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爍

阿琳的伴娘是她老公的妹妹毓。她自己也有妹妹,是表妹,但表妹佳佳聽阿琳講過毓,印象里她很愛出風頭,就覺得還是讓她一個人做伴娘比較好。她跟著阿琳收收紅包幫幫忙也是一樣的。阿琳也覺得這樣好,讓毓感覺被重視,況且伴郎是阿琳的表弟舒悅,眉目和身高都出眾,書是讀不出,但戴著眼鏡一副斯文相,也朝學院派的風格來打扮自己,樣子討人喜歡。臨時湊成一對,毓一定也會滿意。毓正在酒店房間的洗手間里補妝,已經十分鐘了。阿琳倒是準備好了,坐在梳妝臺前等。她并不討厭毓,對于她來說,小姑子這樣任性總比有心機要好。佳佳倒是有點嫉妒毓,她家有錢,父母哥哥都慣著,犯幾次傻不要緊,不會跟人客氣也情有可原。但像她這樣懵懂,以后總是要出洋相的。這樣想著,佳佳心里的不平就消減了一些。
“就要進場了,還在等什么。”新郎齊走進來催促道。
“我好了?!卑⒘兆テ痃R臺上的捧花,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溫柔地挽住他的手臂。毓匆匆結束裝扮,跟了出去。化妝師從洗手間里出來,連連搖頭,趁著佳佳走過他身邊,嘀咕了一句:“怎么會有這種伴娘。”佳佳無奈并體貼地對他笑笑,又趕上去細心地幫毓整理了扭曲的肩帶。伴娘裝總是好看不到哪里去,料子反光,針腳不平,又是高飽和度的紫色。毓還有點胖,大半個背露在外面,一團點著新舊痘印的肉。一個丑陋的背,佳佳想,幸虧我不用穿。她穿著新買的裸粉色的中袖連衣裙,樣子很溫柔。
婚宴辦在酒店最大的一個廳里,但還是顯得擠。桌席多是一方面,又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填滿了僅剩的空隙?;閼c公司對這對主顧很滿意,鮮花路引、泡泡機、射燈、氣球、全套專業音響……業務單上所有可以選的東西都堆上了。珍阿婆坐在最靠近舞臺的親人席抹眼淚。機器們散發著熱量,使她幾近暈厥。她小女兒麗平坐在她身邊摟著她,安慰她,直到對她說:“你也真是的,哭一下就差不多了,再哭人家要說你不樂意把孫女嫁掉,對方這樣的條件,真的是不滿足?!闭浒⑵挪排θ套】?,擦掉了臉上的眼淚。麗平又對著一桌人說:“現在她成了老祖宗了,又是老小孩,沒辦法,就是要哄著一點的?!?/p>
“你,什么祖宗,不吉利?!闭浒⑵庞悬c不高興。
“老大人好吧?叫你老大人。”
桌上一陣笑,坐在珍阿婆另一邊的大女兒寶平用腹部悄悄“哼”了一下。妹妹會講漂亮話,她就不會,因此覺得說話漂亮是投機取巧。但她也習慣把交際的任務扔給她,她只要坐著笑一笑就好了。
“海平來了沒有?”珍阿婆輕聲問寶平。
“沒看見。應該是沒有來吧。”
“打個電話給他?!?/p>
“他要來自然會來的,急什么?!睂毱揭驗樽约赫f的這個謊話而感到一陣驚悚。
“侄女結婚做叔叔的怎么能不來?!?/p>
“他一向是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的,還不是你從小寵的,小兒子咯?!?/p>
珍阿婆不再問了,她不想再受別的氣。
這個時候了,按道理說寶平是不應該說這種斗氣的話的,但已經習慣了。作為家里第一個出生的孩子,又是女兒,寵愛幾乎從來沒有得到過,倒是一直在付出,到現在,到死,都要為家里繼續付出的,她也習慣了。海平剛出生的時候母親拽著她把她的辮子剪了,用一股蠻力,剩下的頭發像狗牙咬的一樣參差不齊,說是梳辮子浪費時間。想起來總是委屈,長大了之后就用言語一點一點地還回去,但總是還不盡。
珍阿婆環顧四周,還是沒有看見海平,也發現自己是附近這幾桌人中最老的一個了。一個都沒有了,她的老伴,她的兄弟姐妹,她老伴的兄弟姐妹,一個都沒有了。這并不算是一件很壞的事,因為珍阿婆是個很需要人陪伴的老人。過年過節的時候,他們的后輩全都只能到她這里來,別的時候,他們也會來和她做伴,有時候莫名其妙的,她聽到敲門聲,就從躺椅里站起來,去把門打開。她就看見他們站在門口,他們的頭發也白了。
