的卻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

我不是你們的人,我只是改變了你們的計劃。姜泳男說完與祁先生的那次會面后,摸出那塊銀圓放在草墊上,又說,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里面裝的是什么。

郭炳炎沉靜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說,你知道擅自改變計劃的后果嗎?

對我來說都是一樣。姜泳男略微停頓了一下后,坦誠地說如果這次營救失敗,他必定會被認為是中國的特工,慘死在日軍特高課的刑房里,如果成功,他也未必活得了。他同樣會遭到懷疑,會被認為是企圖打入國軍情治部門的日本間諜而遭處決,就像現在。姜泳男說著,目光又落到那塊銀圓上,但很快收回來,看著郭炳炎,繼續說,你以為你服毒自殺,日本人就不去追查它的來源了嗎?姜泳男搖了搖頭,說,他們很快會查到我的,我一樣活不了。

郭炳炎沒有說話。他依然舉著手槍,看著姜泳男的眼神像外面的天空一樣陰沉。

姜泳男咧開嘴,竟然像個孩子似的笑了。他微笑著說,你是不是還想說,我可以把這東西扔掉,就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過,繼續當我的軍醫?甚至,我還可以把它交給特高課。姜泳男說著,慢慢收斂起臉上的笑容。他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目光逼視著眼前這個消瘦而憔悴的中年人,迎著他陰沉的目光,說,如果這樣……你說,你們的人會放過我嗎?

White night酒吧原先是駐渝記者的俱樂部,位于重慶城區的中華路與臨江門的交會處,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才改頭換面,很快淪為這座山城里有名的聲色之地。每天晚上,人們在這里尋歡作樂、醉生夢死,一直要到接近宵禁的時間,才有一個雙目失明的黑人從樓上下來,開始吹奏薩克斯管。那種憂傷的旋律充滿著思鄉之情,令人心碎。尤其是在空襲警報突然響起的那些夜里,沉醉的人們一下子警醒、蜂擁逃竄,黑人卻仍像是無知無覺。他站在驟黑的空間里,吹奏出來的樂曲有時如泣如訴,如同死神在狂歡來臨前的喘息。

事實上,唐雅更為迷戀的是White night酒吧里那款尚未命名的雞尾酒。它由美國伏特加與產自涪陵的土米酒混合而成。

它就像一顆子彈,能一下把人擊倒。老金每次帶著下屬們來這里,都會忍不住說同樣的話。說完,大家跟著他一起舉起那杯乳白色的液體,緩緩倒在地上。

這是重慶法警隊里不成文的規定——只要白天執行了死刑,所有的行刑人員晚上都會聚在一起,用最烈的酒洗刷身上血腥之氣,然后把自己灌醉,為的就是要忘掉那些被子彈擊碎的死囚們的臉。

唐雅至今還記得第一次行刑的那天。發令官已經揮下令旗,她舉著步槍的手仍在發抖,人軟得就像自己才是那個挨槍子的死刑犯。

負責監刑的老金遠遠地看著她,說,站直了,三點成一線,就當在靶場上嘛。

槍終于響了。唐雅幾乎是閉著雙眼扣動扳機的。子彈擊穿了死囚的肩胛,將他撞倒在地。老金在死囚的哀號聲里拿過一把手槍,上前一槍擊碎了他的腦殼。看著濺在皮靴上的腦漿,他用力一跺腳,罵了句:龜兒子的。

不過,這都已成為往事。生與死對于一名上過刑場的法警來說,只在“預備”與“放”的口令之間。只是,許多失眠的夜晚,唐雅總會忍不住獨自來到這里,如同夢游那樣。她發現這酒根本不像子彈,而是一顆呼嘯的炸彈,穿過喉嚨在體內爆炸。這種感覺如火如荼,但她喜歡。讓自己在喧嘩中醉到忘乎所以,然后在天亮前醒來,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看著那些陌生的房間與床上那張陌生人的臉。

許多時候,她甚至覺得那些陌生的男人就是一劑安眠的藥。

姜泳男忽然出現的那天夜里,唐雅為自己物色的“安眠藥”是位年輕的空軍上尉。兩天前,他駕駛著運輸機剛剛飛越喜瑪拉雅山脈的駝峰。酒精飛快地使這對初識的男女變得親熱,就像彼此在人海中尋覓了多少年,終于在此刻相遇。空軍上尉借著酒勁,拉過唐雅的手,把它放進自己的航空茄克里,一直伸到肋下,說那里還留著一塊彈片,每次拉升飛機時,都能聽到它卡在骨頭里吱吱作響。

唐雅的眼神瞬間變直。隔著空軍上尉的肩膀,她一眼見到了當年的醫生。姜泳男頭戴禮帽,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推門進來后并沒有停留,而是扶著帽子匆匆穿過人群,循著一名身材高大的金發男子走向后門。

稍作遲疑后,唐雅抽出手,抓起吧臺上的坤包扭頭想走,卻被上尉一把抓住。

你去哪里?上尉醉里有心地說,你這叫放鴿子。

唐雅使勁掙了掙,沒能從那只手里掙脫,就隨手使了招反擒拿中的抓腕與反纏。上尉扶著吧臺總算沒有跌倒,他好一會兒才記起,這一招,他在軍校時也曾學過。

White night酒吧的后門外是條巷子,通往江邊的老城墻。此刻,風正吹開嘉陵江上彌漫過來的夜霧。唐雅直到看見血從那名金發男子捂著的脖子間噴濺出來,她的酒徹底醒了。

第二天,坐在內政部的警政司保安處長辦公室里,楊群親自為她做完口供后,示意書記員離開。他從那只銀制的煙盒里取出一根煙,在煙盒上輕輕地彈擊著,繞過辦公桌走到唐雅面前。楊群笑瞇瞇地把點燃的香煙遞到她的唇邊。

唐雅視而不見,雙手放在腿上,人坐得更直了。

我就喜歡你穿上警服的模樣。楊群說著,收回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抬起屁股半坐在辦公桌上,在吐出來的煙霧中,他語重心長地叫了聲小雅,說,回來吧,別任性了,回來,我們就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唐雅呼地站起來,說,長官,如果沒有別的訓示,請容我告退。

說完,她拿起桌上的警帽夾在腋下,啪地一個立正。

你穿上這身制服也有三年了,你什么時候見過警政司插手過刑事案件的?楊群說著,伸手按著她的雙肩,把她按回到那把椅子里后,重新繞到辦公桌后面坐下,正色說,一個美國外交官被人一刀切斷了喉管與左頸動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等了一會兒,見唐雅沒有開口,他靠進椅子里,嘆了口氣,又說,你是學過刑偵的,你來說說這一刀。

年輕醫生的臉再次在眼前閃過。唐雅說,一刀割斷喉管與頸動脈不僅需要精準的手法與相當的腕力,還需要了解人體結構,至少是人體頸部的結構……兇手很可能有過外科醫生或者是人體解剖方面的相關經歷……

專業的殺手就能做到,兇手是個特工。楊群打斷她的話,說,可你想過沒有?他是哪方面的特工?

唐雅睜大眼睛,故作驚訝地說,你說日本人?

不管什么人,我們都得給美國方面一個交代。楊群說,而你是唯一的目擊者。

我不是唯一的目擊者。唐雅說,昨晚有很多人見到了這具尸體。

小雅,我干警察三十年了,你這些話還是去糊弄別人吧。楊群的臉上又露出笑容,一指辦公桌那沓厚厚的材料,說,酒吧那些人的口供都在這里……你為什么要從那個后門出去?

唐雅一愣,說,喝多了,出去透口氣。

撒謊,你認識死者,或是兇手。

楊群目光如炬地看著她,又說,或者……這兩個人,你都認識。

郭炳炎的官邸設在郊外的一座寺廟旁,與幾名僧侶毗鄰而居。嚴副官領著姜泳男走進書房時,他穿著中式的便裝,正像個修行的居士那樣盤坐在一張藤榻上,閉目傾聽由院墻外傳來的木魚與誦經之聲。

知道我當初為什么要選這個地方?郭炳炎緩緩睜開眼睛,望著窗外,說,梵音如訴,它能洗滌我們身上的殺伐之氣。

安德森是行家。姜泳男抱歉地低下頭,說,我不殺他,死的人就會是我。

郭炳炎起身走到書桌旁,從抽屜里取出一沓照片,一張一張地攤開,除了那些帶十字坐標的航拍地貌圖,還有兩張上是密密麻麻的數字。

這就是你截獲的那個膠卷。郭炳炎在椅子里坐下,說,要是讓這些照片落進日本人手里,我們在西南各地的機場將遭到滅頂之災。

姜泳男并沒有去看這些照片,而是站得筆直地說,安德森只是個外交武官,他接觸不到一線的軍情。

他的同伙我們不用操心,只要把證據交到美國領事館,他們會被一個不漏地揪出來……可之后呢?一個外交官叛國投敵,他還有軍方的同伙,這將是美軍在亞洲戰場上最大的丑聞……你說,美國人會承認嗎?不等姜泳男回答,郭炳炎搖了搖頭,接著說,他們不承認,就得有人出來當替罪羊。

姜泳男欲言又止。他的臉色早已經發白。

郭炳炎卻笑了,欠身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檔案夾,遞到他面前,又說,有時候擦干凈屁股就是為了保住腦袋。

檔案的首頁上貼著唐雅身穿法警制服的標準照,她看上去是那么的英姿颯爽。姜泳男一下想起在漢口碼頭送行的那個清晨。他穿著嶄新的日式軍醫制服,提著皮箱陪伴母女倆走上輪船。

快到船艙進口處時,唐太太遲疑不決地停下,用一種百感交集的眼神望姜泳男,在心里想要是真有這么個女婿也不錯,但她說不出口。踟躕了會,唐太太只能喃喃地說,姜醫生,您是我們娘倆的大恩人,我們會記著您的大恩,我們一定會報答您的。

姜泳男放下皮箱。他看著唐雅,說,這沒什么,你們很快會與唐先生團聚的。

說完,他朝母女倆微微一躬身,卻在轉身的瞬間,有種回過去把這個女人抱進懷里的沖動,就像真的在送別未婚妻子那樣,把頭埋在她的秀發間,使勁地把她身上的氣息嗅進肺腑。姜泳男直到下了船,才站在人群中,扭頭回望。他看見唐雅仍然站進船艙的進口處,手把著船欄,一動不動俯視著自己。

風吹動著她旗袍的下擺。

事實上,在White night酒吧的后巷里,姜泳男很快被精于格斗的安德森武官擊倒在地,雙手掐住了脖子。他是在垂死的一刻見到唐雅的,風吹動著她旗袍的下擺。

唐雅用腳把他掉落的手術刀踢到他手邊,姜泳男這才一刀割斷了武官的喉管與動脈。

姜泳男從熱乎乎的血里爬起來時,武官還沒有咽氣,還在地上扭動著身體。他只說了三個字:你快走。

唐雅踩著石板路慌忙離去的皮鞋聲又在耳邊響徹時,郭炳炎用手指敲了敲那份檔案的封面,意味深長地說,亡羊補牢,猶未晚矣。

姜泳男固執地說,那只是個喝多了的女人。

這個女人可是中央警校的特訓班出身。郭炳炎的言下之意,姜泳男當然明白。中央警校的教務主任一向由軍統局長兼任。多年來,戴笠把大量的年輕學員吸納進軍統,再安插到各個政府部門。這在重慶已經不是什么秘密。這時,郭炳炎揚起臉,說,我從不害怕面對敵人,但我們不能不提防背后那些黑手。

姜泳男低頭,說,是。

說完,他以軍姿雙腳啪地一并,轉身離去。

郭炳炎等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問道:民國二十七年,你應該在漢口吧?

在武昌。姜泳男站住,慢慢轉過身,用一種醒目的眼神望著他的長官,說,我在日軍的中原司令部,任傷兵醫院軍醫。

之前,你的診所就在漢口的四雜街上。郭炳炎重新拿起那份檔案,翻開后,又說,這么說來,這位唐警官也算是你的老街坊了。

我們認識。姜泳男面無表情,說,但素無交集。

交不交集不重要……哪個少年不多情,又有哪個少女不懷春呢?郭炳炎用一種通達的語氣說完,放下手中的檔案,靠進椅子里,又說,留下一絲線索,就會牽扯出一連串的麻煩……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可以派別人去。

重慶地方法院的刑場在歌樂山下。每次執行死刑前,都由就近的警署派員清場,然后封鎖各個路口,等著載有人犯與法警的車輛風塵滾滾地駛入。不過,這次稍有不同。新任的院長是黨部出身,為了起到宣傳與以儆效尤的作用,在處決那十幾名賣國投敵分子時,專門邀請了新聞記者與社會各界觀刑。

唐雅被安排在禮賓崗位。她身穿黑色制服,頭發盤在帽子里面,背著雙手,始終以警衛的姿勢叉腿站立著。一名記者驚艷于女法警的英姿,對著她舉起相機剛按下快門,就被兩名便衣架到一邊,不僅作了全身搜查,還打開相機后蓋,沒收了膠卷。

記者還在嚷著抗議時,行刑開始了。隨著一排槍聲響起,觀刑臺上發出幾聲輕微的驚呼,但馬上變得鴉雀無聲。一直等到法醫俯在尸體旁,把一根鐵絲捅進槍眼,在那個掀掉了半張臉的腦袋里來回攪動時,觀刑臺上有人捂著嘴巴開始干嘔起來。

離開刑場的一路上,老金不時地在唐雅臉上察言觀色。車到沙坪壩的一條街口,他靠邊停穩,說,回家歇著吧。不等唐雅開口,老金瞥了眼后視鏡,又說,我認得后面那輛車。

唐雅也認得那輛車。她還知道,坐在車里那兩個人就是剛才盤查記者的便衣。楊群在派人保護她的同時,也把她當作了誘餌。唐雅在心里發出一聲冷笑,拿過擱在中控臺上的警帽,一語不發地下車,用力地關上車門。

兩名便衣也很快跟著下車,一路上若無其事地尾隨著年輕的女法警。

自從母親死后,唐雅搬進了重慶的公務人員宿舍。那幢兩層的小樓隱沒在街道錯落的屋宇間,下面開著店鋪,整天吵吵嚷嚷的,樓梯與過道上堆滿了雜物與晾著的各色衣服。

便衣用唐雅的鑰匙打開房門,在確定屋里安全后,兩人才退出門外,彬彬有禮地做了個請進的手勢,同時提醒說,唐小姐,我們就在樓下。

唐雅接過鑰匙,關上門就一頭倒在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她是在似睡非睡中猛然睜眼,只見姜泳男已經站在床前,看著她的眼神一如當年在漢口碼頭上的回望,那么的寧靜與暗淡。

在確信不是夢境后,唐雅忽然有種從未有過的輕松。她直挺挺地躺著,說,我知道你們的規矩,你是來滅口的。

藏身在對門那間宿舍里的很長時間里,姜泳男想到過許多要說的話,此時卻一下變得無從啟口。他站在床邊,好一會才找出一句:唐太太還好吧?

唐雅平靜地說,你殺了我,我就能知道她好不好了。

唐太太死于去年那樁校場口的防空洞事件。那一天,成千上萬的重慶平民為躲避空襲窒息而亡。三天后,楊群派人從成堆尸體里找出她來時,由于腐爛,她的身體足足膨脹了一倍。

這個體弱多病的女人為了與丈夫團聚,輾轉數千里來到重慶。站在兵工署的接待處,看著那個裝有丈夫撫恤金的信封,唐太太張了張嘴巴,一頭癱倒進女兒的懷里。

唐先生生前是漢陽兵器廠的工程師,跟隨工廠西遷的一路上,他搭乘的那條船被日軍擊沉在長江里。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唐太太在醒來之后開始變得瘋癲,蘸著口水,一遍遍地清點那個信封里的撫恤金,睜大眼睛瞪著女兒,反反復復地說,這是你爸的賣命錢,我們花的都是他的命。

事實上,這些錢連兩個月的房租都不夠。重慶的物價如雨后的春筍,日夜瘋漲。剛開始時,唐雅白天在嘉陵江邊替人洗衣服,晚上就到都郵街的舞廳里賣花,后來索性下海當了舞女,為的是騰出白天的時間來照料越發病重的母親。

可是,政府很快頒布了禁娛令。楊群就是在查封舞廳的行動中一眼看上唐雅的。那時,他還在警察廳督辦重慶的治安,跟那些粗魯而貪婪的治安警察不同,他更像是個穿著制服的紳士。一天,楊群把一把鑰匙交到唐雅手里,專注地看著她,說,你媽需要你,但你需要我。見唐雅沒有一點反應,他笑著一指窗外的天空,又說,日本人的飛機說來就來,要是這會一顆炸彈下來,我們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唐雅在指間把玩著那把鑰匙,如同面對舞廳里面的恩客,柔聲細語地說,我以為楊長官跟外面那些人不一樣。

再不一樣也是男人嘛。楊群說著,笑呵呵地遞過一頁紙。那是他寫給中央警校特訓班的推薦信。楊群微笑著說,但我倒發現你跟她們不同,你是有文化的新青年,新青年就得有新生活嘛。

許多往事只能埋葬在心底,唐雅永遠也不會對任何人說起。她坐在床沿,等到姜泳男說完來意,才淡淡地說,何必要這樣麻煩呢?你現在殺了我,關上門離開,不是一了百了了嗎?

如果你是別人,我會的。姜泳男說完,自己也有點吃驚。他避開唐雅的目光,又說,你既然知道我們的規矩,就該明白,就算今天我走了,還會有別人來……警政司派再多的人也保護不了你。

那你走吧。唐雅起身走到窗邊,俯視著落日中的街道,說,他們守株待兔,為的就是抓你歸案。

姜泳男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禮帽,起身走到門邊,忽然站住,說,這些年,我時常會回想起以前……那時候真好,我只想好好地當個醫生,在這個國家里扎下根來……我甚至還想過,在教堂里當個牧師。說完,他回過頭來,只見唐雅已經轉身,正面對著他。在一片背光的陰影里,她的面孔一片模糊。姜泳男說,你要相信我,我不是你們的敵人。

沒什么信不信的。唐雅說,我沒有親人,也沒有敵人。

那這里還有什么可留戀的?姜泳男說完,戴上禮帽,開門離去。

按照姜泳男的計劃,唐雅應該在參加法警隊晚上的聚會中途離席,去往蓮花池街口的一家朝鮮面館,有人會在那里等她,第二天帶她離開重慶。但是,唐雅卻像早已忘了這個約定。

刑場歸來的法警隊員們在杯盞間洗刷完身上的血腥之氣,一個個噴著滿嘴的酒氣離開White night酒吧時,老金特意瞄了眼坐在不遠處的那兩名便衣,以長官的口吻對她說,差不多了,你也該回家了。

唐雅只是抿嘴笑了笑,從他放在桌上的煙盒里抽出一支香煙,夾在指間,步履飄忽地去往吧臺。有時候,老金在暗處看著這個女下屬的眼神,總像是在審視一雙穿在別人腳上的破鞋,總有種說不出來的惋惜,還有那么一點的心痛。

就著美籍調酒師的打火機點上煙后,唐雅要了杯雙份的那款無名酒。

姜泳男要過很久才走進酒吧,挑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坐下,一杯威士忌一直抿到唐雅趴著吧臺昏昏欲睡。他走過去,像個自作多情的男人那樣,湊到她耳邊,說,你要讓我等到什么時候?