她大哥的大兒子就坐在她旁邊那桌,一家人都來了。他常常來看她,從鄉下給她宰一只雞,裝一袋米,來上班的路上帶給她。鄉下離她住的鎮上并不遠,地已經賣掉了,侄兒就在鎮上打工,爬上屋頂裝太陽能的活。她認識他老板的母親,早鍛煉的時候認識的。她知道他賺的并不算少,能過日子了,就是苦,人精瘦,漆黑。
“你少包一點,拉上大家一起來吃,那個新的酒店,你估計沒去過,不要緊的我也沒去過。大家一起來,不要緊的,男方錢多?!卑颜執唤o大侄兒的時候,她握著他的手對他說,他的手比她的要粗糙。
但他們總是過得下去的,大哥家三個兒子,都是原原本本的一家人。早知道就去鄉下了,珍阿婆偶爾這么想。但她又無法想象如果當時當了農民,現在沒有退休工資的話要怎么活。海平出生之后,他們曾把麗平送給了鄉下的一家人家,家里小孩太多,太辛苦。但只有三個星期,實在不舍得,又要了回來。早知道就把她留在鄉下,讓她種田,田沒有了就去廠里裝零件。珍阿婆又看了看身邊的麗平,她染的黃頭發,她戴的大銀圈耳環,她涂的血血紅的指甲,她穿的緊身裙。
想想真的氣死。
她把視線從麗平身上挪開,回頭去望望她的大侄兒,她大侄兒立即感覺到了,也望望她。“多吃點?!彼弥曜訉λ隹谛?。大侄兒拿起筷子朝她點點頭。“紐扣?!闭浒⑵庞謱χ约旱念I口,她希望他把襯衫上的第二顆紐扣扣起來。這件衣服是寶平的老公不要的,穿在侄兒身上本來就有點空蕩蕩,他大概是干活習慣了穿寬松的,又或者是喝了點酒有點熱,沒有扣第二顆紐扣,看起來太隨便。但這次侄兒沒有看懂她的意思。
今年年初三,侄兒叫她去鄉下吃飯。她讓海平送她去的。吃了中飯,又吃了晚飯,晚飯后她要回家,海平不干,在人家院子里擺開牌九,賭博贏了人家一千多才走。她簡直想去扇他耳光,侄兒拉住她說不要緊,去年春節海平來擺牌九的時候是輸給他的。
想想真的是要氣死。
“海平在哪里?”她又問,這次是帶著怒氣的,像是急著要找到他好把之前沒打的巴掌打到他臉上。
“媽媽你看你這個人,海平不來你又兇我干什么——現在數她最大了呀,她脾氣也最大的,沒辦法的。”
后面一句話麗平是笑著說的,珍阿婆看出來她是說給坐在一桌的她的另一個侄兒聽的,這個侄兒是她死去的老伴哥哥的兒子,在市里,還有幾年官好當當的。麗平就緊盯著人家叫“阿哥”,大概是有什么事情又想拜托人家。笑得好聽,說得也好聽,長得也俏。但有什么用,他又不會真的幫你。他是一個人來喝喜酒的,老婆孩子都沒有來,聽說老婆比他還能干。人家不想結交我們,我們又何必去高攀呢。珍阿婆給了麗平一個白眼。
音樂響起,珍阿婆嚇了一跳,看大家朝大廳門口看,她也趕緊別過頭去。啊,那個白得耀眼的就是她的孫女,在強光的照射下,珍阿婆看不清她的眉眼,只看得見紅的嘴唇,像是在笑。她的美麗的、能干的、懂事的、可憐的孫女,珍阿婆感覺到幾聲哽咽在她喉頭踴躍著,她強忍著,看著她在高臺上一路走過來,漸漸變得巨大,她抬頭無法看全她整個人。她挽著的那個男人,看起來是個老實人。
阿琳并不享受做主角。全場沒有放照片,儀式也很簡單,對于婚慶公司來說這場婚禮的錢實在太好賺了。她樂得讓他們高興,是媽媽的朋友介紹的,自己爽快大方一點,媽媽也有面子。辦這個婚禮,原則就是讓來賓得償所愿,想要出風頭的、湊熱鬧的,她都盡量滿足他們。她自己,全部無所謂。阿琳并不熱衷于當主角,她受到的關注夠多了,因為父親早逝,她從小到大都被爸爸那邊的一家人可憐著,也被作為父親的替代而期待著,她感覺疲憊。這疲憊將伴隨她一生,她總是虧欠著大家,命運又總是虧欠她。她想偷個懶,終于選擇了齊,好在物質上松一口氣。只是公婆并不簡單,但察言觀色這件事,她深信自己二十多年的家族經驗也夠用了。