唐雅慵懶地支起身,直愣愣地看了會,說,先生,我們認識嗎?

那兩個我會對付,你現在就從后面的門走。姜泳男說完,見她無動于衷,就笑吟吟地又說,時間不等人,很快就要宵禁了。

那就喝酒嘛。唐雅好像記起了眼前的男人,沖著調酒師比畫了個手勢后,說,酒會讓你忘掉很多事的。說完,她愉快地笑著,沒頭沒腦地介紹起這款無名的雞尾酒,從基酒的產地、年份,一直說到兩種酒的配比。唐雅忽然說,外面還守著兩個呢,你對付不了四個人。

那是我的事。說著,姜泳男習慣性地去摸口袋里那塊銀圓。當年,郭炳炎將此物放進他手里時,曾鄭重地說這是殺手留給自己的最后的禮物,里面的氰化鉀足以毒死一頭大象。那次,是姜泳男第一次執行刺殺任務,在上海虹口的日本海軍俱樂部。姜泳男摸出銀圓,在吧臺轉著,又說,你只要照我說的去做。

我為什么要聽你的?我是你什么人?唐雅笑著,拿過調酒師放在吧臺上的酒,舉到面前,看著子彈杯里乳白色的液體。她笑得更嫵媚了,說,嘗一口,它就像一團火。

姜泳男接過酒杯,緩緩地仰頭,一口吞下整杯酒后,含在嘴里,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它咽下去,然后像瞬間窒息那樣。他一掌罩住旋轉的銀圓,說,這不是火,這是一杯氰化鉀。

只有死人才會知道毒藥的味道。唐雅咯咯地笑出聲來,看上去那么的開心與放肆,吸引了酒吧里不少沉醉的眼睛。唐雅笑完,眼光流轉地說,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現在出賣你呢?

姜泳男臉上的笑容還在,但是再溫和的笑也難掩眼中的落寞。他輕描淡寫地說,這也是個一了百了的辦法。

雙目失明的黑人這時下樓,開始吹奏他的薩克斯管。憂傷的旋律像水一樣漫上來,堵在每個人的胸口。唐雅忽然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火燒火燎的。她伸手招來調酒師要添酒,然后指著調酒器,借醉賣瘋似的用英語大聲說,要喝死人的酒,你們為什么不叫它氰化鉀?

可是,所有的聲音在瞬間被響徹的空襲警報掩蓋。一下子,酒吧的門成了堤壩的缺口,只有那位黑人像在給每個奪路而逃的人們送行那樣,吹奏出來的樂聲竟然轉調變得歡快起來。

姜泳男拉著唐雅跑到街上,路燈熄滅了,整個城市一片漆黑。可他們已無路可遁,幾乎是被人流席卷著進入防空洞的,擁擠在各種氣息與聲音之間。

這時,掛著的一盞馬燈被人點亮。姜泳男鼓起勇氣,用手撩開覆蓋在唐雅臉上的頭發,就看到了那顆掛在她睫毛上的淚珠。隨著飛機的轟鳴聲由遠而近,在地動山搖的爆炸中,那顆淚珠一下滑落,唐雅卻像睡著了。她閉著眼睛,把頭輕輕地靠到他胸口。

姜泳男是忽然感受到的,這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在那些撲撲簌簌掉落的塵土里,在晃動的燈光與驚恐或絕望的目光里,他甚至愿意讓生命就此靜止。

日軍的轟炸持續了半個小時,結束時重慶城里已經到處火光沖天。

唐雅一出防空洞就在飛揚的灰土里見到了楊群的座駕。她扭頭對姜泳男說,你快走。

但已經來不及。許多男人已經一擁齊上。這些人有的穿著便衣,有的穿著救火隊員的制服。他們在撲倒姜泳男的同時把他反銬上。

唐雅不假思索地跑向轎車,一把拉開車門,說,你放了他,我跟你回去。

楊群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說,你說什么?

你放了他。唐雅說,我跟你一輩子。

楊群回到保安處時天剛蒙蒙亮,警政司長的秘書已經等在他的辦公室門外。可是,當他被請進司長的私人小會客室,見到的卻是名年輕的軍人。

這位是中統局的嚴副官。秘書稍作介紹后就匆忙退出,并且小心翼翼地帶上門。

嚴副官的長官是哪位?楊群站了會,直截了當地問。

您見到就知道了。嚴副官說完,徑直走過去拉開門,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前往中統局的一路上,重慶城里的硝煙還沒散盡,到處都是在清理街道的軍警與雇工。楊群坐在車里覺得不安,就沒話找話,問了許多問題。嚴副官都禮貌地一一回答,卻沒有一個是他要的答案。車過中山二路的川東師范時,楊群忍不住又說,這里不是你們的總部嗎?你到底要帶我去哪里?

人人都知道的地方,那只是一塊牌子。嚴副官從副駕駛座上回過頭來,微笑著說,楊處長請勿多慮。

下車后,轉過好幾條幽長的弄堂,楊群被領進一座沒有門牌的院落,上了樓,他一眼就見到窗外的朝天門碼頭。

楊處長是福建安溪人吧?郭炳炎并沒有介紹自己,而是笑呵呵地把他迎入上座,親手斟上茶,笑呵呵地說,春水秋香,這可是您老家當季的鐵觀音。

楊群坐著有點發呆,不光是聞到了家鄉的味道。他曾督辦過重慶三年的治安,竟然從不知道朝天門碼頭上還有這么一座無名的宅院,也從未在任何一版的城區地圖上見到過。

郭炳炎卻一臉的悠閑,就像在跟老友品茗敘舊,托著茶盞,隨口就說起了沙坪壩一家叫隆盛的參茸行,戰前是日本外務省的秘密聯絡站,現在劃歸陸軍部了,但仍然負責情報的收發與傳送。他們還有一部大功率電臺,安在城外三水灣的土地廟里。郭炳炎說,楊處長隨時可以派員去拔掉這顆釘子,但要注意,這些人都是專業的特工,他們有武器,很可能會負隅頑抗。

楊群盡量讓自己顯得很輕松地笑了笑,說,在下只是一名警察,殺諜與除奸都不在警政司的權職范圍。

國人皆有守土抗敵之責嘛。郭炳炎依舊笑呵呵的,說,隆盛參茸行的不遠處是蓮花湖,你還會在那里打撈起一條漏網之魚,他的上衣口袋里放著一把外科手術刀……楊處長可以將此看成是我對您個人的一點小小心意。

楊群在抓捕姜泳男時,從他身上不僅搜出了手槍,還有中央黨部的證件。他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后,說,中統局若要警政司放人,只需一紙公文就行了。

公文能解決問題,黨國還要那些秘密部門來干什么?郭炳炎收斂起臉上的笑容,說,美國的外交人員遭日諜暗殺,這也是美方希望從您這里得到的結果。

楊群這時反倒平靜下來。他把茶盞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光,說,可我怎么覺得你們更像是日諜呢?

郭炳炎又笑了,掏出鋼筆在一張便簽上隨手寫了行字后,輕輕地蓋上章,交到楊群手里,說,楊處長想要的答案檔案里都有,您隨時可以去川東師范的中統局密檔室調閱。

楊群在看清便條落款處的簽章后,臉色一下變得肅然。這個名字他早年就在警官特訓班的教材上見到過,也在許多驚人的傳聞里聽說過。楊群恭敬地起身,用雙手把便條鄭重地放到郭炳炎面前,垂首說,在下不敢,在下謹遵郭長官鈞令。

郭炳炎謙遜地一擺手,說,坐,請坐。

當晚,姜泳男被送到停在嘉陵江邊的一條渡船上時,從不抽煙的郭炳炎手里夾著一支香煙。一直到香煙快燒到手指了,才用力一丟,說,好吧,這一頁,就翻過去了。

姜泳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下抬起頭,說,先生……

郭炳炎說,忘掉重慶吧,你明天就走。

姜泳男低頭,說,是。

你如果舍不得,可以帶她一起走。

姜泳男再次抬起了頭,吃驚地看著他的長官。

我們刀頭舔血,要是連個女人都擁有不了,我們還保衛這個國家來干什么?郭炳炎臉上終于有了笑容。他起身,拍了拍姜泳男的肩膀,兩人一起走到船欄邊,望著對岸寥落的燈火。過了很久,郭炳炎深有感觸地又說,可女人的心呢?有時候,它就是一根海底的針。

楊群用車載著唐雅來到他們曾經同居的那所公寓。打開門時,他說,你的東西都在,你走的時候什么樣,現在還什么樣。

亮起的燈光中,屋里的陳設依舊,墻上還掛著他們的照片,一塵不染。

一年前,唐雅決定離開這里時,楊群絲毫沒有感到意外。他只是有點痛心地說,你不需要為了恨我而去作踐自己。

我干嗎要作踐自己?我就是這樣的人。唐雅最受不了的就是老男人那種父親般的眼神。為了離開這個男人,她執意調到法警隊,并且主動當上了死刑的執行人。有時,她甚至還會把陌生的男人帶回來。她就是要看看這碗溫吞水惱羞成怒的樣子,跟他大吵一場,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然后淚流滿面地拂袖而去。

可是,楊群像早看穿了她的內心。他從搖椅里坐起來,說,要不這樣?我先設法送他回老家去,然后我們結婚。說著,他緩步走到穿衣鏡前,對著鏡子找出頭上的一根白發拔掉后,又說,你還想要什么?只要我做得到的,你盡管說。

唐雅愣了好久,說,你怎么把什么都當成了交易?