她走在紅地毯鋪就的T臺上,瞥到瑾。她端坐在主桌上,那里暫時只有她一個人。她審視著她,似乎面無表情。她是她最初的朋友,一直到現在。她大概是在想我是投降了,因為我現在挽著的并不是我當初說要找的那種人。她到現在都還是那樣,毫不通融。她不懂的。她需要他,這就是愛情。她愛上過別人,又怎么樣呢?愛一段時間又不愛了,總是這樣的。我會幸福的。阿琳想著,她信心十足。她選了這樣一個人,一切都剛剛好。雙方都有一些短缺,她是家境,他是相貌和能力,也能各取所需,這樣也算是門當戶對了。連這樣的想法她都告訴了他,他也能理解,這不是愛情是什么?說來奇怪,他和他妹妹都不能干,大概是因為父母太強了。她將教他成為一個獨立的、真正的男人,他將感謝她。就算因為這一點,她也愛他。
走上舞臺,新郎發言。發言稿是她寫的,她還讓他念了幾遍給她聽,她讓他放松一點,不必那么嚴肅。但他還是念得太用力。他因為緊張而停頓的時候,她微笑著伸手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臂。她知道聚光燈正打在他們身上,他們站在蒂凡尼藍的背景板前面,鮮花環繞。那一定是個令人欣慰的畫面。她要的不過是人家欣慰而已。
瑾發現自己落淚了。她們曾經說過婚禮是夸張又愚蠢的形式,是有些人一生中唯一一次能做主角的機會。但身體的反應真是無法阻擋。煽情的音樂隨著環繞立體聲在她心上震顫的時候,她的身體先被打動了,眼淚就不自覺地流下來。真是奇怪,她的心,特別是她的腦子,并沒有感動啊。是啊,比方說暈車就比失戀更能擊垮她,暈車能讓她不顧儀態地在眾人面前蹲下來,向身邊的人或者想象中的神求助。但心痛并沒有那么嚴重,她可以照樣上下班,吃三餐,最多回到家的時候躺在床上哭一哭,哭再傷心也沒有什么,倒是更容易睡個好覺。
司儀宣布婚禮第一階段結束,全場燈光大開,新人退場,踩著歡快時尚的音樂。司儀相貌和身材太過好了,佳佳想,阿琳怎么會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新郎矮胖,就算是定制的西服穿在身上也穿不出硬挺的效果。不知道司儀是不是有意為之,始終站在角落里,避免和新娘新郎同框出現。聽阿琳說這個司儀是個公務員,因為一直有主持的愛好所以兼職做婚禮主持,現在很紅,出場費也高。佳佳確定他已經注意到了自己,儀式開始之前他居然安排她上臺去送交杯酒,她解釋說自己不是伴娘,他問她:“你為什么不當伴娘?!?/p>
阿琳走在前面搖著手里的花束,邊走邊跟兩邊的親友致意。舒悅看不到她的臉,但她一定能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幸福的,她那么會笑,甚至連她自己也會相信。舒悅發現自己到現在還在懷疑她的幸福。親友席上有人站了起來,是他媽媽。她站起來鼓掌,又和阿琳揮手,又和他揮手。她不管在什么場合都不肯沉默一點的,舒悅覺得難堪。
半年前,他陪姐姐來預訂這家酒店,站在當時空蕩蕩的大廳里,他覺得他不得不說了,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于是他對她說,你要是不想結婚就不要結。她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接著跟過來接待的酒店工作人員討論桌數、價錢、菜色,一直到走出酒店的時候,她哭了。是因為生氣,她說他們這樣親,他卻也會誤會她。他其實不愿意去誤會她,只是他媽媽一直在說這下我們都會好起來的。他因此而愧疚。他只是這樣說一句,以后免于愧疚的責任。
最好是姐姐能狠心一點,她畢竟有個自己的家了,否則就是像寶平阿姨那樣,幾十年被這個家牽絆住,沒有辦法不幫,幫了又不高興,姨父又不像姐夫那樣軟弱,自然是別扭了一輩子。還隱隱約約記得小時候寶平阿姨有一天突然來到他家里,他和媽媽還有媽媽當時的男朋友住在城西一室一廳的房子里,寶平阿姨只在那里住了一晚,又不得不回去了。現在想起來倒是清楚了,那天寶平阿姨是被姨父打了。