沒有交易,會有我們那兩年的時光嗎?楊群轉過身來,看著她,說,等你活到我這把年紀就會明白,人生只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交易。

唐雅清楚地記得,那天重慶的天空中驕陽似火。她后來把自己關在母親的臥房里,站在她的遺像前,整個下午都沒有出來。

這時,楊群把幾個房間的燈都一一打開后,上前拿過她手里的挎包,掛到衣架上,就像是對晚歸的夫妻那樣,他說,不早了,洗洗睡吧。

唐雅這才回過神來,定睛看著他,說,你怎么知道是他?

楊群想了想,說,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了解你呢?說完,他見唐雅還在直愣愣地看著自己,就繞到她身后,用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又說,都已經過去了,就當是做了個夢。

唐雅幾乎是被推著走到洗漱間門口的。她猛然回身,說,你就不嫌惡心嗎?

不嫌。楊群輕輕地一搖頭后,垂下手,又想了想,說,人有時候就是這么奇怪,有些地方你進去過了,可你還想去那里。

第二天一早,唐雅從公寓的大門出來,就見到了站在馬路對面的姜泳男。他穿著灰布長衫,看上去那么的落魄與疲憊。

楊群在拉開車門時,說,要不,去跟你的醫生道個別?

唐雅沒有說話,一頭鉆進車里,眼睛望著后視鏡,直到姜泳男的身影在發動機的轟鳴里快速地消失。唐雅猛然扭頭,說,道別?你為什么說道別?

不是道別,難道你還想敘舊?

你怎么知道他是醫生?

這一次,楊群沒有回答。他開車把唐雅送到法院門前,遲疑了一下,說,如果你真想反悔,我不會怪你的。

唐雅緊閉著嘴唇,在副駕駛座上坐了會后,一言不發地推門下車,快步走上臺階。

快到中午時,門衛送來一張折疊得很規整的紙條,說剛剛有個年輕人請他務必轉交的。唐雅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里,很久都不能平息下來。

可是,當她如約來到那座茶樓,走進包間見到的卻是個神情肅穆的中年人。

郭炳炎把手中的瓜子放回干果碟里,冷眼看著她,說,你來得太磨蹭了。

你是誰?唐雅是想轉身就走的,但她忍住了,迎著那道冰冷的目光,挑釁似的問。

郭炳炎在竹椅里坐直身子,說,我就是那個下令要滅你口的人。

漢口碼頭上一如當年的嘈雜與混亂,到處車水馬龍的。除了那幾面飄揚的膏藥旗,幾乎看不出半點被占領后的跡象。姜泳男打扮得像個游學歸來的日僑,穿著卡其布的青年裝,背著他的診療箱,手里還提了個日產的行李箱。他順著人流走近出口處,才見到幾名值勤的日軍士兵,個子又矮又黑,三八式步槍上的刺刀都已經高過了他們的頭頂。

前來接他的是個頭發已經有點花白的女人,穿著和服與木屐,說一口流利的日語。不等姜泳男發問,女人馬上改用漢語釋疑,說她出生在東北,在佳木斯待了二十多年。

我的任務是什么?離開碼頭的一路上,姜泳男仍用日語問。

你從重慶來,你都不知道自己的任務?女人用日語反問。

姜泳男的任務是前往江西的贛南,出任三青團江西支部干部訓練班的軍事教官。郭炳炎在宣布完這一任命后,像臨時想起來了那樣,隨口又說,路過武漢時,你多停留幾天,有人會來接你的。

說完,他掏出一個寫有“閱后即焚”的信封,里面是用日文手書的接頭暗語。

你的任務就是設法除掉他。女人一直到進了旅館的房間,才從枕頭套底下抽出一張從畫報上剪下來的日本軍官像,說,這個山崎大佐是日本陸軍第三飛行團的參謀長,是他策劃了去年八月三十日對黃山官邸的轟炸。

姜泳男無聲地一笑,說,你是要我沖進他們的第三飛行團,去掐死這個人?

他患有嚴重的胃潰瘍。女人說,目前正在武昌的后勤傷兵醫院療養。

姜泳男一下明白了,沒有人比他更適合這項任務。他重新拿起照片,仔細地看了會,說,醫院的地形我熟悉,我需要具體的行動方案與行動時間。

女人搖了搖頭,說沒有方案,沒有武器,也沒有接應的人員,自從武漢淪陷,所有的外勤早已經撤離。說著,她從懷里摸出一張船票,說,這張船票沒有期限,完事后,你隨時可以坐船離開。

既然早已經撤離,那你怎么還留在這里?姜泳男說,你接受誰的指令?

我只是個空守了四年電臺的報務員,這是我第一次出外勤。女人說完就起身告辭,可走了沒幾步,她又停下了,轉過身來時,已經像變了個人。她目光呆滯地看著桌上的那張船票,聲音也變得有點沙啞,說,這張船票花的是我兒子的聘禮錢……要不是他在長沙陣亡,你連這張船票都沒有。

整個下午,姜泳男都坐在桌前,出神地看著自己的那雙手。入夜時分,他退掉客房,提著行李去了小教堂。樸神父見到他一點都沒有驚喜的表情,只是在胸前劃了十字后,去房間里開了瓶燒酒。

兩個人就著燭光一直喝到神父起身,說他要去做晚課了。姜泳男這才用母語說,我需要一套日軍的尉官制服,徽章最好是第十一軍司令部的。

你有你的組織。樸神父說,這種事你根本不應該來找我。

不是你,我不會走上這條路。姜泳男說著,一仰脖子,喝光了杯中的最后一滴酒。

樸神父看著他,重新坐下。等姜泳男說完將要去完成的任務,他搖了搖頭,說,出了你那件事后,日軍的傷兵醫院就加強了警備,這些年一直是外松內緊,誰進去了都只有死路一條。

就算死,我也得去。姜泳男說,這是我的任務。

這是你的死刑判決書。樸神父起身又開了瓶燒酒,在兩個杯子里倒上,說,你的上司只是想讓你死得更體面一點。

他給了我選擇的機會。姜泳男又一口干掉杯中的酒,說,我不能為了活著去當逃兵。

看來,你真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中國人。樸神父再次坐下,給他的杯里又倒上酒,說,別忘了,你的祖國也在等著你去為它獻身。

姜泳男笑了,瞇起眼睛看著神父,說,可我只有一條命。

我可以薦送你去李青天將軍領導的光復軍{1}。樸神父說,你要死,就跟自己的同胞死在一起。

日軍后勤傷兵醫院不僅加高了圍墻,還在上面安了高壓電網。遠遠望去,就像是座戒備森嚴的監獄。

為了這次行動,姜泳男做了充分的準備。他穿著日本陸軍的尉官制服,提著公文包,趁著每天門診最繁忙的上午由大門進入醫院,目不斜視地經過那兩座崗亭后,去的卻是急診部的醫生更衣室。在那里,他挑了件白大褂罩上,戴著口罩,耳朵貼著門縫,一直聽到幾名護士推著手術車上的病人經過,才開門出來。

姜泳男隨手把公文包往護士手里一塞,用日語說,病人的血壓?脈搏?

他一邊走,一邊向護士了解病情,同時翻看著病歷,順利通過了手術區門前的那道武裝警衛后,姜泳男拿過護士提著的公文包,頭也不回地推開手術室的大門,徑直走了進去。等他從術后通道出來時,臉上的口罩,身上的白大褂都已不在。

住院部的樓梯下站著兩名腰挎手槍的憲兵。姜泳男視而不見。他攔下一名護士,以蠻橫的語氣命令道:帶我去山崎大佐的病房,馬上,快。

山崎大佐的特護病房在二樓,門口站著他的勤務兵,還有一名全副武裝的衛兵。

姜泳男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封口上蓋有“絕密”的文件,舉在胸前,說,司令部的密件,需要山崎長官親閱。

勤務兵伸手想接,見到姜泳男臉上的表情,遲疑地收回手,說了聲請稍等后,反身敲門進入病房。

很快,病房的門開了。勤務兵跟著姜泳男一起進去后,站在關上的門邊,眼神警惕,一只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山崎大佐是個干瘦而白凈的中年人。他靠在病床上,審視著禮畢的姜泳男,說,你是誰?我從沒在司令部里見過你。

勤務兵掏出了手槍,嘩地一拉槍栓。

卑職山田弘一,任派遣軍第十一軍司令部機要參謀。姜泳男說,卑職是今年七月隨冢田{2}司令官由南方軍調任武漢的。

既然是密件,就有密件的傳輸通道,它應該被送到第三飛行團的司令部,而不是這里。

送到這里,是因為事關遠藤{3}將軍。姜泳男看了眼站在門邊的勤務兵,說,冢田司令官希望我能帶回山崎長官的明確答復。

說完,他并沒有把密件交到山崎大佐伸出的手里,而是又看了眼站在門邊的勤務兵,直到大佐一揮手,示意勤務兵出去后,才用雙手恭敬地呈上密件。

山崎大佐就是在拆閱密件時被扭斷了脖子的。拉過被子蓋上尸體,姜泳男掏出手術刀,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背緊靠在墻上,靜靜地望著窗柵欄外滿天的陽光,就像在跟這個世界作別那樣。

姜泳男終于發現,他在等待死亡的一刻想起的那么多人里面,竟然還有唐雅。她那雙像貓一樣滾圓的眼睛在他的腦中縈繞不去。

病房的門就在這時被敲響。勤務兵剛伸進腦袋,姜泳男一刀割斷他喉管的同時,抽出他腰間的手槍,一槍擊斃那名衛兵后,隨即舉著手槍沖向住院部的樓梯口。那里,還有兩名憲兵在等著他。姜泳男都能感覺到子彈穿透他胸膛的灼熱溫度。