海平舅舅這個重擔,也歸了寶平阿姨了。沒有經過什么家庭會議的討論,只是慢慢的,舅舅欠債了,住院了,被拘留了,都是寶平阿姨去處理的,還有表哥格志,他知道舅舅每次出院回家都是格志背上樓的。他和媽媽不管他,阿琳也可以不管他。就好像是,既然這是件麻煩事,那就只麻煩一個人就好了,至少可以讓其他人徹底擺脫。
但他從來不覺得這是應該的。因此他也不覺得姐姐嫁了有錢的人,他們就應該“好起來”。
要爭氣啊要爭氣啊。穿著姐姐幫他定做的西服,他暗暗地跟自己說。他感受到領帶和皮鞋的束縛,這點束縛讓他更容易擁有一些對體面生活的憧憬和信心。如果自己爭氣,姐姐面子上也會過得去一點。姐姐的公婆風風火火地走來走去,嚴肅而驕傲,這是他們的場子。
新娘換裝,舒悅不必跟上去,在大廳門口等著,卻突然看見母親慌慌張張地走出來。他跟上去,沒有領會母親示意他不要說話的眼神。
“怎么了?”
“你兒子?”一個脖子里戴著粗金鏈子的男人從靠近樓梯的角落里走出來,舒悅剛才沒有注意到他。
“跟他沒關系?!?/p>
“兒子在就最好,姐你也說說看你到底什么打算什么態度吧?”那男人走近了,舒悅看出他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
“我只求你不要鬧?!?/p>
“姐我也是打工?;厝タ傄袀€交代的?!?/p>
“我是本地人,不會因為這么點錢逃走的。我只求你不要鬧。行行好?!?/p>
舒悅過去拉麗平,是母親而非陌生人的話讓他憤怒。
“你?!丙惼较衽幕覊m一樣拍掉他的手。她發現自己現在僅能給他這樣一點保護。
“我現在真的沒有錢?!?/p>
“那你什么打算?”
場面僵住了。舒悅差不多看懂了這是怎么回事,對于他來說債主比情人要好一些,但他不知道母親是什么時候欠的錢。
他看見佳佳從電梯里走出來,默默祈禱這陣沉默再堅持一會兒??赡莻€男人又說話了,聲音尤其刺耳。
“姐你自己想想,早還早輕松,利息一天多少你也不是不知道?!?/p>
舒悅看見佳佳迅速地瞟了他們一眼,沒有停下腳步,低著頭匆匆走過去了。她站在大廳門口,離他們遠遠的,看著手機。
他們很久沒有見了,今天一早還熱情地打了招呼,說了彼此的近況。毓生怕弄亂了一身的造型,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所以大多數時候只能由他們兩個忙前忙后。但佳佳已經長成了這樣的人,是比自己更成熟的人。舒悅有些心涼,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他只是一直記得姐姐曾帶他去佳佳家里玩,那時他父母剛離婚,佳佳也許是知道了,待他特別好。他們兩個是同一屆,她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分給他一點。她剛買了一本活頁本,舒悅第一次看見那樣的本子,佳佳打開夾子取下幾張帶豎排洞洞的紙自己留著,把本子送給了他。他一直也沒舍得用。
更讓舒悅驚恐的場面出現了,電梯門打開,穿著香檳色禮服的姐姐,女王般地走了出來。
佳佳不得不跑上去,她大概猜得到舒悅那邊發生了什么,他的母親,這樣的禍害。她覺得他是不會想讓她參與進來的,這些是非,因此她站得遠遠的。阿琳正在發光,禮服過于精致和合體了,她身上出現了危險的性感氣息。她一直壓抑著主角的優越感,一直想要不引人注意,在她,這樣才安全,才長久?;榧喴策^于圣潔了,她能躲在里面維持嫻靜的姿態。但這身禮服引誘了她,她的臉,終于泛起了一絲矜夸。
她急于上前去給她引路,想使她在這唯一的日子里能繞過不堪,然而并沒有成功。
戴金鏈子的青年攔了上去。
無非就是要錢,舒悅和佳佳攔在中間,想要讓阿琳和新郎先走。但戴金鏈子的青年挽著新郎不讓走。包括這青年在內,大家都盡量壓低著自己的聲音,收斂著自己的動作,不讓這鬧劇聲張出來。但麗平早就繃不住了,哭訴著:“姑媽對不起你?!?/p>
“多少?”在一片拉扯中,毓的聲音清清楚楚。
戴金鏈子的青年說了數字,舒悅覺得難堪,只是這么一點錢。但如果讓他還,他也實在是拿不出來。
毓看看齊,齊也看看她。齊說:“你回去吧。我們會還的。只是利息到今天為止了,不能再加了。”毓從隨身帶著的小包里掏出紙筆,由哥哥寫了本月內還清的字據。
舒悅站在一邊,顫抖著,他對毓是有恨了,無法壓制的,因為這樣的恨,他也更厭惡自己了。母親停止了哭,他也恨她,恨她如此草率地浪費了他剛才想要爭氣的希望。他甚至懷疑這是她安排的。不是沒有可能啊。
“我自己也會還一點。”他聽到母親對齊哥說,是慶幸的、討好的聲音。他不停地顫抖。
“我也是沒辦法,我打工的,總要有個交代。對不住了,恭喜你倆?!贝鹘疰溩拥那嗄昴弥謼l走了。來催場的司儀一直站在一邊,直到這時才若無其事地走過來提醒他們該進場了。他們為什么都能表現得那么成熟?佳佳、齊哥、毓……為什么體面對于我們來說就這么難呢?舒悅覺得自己跟他們走在一起,真是一個可悲的存在。然而母親還要追著阿琳說:
“真是對不起你,今天這樣的日子?!?/p>
“沒什么,”阿琳的聲音是冷的,“不在乎一天兩天的,往下好好的就行。你不要哭了。”那爽利中似乎沒有不快,卻讓人無法再說什么,連“對不起”都不敢再說。
齊突然想起阿琳曾經跟他說,她爺爺死的時候,家里的大人都嚎哭,她剛上初中,也跟著哭得死去活來,長大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后悔?!澳菢拥膽Q哭,讓他怎么能走得安心呢?!彼鹚氖?,她看著他的時候,眼里有一瞬間表達了傷感和歉意,只是一掃而過,她不想讓別人也看見。
我總是自以為聰明啊,阿琳想著,剛才的那點驕傲又全都崩潰了。得意忘形,她想到這個詞,像我這樣的人,千萬不能得意。
對于兒媳,齊的父母基本上是滿意的。至于家境,他們這樣的人家沒有必要去挑剔,還可以落得個大方的名聲,況且小姑娘父親早逝,母親也弱,他們是樂于仁慈的。阿琳的母親逆來順受,作為一個青年喪夫的女人,這不妨說是一種大智慧,齊的母親已經把她看作是自己的好姐妹了。阿琳會做人,這點比自己的兒女強多了。只是有時候小家子氣了一些,壞心眼是沒有的。最好的一點是低調,就拿婚禮來說,也沒有一點炫耀的意思,就好比現在穿著價值不菲的禮服,臉上還是安分的。別人都說兒媳公務員,也蠻好的,其實他們家倒是也不在乎這個,但阿琳她自己在乎,早就表示過不會辭職閑在家。是很有骨氣的,也是可憐。
阿琳的公公遲遲沒有入席,因為洪老板還沒到。他們家做的是紐扣生意,這幾年再也不敢找小的服裝廠合作了,討債太難。好不容易搞定了洪老板,生意至少可以撐到退休。至于齊和毓,他們已經告訴兒女要動腦筋轉型了。
盡管姍姍來遲,洪老板還是出現了。阿琳公公放了心,請洪老板入席,沒想到他剛坐下就問女方家里人坐在哪里。他小時候和他們是鄰居,只是后來沒了聯系。阿琳公公看洪老板旁邊還有兩個座位空著,就過去找阿琳家的人來陪一陪。
阿琳的奶奶、姑姑們都記得洪老板,連大姑父方勇也記得洪老板,因為他們小時候都是一條街上的。方勇義不容辭地站起來要去陪,寶平讓他帶著兒子一起去。珍阿婆也覺得理所應當是女婿去陪,他總算是個官。麗平剛回到座位上坐下,極力裝作剛才什么都沒有發生,聽說洪老板來了,她也想跟著姐夫坐過去。等到他們走開,她朝寶平嘀咕了一句:“要是有位子我也想坐過去。”
寶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妹妹坐過去干嗎呢,她也是過五十的人了,還以為大家都愛她?