忽然,一聲巨響震得地動山搖。病房的許多窗玻璃應聲而裂。

醫院的圍墻被炸開了一個口子。樸神父最后吸了口叼在嘴里的香煙,提著兩支駁殼槍從缺口沖進醫院。

一時間,槍聲四起,守護醫院里的警衛蜂擁而至時,樸神父開始撤退。他一邊往大街上跑,一邊阻擊,很快在街上被一顆子彈擊中倒地。樸神父勉強支撐起身體,等著那些包抄上來的軍警走近,在槍口下茫然四顧。他的眼睛里一下有了神采。他在無數的日式軍帽下找到了姜泳男的臉,上面還沾著未干的血漬。

上帝,請您寬恕我。樸神父抬頭仰望天空,說完,松開手里的槍,在胸口劃了個十字后,從懷里摸出一枚手雷。

靜止的槍聲一下響起。無數子彈同時穿透神父的身體,但每一發都像打在姜泳男身上。

江西“青干班”的訓練營設在贛州城郊的梨芫村。這里依山傍水,古木參天,像是個遠離戰爭的世外桃源。姜泳男每天在小祠堂前的操場上教授學員們槍械與格斗,有時也會去隔壁的保育院,充當孩子們的保健醫生,或是坐在村口的那株老榕樹下,為鄉親們義診。

然而,最難熬的是那些月華如水的夜晚。風貼著西北湖的水面刮過樹梢,發出一種狼嗥般的嘯聲。姜泳男就是在這種凄然的聲音里迷上喝酒的,常常一個人沿著古城墻步行到城里,在一家也叫華清池的澡堂里,每次都喝到今宵不知酒醒何處。

自從蔣經國在贛南推行新政,贛州城里的妓院、煙館與賭坊早已被蕩滌一空,就連酒肆也在夜間禁止營業。

這里就像中共的延安。一次對飲時,江若水湊在姜泳男耳邊說。

他是南郊機場的英語翻譯,在重慶時,曾跟隨美軍顧問團到訪過延安。姜泳男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與他有過一面之交。這個面貌清秀的南方人根本不像名軍人。他把機場上的飛行員與機械師帶到這里泡澡、喝酒,把他們用飛機私運來的洋酒、香煙與牛肉罐頭堆放在后面的地窖里,接著又辟出半間更衣室,砌了個桑拿房,專供留守在機場的美軍官兵享用。江若水不僅把澡堂變成了地下的空軍俱樂部,也快速地使自己成為這里的合伙人。

有一次,他看著姜泳男獨自盤坐在角落里,用當地的米酒兌上美國產的伏特加,搖制成雞尾酒的表情如同是個憂郁的藥劑師。江若水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許多往事,不禁拿著酒杯坐過來,說,她叫什么名字?

沒有名字。姜泳男搖了搖頭,往他杯里倒滿乳白色的液體,說,我覺得它就是一杯液體的氰化鉀。

我說的是你心里在想的那個。江若水夸張地一指姜泳男的胸口,眼睛環顧著屋里那些半裸的男人,說,你看他們,一個個不是想家,不想家里的女人,有誰愿意每晚來這里買醉?

我沒有家,更沒有女人可想。姜泳男碰了碰他的酒杯后,一飲而盡。

江若水跟著一口吞下酒,臉馬上漲得通紅,張著嘴往外呼了好幾口氣,才說,這是化學反應。

姜泳男笑了,又搖了搖頭,說,是基酒不對,我再也喝不到它原來的味道了。

那就忘了她。江若水以過來人的口氣說,找一個新的女人,試試新的味道。

江若水新近的女人是州立中學里的美術教師。南昌淪陷時跟著以畫為生的丈夫一路南逃,到了贛州城外,畫家失足掉進章江淹死了。江若水用兩雙玻璃絲襪與幾個美國罐頭就把她摟進了懷里。

姜泳男第一次在這個叫淑芬的女人家里見到沈近朱,是江若水刻意安排的一次聚餐。四個人圍著八仙桌推杯換盞,話不捅破,卻又彼此心照不宣。熱戀中的男女總是樂于撮合別的男女,其實只是為了讓自己的歡娛里多一對玩伴。

第二次,江若水帶著她倆出城踏青。在梨芫村外的樹林里野炊時,望著兩個女人坐在西北湖邊的背影,他由衷地說,抗戰夫人也是夫人嘛,她們需要男人,她們更需要德克薩斯的牛肉罐頭。

沈近朱是個嬌小而不幸的女人。新婚不久,丈夫便隨部隊開拔,一去不返。兩年后,她收到那封陣亡通知書時,剛剛晉升為緝私專員的父親正因貪贓與枉法受到公審。就在他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的當晚,日軍的飛機空襲了贛州城。沈近朱是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與妹妹被壓在一根橫梁下活活燒死的。

一天夜里,姜泳男在女人的抽泣聲中驚醒,發現沈近朱蜷縮在被子里緊捂著嘴巴,冰涼的淚水早已滲透了床單。姜泳男找不出可以慰藉的話,只能伸手環摟住她。嬌小的女人很快知趣地抹干凈眼淚,翻身上來。她的性欲從來都是那么的激蕩,亢奮中還帶著點遷就的意味。

很多時候,姜泳男仰視著這個在他身上馳騁的女人,總覺得自己就是她那個陣亡的丈夫。

淑芬匆匆趕到梨芫村那天,姜泳男正在給學員講解湯姆森機槍的構造。

江若水被捕了。保安司令部的警衛隊昨夜闖進淑芬家里,把他從床上押走的同時,他們還查抄了華清池。淑芬氣喘吁吁地說完這些,人已經搖搖欲墜。她使勁抓著姜泳男的衣袖,說,你幫幫他,你是他在這邊唯一的朋友。

事實上,江若水自己就曾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他對姜泳男說過,等他再賺到一些錢,就帶著淑芬離開這里,找個人跡不至的地方,去過一種鄉野村夫的生活。姜泳男說,過那種日子根本用不著錢。江若水笑了,說戰爭遲早會結束,他所有的準備都是為了那一天。

可是,江若水再也等不到這一天了。他跟華清池的老板在被捕后的第二天,未經審判就被當眾處決,就在澡堂門前的空地上,一顆步槍子彈擊得他腦漿四濺。

姜泳男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收尸。雇人把他葬在贛州城外的一處土坡下。

第二天一早,沈近朱去看望淑芬。人還沒走進她那間貼滿工筆花鳥的屋子,就見大門敞著,淑芬挽著衣袖正在大掃除。江若水的許多遺物都被堆在屋外的廊檐下。

人走茶涼,何況是人死了呢?當晚,陪著姜泳男躺在床上時,沈近朱悲從中來,說完這句話又忍不住落淚了。

姜泳男腦袋枕在自己的雙手上,忽然說,你嫁給我吧。

沈近朱一下張開嘴巴,半天才無力地說,算了,我已經嫁過一個當兵的了。

姜泳男想了想,說,那我脫了這身軍裝。

沈近朱把冰涼的臉埋到他腋下,說,你會被槍斃的。

三天后,他們的婚禮在梨芫村的小祠堂里舉行,簡單而隆重。到場的除了“青干班”的教員與學員,還有隔壁保育院里的孩子們。最后,婚禮在童聲齊唱的《赴戰歌》里結束。

婚后的沈近朱辭去州立中學教工的工作,搬進梨芫村,成了保育院里的一名保育員。春天來臨時,夫妻倆在他們屋子后面的山坡上開墾了一塊荒地,在里面種上各種蔬菜與瓜果。兩人吃不完,就用它們跟村民交換糯米,再用糯米在家里釀酒。

只是,姜泳男再也找不到那種烈性的美國伏特加。一滴都沒有。江若水死的同時也滅絕整個贛南地區私販洋酒這個行當。

一天黃昏,姜泳男顯出一種少有的興致。他親自下廚,用了許多種蔬菜、辣椒與黃豆醬,再加上一點從湖里撈來的河蜆,用淘米水煮了一鍋醬色的湯。

沈近朱從未嘗到過這樣的味道。隔著桌子,她用一種驚喜的眼神看著丈夫。

這叫大醬湯,以前在老家時,我們每天都喝這個。這頓飯吃到后來的時候,姜泳男第一次對妻子說起他的身世。從他出生的濟州島,一直說到在漢口的巖田外科診所。

說完這些,天色已經黑盡。沈近朱這才恍若從夢中驚醒,找出火柴,劃著。她在跳動的燈火里看著丈夫那雙狹長的眼睛,俏皮地說,反正我是你的人。

第二年夏汛時節,贛江河水暴漲,整個“青干班”的師生都被抽調進城,投入到防洪抗澇的江堤上時,一個拄著竹杖的男人搖搖晃晃地走進梨芫村,一路打聽著,敲開了姜泳男家的門。

沈近朱手把著門框,一直到來人摘下斗笠,才看清他的臉,驚得如同見到了鬼,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個男人就是她死而復生的首任丈夫。他并沒有戰死,而是被俘了,一直關在上饒的日軍集中營里,后來被押解到江西各地的戰場上充當勞工。他以為會像無數同伴那樣,死在自己開挖的壕溝里,但是沒有。游擊隊的一場突襲戰,解救了他們。男人坐在堂屋的一張板凳上,仰臉張望著魂牽夢繞的妻子,說他在贛州城里已經找了兩天。他去過他們當年的家,去過已經燒成瓦礫的他岳父的家,最后才找到州立中學,他都等不及雨停就趕來了。最后,歷經磨難的男人流下兩行熱淚,說,近朱,我最害怕的是我會死在來見你的路上。