其實寶平才是大美女,只不過老了,又胖了,有眼光的人仔細看她的五官一定會發現其中的秀麗。她自信現在的富態,這能讓她看上去滿意而淡泊。不像麗平,還是把修身的一步裙穿得筆挺挺,一副隨時準備上戰場的樣子。寶平想,我寧可是自己這樣。但妹妹隨時能把自己心里的話說出來,這一點她倒是羨慕她的。
“在家里不說話,而且,有點……變態?!彼@樣跟馬上要結婚的兒子說起自己的丈夫。她是鼓起了勇氣的。兒子卻沒有回應,就像根本沒聽見這話。也許他真的沒聽見?!白儜B”那兩個字,她感覺自己又把它們吃了進去,就像魚缸里的小魚,吃進自己吐出來的泡泡。她不應該指望孩子更多了。格志長大了,愿意幫她分擔娘家的事情,方勇對此是很厭惡的。他藏在書柜里那些東西,他覺得他藏得很好吧,但家里有哪一處她不知道呢。沒聽見就沒聽見,我也可以假裝沒看到。別人不想讓你看見,你又假裝沒看見,就相當于不存在。
寶平覺得自己是個悲哀的存在,她并不掙扎。她有時也會高興,但卻總是覺得自己命不好。又想到他們這一家,命都不好。想著想著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但有了阿琳,阿琳長大了,她是好的,只是沒了爸爸,其他都好,現在看起來是好的。想到阿琳,寶平心里又有了安慰,深深的、傷感的安慰。
洪老板一下沒反應過來來的是誰,都站起來握了手,聽了介紹才知道是方勇和他兒子。他心里很失望,他們兩個來干什么呢。方勇,是他青年時的情敵了,但只存在于想象中,他從來都沒有對寶平表達過心意,只是暗戀而已。后來聽說她丈夫考進建設局從廠里出來,也覺得她的選擇大概是對的,那時他也剛從廠里辭職,事業剛剛起步。只是再幾年,又聽說榮平生病去世,他和榮平是曾經很好過,他多么希望能在寶平身邊陪她渡過難關,盡管那時他也已經結婚生子了。總算現在日子都過得不錯,他想他生意做到這樣大,寶平一定也是知道的,否則方勇也不可能如此殷勤地過來。他們的兒子,稍微顯得暮氣了一點,跟在父親后面,也看不出比父輩優秀的樣子。只是榮平可惜了,洪老板突然想到這個,心覺得刺痛,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他們就商場上的資金流轉和官場上的人員流動互通了有無,然后洪老板問方勇:“海平怎么樣?”
“既然你問起。死了?!?/p>
“死了?”
“死了,就是三天前?!?/p>
“怎么死的?”