沈近朱沒有回應。她人靠在一面墻上,卻像早已癱倒在地那樣,看上去比男人更加的虛弱。

男人這時站起來,拄著竹杖一瘸一拐地在堂屋里轉圈后,走到里屋門口看了一眼,就把什么都看明白了。他拿起地上的斗笠,最后看了一眼沈近朱,一瘸一拐地回到雨里,朝著來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精疲力竭的姜泳男回到家里,卻沒能休息。他默默用冷水洗干凈身體,默默地打開他的診療箱,與保育院的一名護士一起,在小祠堂的門板上做了一次成功的截肢手術。

原來,男人在回家的路上一直發著高燒,走出沈近朱的視線不久就昏倒在地。村民們把他抬進小祠堂里,扒掉濕透的衣服時才發現,他的一條腿早已血肉模糊,上面長滿了蠕動的蛆。

連續下了一個多星期的雨終于停了,天空中掛著一條彩虹。姜泳男讓人把男人抬回他的家里,放在他的床上。這天傍晚,他在屋外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用以烤干那些洗滌后的繃帶。在吱吱直冒的汗水里,姜泳男說,我想好了,我把這個家還給他。

這個家不是他的,這個家是我們的。沈近朱說完,眼中閃爍出火焰一樣的光芒。她忽然又說,我們離開這里,我跟你回濟州島。

你沒發現嗎?姜泳男把目光停在沈近朱臉上,說,你就是他的家……你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

沈近珠眼中的光芒是一點一點變得暗淡的。她默默地起身,步履艱難地走回屋里。

這天晚上,姜泳男整晚都坐在火堆前,一直坐到東方發白,火堆燃成灰燼。

姜泳男重返重慶時,整座山城還沉浸在抗戰勝利的歡慶中。作為青年軍第二〇七師的將士代表,他在軍委會門前的廣場上受到了委員長的接見。

當晚,離開國防部的晚宴后,姜泳男一路步行來到蓮花池街口的那家朝鮮面館。

店堂里冷冷清清。老板理著小平頭,見到一名戎裝整潔的軍官進來,并沒有起身相迎,而是坐在昏暗的燈光里,長久地注視著姜泳男,等到他脫下鞋,在一張矮桌前盤腿坐下,才不慌不忙地起身,去后面的廚房里做了碗冷面,用托盤端著出來。

嫂子呢?接過筷子時,姜泳男用母語說。

她帶孩子去上海了……終于可以回國了,有很多事得先行準備。姜泳洙在桌子對面坐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后,靜靜地看著弟弟呼呼吃面的樣子,想起了他們在濟州島的成長歲月。

總算又吃到哥哥做的面了。姜泳男連碗里的湯都喝干凈后,一抹嘴巴,感慨地說,我以為,我是活不到今天的。

姜泳洙從煙盒里又抽出一支煙,說,既然我們都活著,就一起回家吧。

姜泳男點了點頭,從不抽煙的他也跟著從煙盒里抽出一支。兄弟倆一起點上后,面對面地盤腿坐著,那么多要說的話,都在此刻化作了一口一口吞吐出來的煙霧,在狹小的店堂里彌漫,飄散。

起身離開時,姜泳洙把他送到門口,扭頭看了眼店堂角落里的一張餐桌,臉上露出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

姜泳男笑了,說,你想說什么?

姜泳洙也跟著一笑,搖了搖頭,說,這么多年了,就像做了場夢。

一下子,姜泳男有種要擁抱哥哥的沖動,但他忍住了,只是一拍他的胳膊,轉身出了面館。可是,就在他轉過街口,一輛停在路邊的轎車大燈一閃,車門開了。

不茍言笑的嚴副官下車后,并沒有說話,而是動作麻利地拉開后車廂的門。

這輛車我來的時候就在了。姜泳男坐進車里后,說,你怎么知道今晚我會來這里?

我怎么會知道。嚴副官手把著方向盤,說,先生怎么吩咐的,我就怎么執行。

汽車很快穿過主城區,停在嘉陵賓館門口。這里至今仍是重慶最好的酒店,入住的每個人都有顯赫的身份,但郭炳炎并沒在他的套間里。姜泳男安靜地坐在沙發里等了會,才見他匆匆推門進來,極為罕見地穿著他的少將制服,嘴里還噴著酒氣。顯然,他是剛剛結束了一場盛宴。

八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喝那么多酒。郭炳炎沒有在意姜泳男起身行的軍禮,忙著沏了兩茶杯后,靠進沙發里,舉目打量著這位曾經的下屬,說,我以為你一回重慶就會來見我。

姜泳男直挺挺地站著,把許多想要脫口而出的話,重新咽回肚子里。

郭炳炎伸手示意他在旁邊的沙發坐下后,看著他佩帶在胸前的那枚忠勇勛章,略帶感傷地說,一寸山河一寸血,你是從松山戰役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可你就算真的死了,你也是中統的鬼。

姜泳男一下站起來,不由得說,是。

郭炳炎笑了。他用一種笑瞇瞇的眼神審視著姜泳男,說,這些年里,你一定覺得組織拋棄了你……讓你去武漢執行的任務,是我對你的懲處,是我在借刀殺人。

姜泳男站得筆直,毫不猶豫地說,是。

郭炳炎收斂起臉上的笑容,俯身拿過自己那個茶杯,對著杯沿吹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以為樸神父會憑白無故地為你去死嗎?說完,他抿了一口茶,又說,信仰終究還是抵不過親情……他背負的十字架就是他的私生子……那個孩子后來由組織出資送去了美國,明年就該從弗吉尼亞大學畢業了。

在姜泳男將信將疑的眼神中,郭炳炎臉上重新恢復笑容。再次示意他坐下后,兩個人一下變得熱絡,如同久別重逢的戰友,話題從姜泳男離開贛南調任到青年軍開始,一直說到他率部在緬北地區的芒友與盟軍會師。

短暫的沉默后,郭炳炎像是感到累了,用手使勁地搓了搓臉后,說,你什么時候走?

姜泳男說,師部的命令是讓我暫留在新六軍的駐渝辦事處。

我剛剛參加了為金九送行的晚宴,他三天后就會動身回國。郭炳炎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說,只要你沒脫下這身軍裝,你走到哪里都是個逃兵。

我沒有回國的打算。姜泳男一下覺得身體里的血液都快凝成了冰。

看來,你真的已經不信任我了。郭炳炎的面容變得有點哀傷。他從軍服的內袋里摸出一個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張退役文書,展開,放在茶幾上,說,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簽上名字,光明正大地走。

姜泳男冰冷的血液瞬間在體內沸騰,卻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這時,郭炳炎又笑了,又從那個信封里倒出一張照片,說,這是你在中國最后一個任務。

姜泳男一眼認出照片里穿著警服的人是楊群。他仰起臉,說,我的任務在離開武漢時就已經結束。

你是離開組織太久了。郭炳炎目光一下變得陰沉,說,你是忘記了我們的規矩。

戰爭結束了。姜泳男迎著他的目光,說,先生,您也應該改行了。

只要還有人威脅到這個國家,我的戰爭就不會結束。郭炳炎說完,兩個人一下都沉默了。過了會,他伸手端起茶杯,那就是送客的意思。姜泳男知趣地起身,最后行了個軍禮。郭炳炎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那樣,靠進沙發里,說,令兄曾是他們臨時政府的死士吧?

姜泳男一愣,說,是。

他是個幸運的人……太太溫良,女兒可愛。郭炳炎由衷地說,男人有了這些,夫復何求呢?

姜泳男幾乎是一路狂奔著闖進蓮花池街口的朝鮮面館。大堂里燈火依舊昏暗地亮著,只是哥哥已經不在。等他再回到嘉陵賓館的那間套房,里面整潔得如同從未有人入住過。

每天早上,楊群都會站在窗簾后面看著唐雅遠去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開始觀察馬路對面的每扇窗戶與樓下經過的每個行人。自從升任分管保安的警政副司長,他的每天都過得如履薄冰。尤其到了夜里,躺在心愛的女人身邊,總覺得自己會就此長眠不醒。

這天,他在窗簾后面注意到那輛停在街角的美式吉普,拿過望遠鏡觀察了好一會后,有過一陣短暫的發呆,但隨即像是來了興致。楊群取出他那把勃朗寧手槍,重新上了遍槍油,仔細地擦干凈后,去臥房里脫掉西裝,換上他的警監制服,提著公文包出門。

秘書早已等在公寓門外。他接過楊群的公文包的同時,拉開轎車后座的門。楊群卻一把將它推上,拉開副駕駛一側的車門,坐進去后,說,上午我不去司里了。

說完,車門砰的一聲被關上。轎車絕塵而去,把年輕的秘書孤零零地扔在路邊。

司機跟隨楊群已多年,同時也是他的保鏢。見長官沉著臉不出聲,他更不敢多言,只顧沿著馬路往前開。在城里兜到第二圈時,楊群看著后視鏡,終于開口,說,我們去天燈巷。

姜泳男就是沿著天燈巷的石階一路追蹤而上的。楊群卻像是在引誘他,始終在那些潮濕的街巷間忽隱忽現地前行,直到鉆進一個石庫門洞。然而,當姜泳男掏出腰間的左輪手槍進入這個門洞,見到的卻是兩個從不同方向瞄準自己的槍口。

司機收繳了姜泳男的槍,再給他戴上手銬后,楊群從隱身的一垛墻后面出來,笑呵呵地說,我自己都沒想到,會抓你兩次。說完,他扭頭吩咐司機:你去車里等我。

司機有點放心不下,但很快在楊群的逼視下,收起手槍,轉身出了石庫門。

姜泳男被押著進入堂屋后面的一間密室。在亮起的燈光里,他看到整面墻上貼滿了各色的剪報,都是些政府官員、商人與社會名流在重慶被暗殺的報道,有的還配著照片。

我知道,你們殺人是從來不問為什么的。楊群用手槍指了指一張板凳,看著姜泳男坐下后,從書架里抽出一本皮質封面的筆記本,扔進他懷里,說,但這一次,我得讓你死個明白。

原來,這是本刑偵記錄,里面記載的都是唐雅近兩年來的行蹤。姜泳男翻了沒幾頁,就看到唐雅除了常去White night酒吧,有時竟然還會出現在蓮花池街口的朝鮮面館。他一下就記起三年前,曾對她說過:你不用管我,你到了那個地方,就會有人送你離開重慶。

姜泳男忽然有種莫名的惆悵。他抬頭看著楊群,說,你想讓我明白什么就直說吧。

你的心太急了,才會讓我抓你兩次。楊群朝墻上那些剪報抬了抬下巴,說,慢慢來,你要用心看才會有所發現。

姜泳男重新翻開筆記本,對照著貼在墻上的那些剪報,很快注意到墻上好幾起命案發生的當時,唐雅都會出現在事發地點或是附近。

警察當久了,猜疑就成了習慣。楊群這時已經坐進美式書桌邊的那張椅子里,一手握著槍,一手夾著香煙,毫不隱諱地說他對唐雅的跟蹤由來已久,從他們第一次在一起時就開始了。他總是覺得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不該屬于他,越這么想,就越想徹底地擁有她。他曾經無數次地看著唐雅跟陌生的男人飲酒作樂,醉到不省人事,但又無能為力。有時,我真想殺了她。楊群說這話時的目光是那么的平和與寧靜,他說,可人一旦死了,我們能剩下的就只有回憶了。

這些跟他們的死沒有一點關聯。姜泳男指了指墻上的剪報,終于打斷他的話。

楊群愣了愣,扔掉燒到手指的香煙后,人也在瞬間恢復常態。他起身,推開一個柜子,打開嵌在墻壁里的保險柜,取出一沓照片,遞到姜泳男手里,說,現在有了吧?

照片是唐雅在不同地點與嚴副官見面的場景,后面都注有時間與地點,其中有幾張還是仰拍的。畫面里,一支狙擊步槍的槍口正從樓上窗口伸出,傾斜著瞄向遠方。

你的舊長官招募了她……應該是在我第一次抓捕你之后。楊群說著,又從保險柜里取出兩頁名單,說,看完它你就會發現,這里還有一個更大的秘密。

這份名單里不僅有被殺的那些人,更多的是還活著的。他們的大名,姜泳男大部分都有耳聞,有兩位三天前就站在委員長接見他的儀式上。

你一定還記得那個叫安德森的武官。楊群用握著槍的手在姜泳男眼前虛晃了一下,又換了種語調,說,這就是他的安全屋。

說完,他重新坐回那張椅子里,拿過桌上的半瓶威士忌,倒了些在杯子里,說安德森被殺事件雖然早已經結案,可這些年里,他一直沒有停止過調查,僅僅是出于職業的興趣。他就是在調查中發現這間安全屋的。而且,安德森人死了那么久,這里一直沒有人進來過,就足已證明,這個地方在美國領事館里根本沒有備案,直到他在墻上的保險柜里發現了這份名單。

楊群深深地抿了口酒,望著那整排的書架,又說,我整整花了小半年的時間,對照了這里的每一本書,才破譯出這兩頁名單。

姜泳男心里一動,說,你是說……名單原件用的是無限不重復式密碼?

這就是母本。楊群拿起那本被隨意扔在書桌上的英文版《哈姆雷特》,說為了把英文轉換成漢語,他分頭請了幾名外語教師,又花了一個多月。

姜泳男說,那你得出的結論呢?

楊群想了想,說,你有沒有聽說過太平會?

這個據說可以掌控國家的秘密組織,最早興于清末的教徒中間,由沿海地區的一些商人與小官吏組成,為的僅是在經商時互通有無。姜泳男當然聽說過,但那僅僅只是傳說。楊群卻深信不疑。他一邊喝酒,一邊說這兩年里,他暗中調查了這份名單上所有的人,他們身處各個部門,各行各業,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教徒。最后,楊群說,我可以斷定,你的舊上司還有另一個身份……就是這個組織里負責清理門戶的大司刑。

你把我引到這里,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姜泳男臉上掛著冷笑,說,你應該做的是立案調查。

這份名單沒頭沒尾,應該是一本名錄中的兩頁。楊群搖了搖頭,起身走到姜泳男面前,說,我怎么知道,我的上司們不在那份名冊中呢?

那你怎么確定我不在那份名冊中?

你還不夠資格,你只是他們殺人的工具。楊群說完,把舉著的手槍頂在他額頭,卻遲遲沒有扣下扳機。他徒然地垂下手,嘆息般地說,我要殺你,又何必跟你說那么多呢?

姜泳男卻在這瞬間出手。用他戴著手銬的雙手,一招奪過楊群手中的槍。

但是,楊群并沒有流露出多少的驚訝與慌張。他只是失望地看著迎面的槍口,說,我只想讓你帶她走,就像你們三年前想做的那樣……別讓她葬送在這潭渾水里。

我知道。姜泳男目無表情地說。

那你更應該知道,刺殺一名警政副司長的后果。楊群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遲早會被滅口的。

這個,姜泳男也知道。在他一路追蹤來到這里的途中,始終有輛黑色的轎車尾隨著他的吉普。那個人,也許此刻就等在門外的院子里。

楊群一直要到姜泳男垂下手中的槍,才掏出鑰匙打開他的手銬。兩個人忽然變得親密無間,并肩在那張板凳上坐下。楊群點了支煙,默默地抽到一半時,冷不丁地說,很多時候,她躺在我身邊,我都能感覺到你就睡在她的另一邊。

姜泳男一愣,扭頭看著他。

楊群竟然笑了,起身,一拍他的肩膀,說,走吧。

姜泳男搖了搖頭,說,只怕,我們誰都出不去了。

楊群想了想后,毫不猶豫地拉開門,走出密室。走到堂屋的門口時,他等了等姜泳男,說,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一步,我們都得跨過去。

說完,他拉開門,剛跨出門檻,就被一顆迎面飛來的子彈擊穿額頭。

嚴副官在遠處教堂的鐘樓上一拉槍栓,退出彈殼。等他再次瞄準時,步槍的瞄準鏡里已不見了姜泳男的身影。

唐雅在中央醫院的殮房里見到楊群的尸體時,還沒來得及換掉身上的警服。站在發電機的嗡嗡聲里,她面如白紙,恍惚得如同剛從夢中醒來。

現任的保安處長是楊群一手提拔的。他臉色沉痛地接過隨從遞上的一份通緝令,交到唐雅手里,說,唐小姐請放心,部長已經敦促軍方封鎖全城了,兇手絕對跑不掉。

通緝令上赫然印著姜泳男的軍容照。

夜深后,保安處長親自駕車送唐雅回去的一路上,到處是設崗盤查的軍警。車到公寓大門口,他猶豫了一下,說,剛才接到電報,楊太太已到福州……明天一早,她會搭乘郵政專機來重慶。

唐雅沒有出聲,木然地推門下車。可是,當她進到家里,打開電燈,見到的卻是滿屋狼藉,就連許多樓板都已經被撬開,露出積滿灰塵的夾層。唐雅只環視了一眼,就轉身進入洗漱間,在水池里放滿涼水后,一頭埋了進去,就像在自溺那樣,直到一個身影出現在上方的鏡子里。唐雅一下直起身,嘩地帶起一片水花。

姜泳男穿著一身臟兮兮的粗布工裝。他摘下帽子,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來。

唐雅看了他一眼后,從架子上抽了條毛巾捂在臉上,出了洗漱間,站到客廳就有點無處下腳了。

姜泳男在她身后,說,他們應該是在找一份名單的原件。

你也是為這個來的。唐雅擦干之后的臉色顯得異常冷峻,而更凜冽的是她轉身注視著姜泳男的那道目光。

姜泳男沉默了會,說,他要我帶你走,帶你離開這潭渾水……這是他的遺言。

唐雅愣了好久后,發出一聲冷笑。她甩手把毛巾扔在地上,轉身去了臥房。

姜泳男在昏黃的燈光下孤零零地站了會,從口袋里掏出那支勃朗寧手槍,放在桌上,就在他轉身走向門口時,唐雅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你別走,我要知道真相。

天快亮時,一輛警車拉著警笛從外面的馬路上駛過。姜泳男坐在地板上,頭枕著床沿,說,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至死都要把你從這條路上拉回來。

我的路,我自己會把它走到頭的。唐雅和衣躺在床上,就像在嘆息一樣,說完后,閉著眼睛。過了很久,她忽然說起了那家White night酒吧。它在日軍的一次空襲中被炸毀,與它一起埋葬的還有那位雙目失明的黑人樂師。重建之后,那里換了老板,現在改名為記憶咖啡館,但賣的仍是各色各樣的洋酒,招待的還是那些夜不能寐的男人與女人。唐雅說,后來,他們真的把那款自制的雞尾酒叫成了氰化鉀,可惜那個酒保回國了,再也沒人能調出那種火辣的味道了。

說完這些,兩個人都沉默了。他們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到天光漸亮,等到馬路上有了人聲,漸漸地喧鬧起來。

姜泳男起身準備離開時,唐雅從柜子里找了身楊群的便服,往梳妝臺上一放,一言不發地退出臥房,走到楊群生前常站的那扇窗戶前,隔著窗簾出神地望著外面的馬路。過了好一會,姜泳男走出臥房,手里緊攥著那枚從未離過身的銀圓。

唐雅背對著他,說,你應該有個預案,萬一出了意外怎么辦?