“病死的。自己糟蹋死的?!?/p>
洪老板說不出話來了。
“我們誰都沒說,只有我們三個知道。我,寶平,兒子,先壓下來,讓阿琳高高興興把婚結了。再說了,我丈母娘,恐怕是受不了的。死在家里,腦溢血,人都硬了。”
“嗯,人都硬了。我想給他穿身壽衣都沒辦法。”寶平的兒子在一邊推推眼鏡說。
“你敢?”洪老板問他。
“自己舅舅,有什么敢不敢的,只是人硬了,沒法穿,后來還是請殯儀館的工人來穿的?!?/p>
洪老板佩服起他來,他為自己剛才的輕視感到不好意思,他大概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后代比方勇的強吧,但這件事他兒子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他們父子說起這事的時候并不悲痛,更像是松了口氣。洪老板聽說過海平的一些劣跡,覺得他們這樣也是情有可原。
珍阿婆一直往女婿和外孫走過去的方向張望著,但他們消失在喜慶的宴席間,她找不到他們,以致要站起來,被身邊的大女兒阻止了。
“我看看他們在哪里。”
“看不到的?!?/p>
“洪阿二這小鬼,真是出息啊。”
“好了不要再看了。”
“哎?!?/p>
“媽你開心一點?!?/p>
“你看我們這一家人,都坐不滿一桌。”
“他們也就剛走嘛?!?/p>
“你看,我,你,麗平,加上你家的兩個,不過半桌人。”
“好了好了?!?/p>
“呼……”珍阿婆慢慢吐著心中的郁結,怎么也吐不完,心里又恨起麗平。她剛才接了個電話,不聲不響地出去,又不聲不響地進來,眼睛上黑糊糊一片。珍阿婆忍住不問她,問了自己要傷心,她倒是隨時可以從舊傷痛中恢復,立刻又嘰喳起來。桌上其他人不可能沒有發現,但他們也都沒有問她什么。
麗平的前夫也來了,和榮平生前的朋友們坐在一桌。他說阿琳結婚他一定要來的。他現在落魄了,胖又邋遢,以前也是好好的一個人。都是離婚害的,他這樣一個人,現在也五十多了,一輩子就這樣了。珍阿婆覺得心痛,好像是自己虧欠了他。
只有阿琳,她還有希望,祝她有無窮無盡的好日子。想到她那些好日子都跟自己沒有多大關系,珍阿婆覺得茫然,仿佛一個新的時代的開始。阿琳有了自己的家庭,她感覺自己正在失去她。
“你怎么坐著不吃?”瑾呆坐著,肩膀被人輕拍了一下。是阿琳,還有新郎,帶著一群人。阿琳剛剛從舞臺上下來,再之前是第二次進場,她沒想到她會搞這么些。她穿著定做的禮服,斜披著長發,人生頭一次散發出如此劇烈的女性氣息。這讓瑾起了雞皮疙瘩。現在她帶著她的人生伴侶在她旁邊坐下。她突然有些緊張。
“你好美啊?!?/p>
“謝謝?!?/p>
這樣一來一回之后,兩個人就都不知道要再說些什么了。攝影師很有經驗似的催促大家快點吃,說否則去敬酒的時候客人都要走光了。齊站了起來,端著酒杯說要先敬瑾一杯。
“雖然我跟你沒見過幾面,但我知道你們是最好的朋友。”
阿琳匆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跟著站了起來。
“謝謝你來我們的婚禮。”
“謝謝。”阿琳也跟著說。
“嚯?!辫α?。
碰杯,干杯。瑾游戲般的完成了這些動作。阿琳今天的舉止倒是確實擁有作為一個新娘的得體的。
“祝你,”齊對她展示了見底的酒杯,“早日找到幸福?!?/p>
“嚯,謝謝?!辫胨€沒開始喝怎么就像醉了一樣。
阿琳居然也用充滿祝福和同情的眼光看著她。
她想她是徹底失去了她。
“我有事先走啦?!?/p>
瑾突然決定任性一次,也許就這樣任性下去。她對桌上每個人報以抱歉的微笑,然后拎著包站起來就走了,頭也沒有回。她為什么一定要隱瞞,一定要忍受?她為什么就一定不能讓阿琳知道她不高興呢。她一定都明白了。
走出酒店,瑾大喘了一口氣,里面實在太氣悶了。
阿琳被攝影師催著站起來的時候仍是一臉茫然。佳佳想這就是當局者迷,今天瑾這樣的表態,她倒是并不覺得多么出人意料,總是存在這種可能性的。佳佳第一次見瑾的時候她們都還在上小學。這么多年了。也不算什么嚴重的事,瑾敢于這樣魯莽,留下一個空位任人解讀,也是因為她知道就算她走掉,也不會給阿琳帶來多大的困擾吧。如果她是個男人,那完全是另外的樣子了。佳佳想想覺得也是好笑。
齊的媽媽已經走到他們身邊了。佳佳這才想起要去找自家阿姨,也就是阿琳的媽媽,她到現在還沒有出過場。她看見阿姨和爸媽、舅舅一家,還有外公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一桌,這很符合他們家的風格?;槎Y當天雙方父母都不上臺這是早就說好的事情,在這一點上齊的父母也算是善解人意的。只是輪到敬酒了,就必須要由雙方的媽媽帶著認親戚。
阿琳并不責怪媽媽的不積極。她從來都是這樣,被動、忍讓,因此亡夫一家雖然怪她不能干,曾經甚至將不祥怪罪于她,但事情過去的年歲越多,對她就越是沒有什么可以說的。
婚禮前幾天,阿琳跟媽媽提起公婆在城南的廟里供著幾尊菩薩,媽媽笑了兩聲說:“他們做生意的人家是相信燒香拜佛的。”阿琳說公婆想讓她和齊也在那廟里供一尊菩薩。媽媽還是覺得好笑,說:“你信嗎?”
“信也挺好的?!?/p>
“你真的相信,從心里面相信?”媽媽驚訝地看著阿琳問。
“我還是想要相信的?!?/p>
“你要相信?我告訴你,不管是哪個教,哪個神,我都不信,你要去相信嗎?人生就是一場空啊?!蹦赣H激動起來,眼里甚至泛起淚花。
父親死在阿琳一歲時,母親從來沒有跟她訴過苦。而那天,母親質問她時的決然和憤怒,讓她知道那一定是可怕的打擊。
珍阿婆看見敬酒的人走過來,她很想在大家面前哭一哭,但她哭不出來了。阿琳也沒有哭,從開始到現在她都沒有哭,珍阿婆參加過的好多婚禮,人家父母雙全也都哭了,但阿琳一直在微笑,好像很幸福。珍阿婆既哭不出來,也不想笑,不想說話,畢竟她的一生很苦的。她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碰了杯,遞了見面禮。
阿琳確定舅舅今天沒有來。因為剛才有個游戲是搖骰子,她沒有看見舅舅上去玩。但她不想問這件事,今天先不管他了。但接下去她會幫寶平姑媽分擔一點,畢竟她也有家了,要做個大人了。想到這個,她又特意單獨敬了寶平一杯。
寶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她不敢開口說什么,害怕一說話就忍不住要哭。一哭,就再也藏不住了。她現在很想念海平,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想念海平的時候了。她想起小時候,她嫌棄他,他卻總要跟著她。有一次媽媽讓她帶著他上街買菜,她故意甩掉他。等買完菜回來,看到他站在路邊大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又想起榮平生病住院的時候,海平卸完貨開著廠里的車去杭州看他,他是鎮上第一代駕駛員。半路上,一個女人從田里走出來,海平沒看見,把她給撞死了。她一直覺得所有事情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他開始糟蹋自己。方勇說不會的,這種事情很正常。但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海平不是的,他受不了的。要說他錯,大概就錯在這里。媽媽太寵他了,他這樣的弱。一輩子,就這么糟蹋掉了。
還是麗平開口了:“今天真是太開心了?!彼穆曇魩в锌耷?,齊的媽媽過來攬住她的肩,她順勢靠緊她,說:“阿姐,接下來都是一家人了,開心,因為開心所以哭了。”她又來拉阿琳的手,說:“我們阿琳真的是爭氣?!?/p>
阿琳媽媽覺得麗平實在是沒志氣,把這種話都說了出來,就輕聲催阿琳抓緊時間去敬下一桌。
一行人挪步后沒多久,洪老板由方勇和格志帶過來,敬了珍阿婆一杯酒,還塞了個紅包給她。珍阿婆很感動。
“我們海平找錯地方了,現在還在路上呢。”珍阿婆對洪老板說。她覺得“三歲看到老”這句話是沒有錯的,他看起來還是那樣子的穩重。
“哦,好久不見了。”洪老板看看寶平,回應道。她一點都沒有變。甚至現在臉上也正是年輕時那種不知所措的表情。
敬到最后幾桌時,客人果然已經走了大半。盡管阿琳的媽媽安慰阿琳說:“沒有人會介意的?!钡€是擔心自己怠慢了,那幾桌坐的是婆家的生意上的朋友。但如果有招呼不周的,也只能下次碰到時再補救了,這一天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阿琳和齊帶著大家回到主桌上,司儀走過來告辭。他拜托他們幫忙介紹業務,順勢要了佳佳的電話號碼。他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佳佳,佳佳接過來按下一串數字:“放心,要是朋友結婚,肯定推薦你。”然后把手機遞還到他手里,轉回身來,看到阿琳正看著她,臉上掛著笑。
選自《天津文學》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