死也是一種回家的方式。姜泳男說著,走過去,從后面拉住她的手,一直把她拉到轉過身來,將攥在另一只手里的那枚銀圓放進她手心。

唐雅用她貓一樣滾圓的眼睛問:這是什么?

氰化鉀……這是殺手留給自己最后的禮物。姜泳男說完,松開那只手,兩個近在咫尺的人一下像隔出了千山萬水。姜泳男看著她那雙被睫毛覆蓋的眼睛,慘淡一笑,說,如果不是它,我的人生不是這樣的……你的也不會是。

唐雅卻一下子想起了他們在漢口碼頭上的分別時刻。一直呆到姜泳男離開很久,才慢慢地轉過身去,嘩地拉開窗簾,推開窗戶,手把著窗欄,一動不動地俯視著喧鬧的大街。唐雅又想起那天,他就站在岸上的人群中轉身回望,穿著一身嶄新的日本醫官制服。

幾個小時后,載有韓國臨時政府成員的客機準時起飛,但姜泳男并沒能登上飛機。在前往九龍坡機場的路上,他被一隊臨檢的軍警捕獲。

當晚,突擊夜審到第二輪時,換班的預審官捧著一份卷宗進來,還沒問上兩句,就取出幾張照片,走到姜泳男面前,說,你看清楚,想明白了,老老實實地交待。

照片顯然剛沖洗出來不久,一捏就留下一個手印,上面是姜泳洙排隊走出虹橋機場的門口,人群中站著他翹首以盼的妻子與女兒。姜泳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你們國民政府也講究連坐了嗎?

預審官搖了搖頭,說,他們什么時候走,怎么個走法,都取決于你的供詞。

兩個月后,重慶地方法院當庭宣判,以謀殺罪判處退役軍官姜泳男死刑,擇日執行。

為了歡度即將來臨的春節,記憶咖啡館的頂棚上垂掛著許多紅燈籠,不中不洋的,卻透著一種別樣的喜慶。只是,夜還沒有足夠的深,大廳里顯得有點賓客寥落,只有一名年輕的琴師在反復彈奏著一首鋼琴曲。

唐雅坐在吧臺前的一把高腳椅上,神情專注地把伏特加與涪陵米酒倒入調酒器,用力地搖成乳白色的液體。然后,一杯杯地灌進自己的喉嚨。以至于,老金坐到她身邊時,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有點發直了。

你這是干嗎呢?老金看她的眼神還是那么的痛心,說,有什么話不能在辦公室里說嗎。

你嘗嘗看,我怎么就是喝不出以前的味道了。唐雅說著,倒了一杯,推到老金面前。

老金稍稍抿了口后,說,那是你的口味變了。

唐雅愣了愣,仰臉看著頂棚上那些紅燈籠,說,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有人在刑場上救下了死囚。

老金也一愣,忙一擺手,說,那是擺龍門陣嘛,瞎扯的。

唐雅搖了搖頭,一口喝下杯中酒,說,不是瞎扯,我相信是真的。

真的那也是以前了。老金說,你知道的,場上那么多的眼睛睜在那里呢。

我出雙倍的價錢。唐雅說著,又從調酒器里倒出一杯,一口吞下后,眼里就蒙上了一層霧。那些錢都是楊群分期、分批留給她的,存在中國銀行她的戶頭上。原來,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他什么都為她準備好了。

再多的錢也辦不成。老金輕輕地推開酒杯,說,現在頭頂上沒了日本人的轟炸機,這日子一太平,要錢不要命的人也少了。

唐雅一把按住他的手,用另一只手拿過調酒器,往他的杯中加滿酒。

老金瞇起眼睛,說,你這是干嗎?

第二天,唐雅在旅社的床上醒來,昏昏沉沉的。老金還在沉睡,打著呼嚕。重慶的天空中極為罕見地飄起了雪花。她赤條條地站到窗前,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些粘在玻璃上的雪花,直到它們在眼中模糊成一片時,唐雅整個人已跟空氣一樣冰涼。

兩天后,整座山城都覆蓋在薄雪之下。一輛囚車從緩緩開啟的鐵門中駛出,沿著泥濘的山路蜿蜒前行。

一路上,隨著車體的晃動,車廂里只有一片鐐銬發出的碰撞之聲。唐雅目不轉睛地望著坐在她對面的死囚。姜泳男顯然剛剛刮過臉,看上去那么的潔凈與蒼白,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只有她能看到的笑容。

他們從未這么長久地彼此凝望過。在昏暗而搖晃的囚車里,他們都想起了他們在人生中的每一次相遇……

囚車在歌樂山下的刑場停穩,唐雅一下像是從夢中驚醒。她趁著開門下車的間隙,湊到姜泳男耳邊,說,記住,聽見槍聲你就倒下。

監刑的法官驗明正身后,姜泳男被押到一塊早已掃除了積雪的空地上。法警蹲下身,把他的腳鐐鎖在一根木樁上。老金這時走到唐雅面前,接過她手里的步槍,拉開槍栓,檢查完槍膛后,把一顆空包彈填了進去,嘩的一聲,推上槍栓,交還到唐雅手里。

預備……發令官高舉起手里的那面令旗時,唐雅緩緩地舉起步槍。隔著準星,她第一次發現,姜泳男的整個人是那么的模糊。這時,發令官猛地揮下令旗,說,放。

槍響了。但是,姜泳男沒能聽到就一頭栽倒在地。他被一顆來自對面山坡的子彈擊中后腦,血與腦漿濺了一地。

唐雅愣住了,遠遠地望著那些滲入黃土的鮮血,好久才明白過來。她扔掉手里的步槍,就像瘋了一樣,扭頭就往他身后的山坡上狂奔,一路手腳并用,跌跌撞撞,滿面淚水,直到沖進那片小樹林。

然而,她找遍小樹林,都沒能找到那枚她想象中的彈殼。在急劇的呼吸中,她只在薄薄的積雪中發現了一行皮靴的腳印。順著那些腳印,她很快走出樹林,在路邊見到了兩條遠去的輪胎印跡。

當嚴副官拿著那枚彈殼來復命時,天空中又開始下雪。郭炳炎長久地站在庭院中,在隔壁寺廟的誦經聲里,飄落在他臉上的雪花一點一點地融化,就像沾滿淚水那樣。他仰著臉,望著雪亮的天空,喃喃地說,我認識他時,他還是名軍醫……我把他領上了這條路,又把他送進了墳墓。

嚴副官有點惶恐,站在郭炳炎身后,很久才想起一句不知是誰說過的話——特工最好的歸宿,就是被一顆不知道來自哪里的子彈擊中腦袋。

當晚,唐雅照常去參加了行刑人員的聚會,用最烈的酒洗刷身上的血腥之氣,直到一語不發地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但是,她卻在老金攙著前往旅社的途中一下清醒了,倚在他懷里,用那支勃朗寧手槍頂在他的下腹,就像一對在積雪的墻角竊竊私語的情侶,直到問出那輛進入刑場的汽車。

我也是為你著想嘛,我還得為兄弟們著想嘛。老金仍用他那種痛心的眼神看著唐雅,說,劫法場,那都是戲文里唱的。

唐雅無力地松開緊抓著他大衣的手,人靠在墻上,無力地說,我早該想到……你也是他們的人。

我們都是自己人嘛。老金說著,猶豫不決地還想把臉湊上來。

唐雅輕輕扣動扳機,槍聲沉悶地響過后,老金驚訝地睜著眼睛,好一會兒才想起伸手往自己的兩腿間一摸。老金是在看到一手的鮮血后癱倒在地的。

這時,遠處升起一串焰火,把寂靜的夜空照得五光十色。唐雅忽然記起,明天就是除夕了,是這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后 記

一九四六年五月五日,國民政府在南京的中山陵舉行了盛大的還都典禮。郭炳炎卻選擇在這天來到城外的棲霞寺度過他的齋戒之日。傍晚時分,當住持親自把他送到山門外,只見一名瘦弱的小沙彌雙手捧著托盤,直挺挺地恭候在臺階上。

托盤里只放著一枚銀圓。

郭炳炎在拿起銀圓的瞬間變得警惕。嚴副官與隨從們也跟著緊張起來,一個個擺開姿勢,把手伸進懷里,但他們的四下只有暮色中的山林。

這是位女施主留下的。小沙彌這時怯生生地說,她說,她要物歸原主。

郭炳炎雙指用力一捻,滑開銀圓,就見到了里面那片封在薄蠟中的白色片劑。槍聲就在此刻響起,子彈穿透郭炳炎的頭顱,將他擊倒在臺階上的同時,山林間無數的鳥雀被驚飛,撲啦啦地沖向天空……

半個多月后,唐雅帶著姜泳男的骨灰來到濟州島。穿過大片正在收割的麥田,她一路走到海邊,走進一個漁村時,就見姜泳洙帶著妻子與女兒已經等候在他們的舊居外。他們身上都穿著傳統的朝鮮服飾。

姜泳男終于被安葬在他的故鄉,在他父母的身邊。

等到所有的人都知趣地離開,唐雅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瓶美國的伏特加,還有產自涪陵的米酒,調酒器、子彈杯,一樣一樣擺開在墓碑前,開始調制那款叫氰化鉀的雞尾酒。她席地而坐,一邊搖酒,一邊驚喜地說,我又見到那個調酒師了,原來他沒有回國,他在上海開了一家自己的酒吧……我終于知道,我為什么再也品不出那種火辣的味道……原來,我在這里面一直少放了一味鹽。

說著,她把乳白色的液體倒進子彈杯,就像姜泳男同樣盤坐在她面前,在陪著她對飲那樣。她滾圓的眼睛里折射著太陽一樣溫暖的光芒。

唐雅又見到了那個在人群中轉身向她回望的男子。

選自《人民文學》201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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