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如天邊星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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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段路，再次路過那家冰淇淋店，我突然想起多年前跟在你身后的我的樣子。你以前就有著那樣臭的脾氣，骨子里的驕傲、固執和不肯低頭，所以那時你帶著我繞著那段一點也不復雜的路來來回回走了三遍，卻每次都停在同一家冰淇淋店門口。我開始疑惑：“我們是不是三次都停在了同一個地方？”你支支吾吾地板起臉：“不可能！冰淇淋店又不止這一家，我一定能找到回學校的路！”彼時的我當然不傻，但我就是覺得所有從你口中說出的話都是人生信條，于是，剛進入高中的第一年，我們曾牽著手走過大半個城，從反方向的巴士車上跑下來狂奔到路對面，再搭上正確的一班，一起看過街邊窮盡四季的風景。

那時你還沒說過喜歡我。

氣象預報提醒有獅子座流星雨的那晚，我硬是拉著你一同坐在宿舍樓下，兩個人傻傻地望著夜空凍得直哆嗦。你搓了搓手后動作利落地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你大概不知道，那件帶有你的溫度的外套成了我很久以后最珍視的寶物。后來，流星雨失約了，你不爽地撇嘴：“虧我還等了這么久。”我卻一點也沒失落，因為我知道，那年的獅子座流星雨有十七次，即便沒有獅子座流星雨，還有處女座、摩羯座等等，但它們都遠不如你綺麗，因為你就是我的星星，是閃爍在我銀河中的光影。

2

他們都很好奇我怎么會喜歡上你，畢竟你的脾氣一點也不好，還有著口是心非的壞毛病。周三，自習課結束的時候，同班的女生們把你截在了門口，她們語氣不善地質問我們的關系，你歪了歪頭略有思索：“我和許顏歡？我只是見不得她那么傻。”女生們滿意地笑著離開了，我躲在門后緩緩蹲下身，你的話成了扎在我心里最深的一根刺，每呼吸一口，那些來自細枝末節的痛就會蔓延至全身。我蹲下太早，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你后來喃喃自語的話：“她那么傻，放在別人身邊我根本不放心啊。”

第一個學期，期末考試結束的那天，全年級的老師們都忙著批改卷子，每個班級都在自習。蹲著身的你忽然出現在我身側，你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臂比著口型：“我們溜出去吧。”我從來就不是膽大的人，循規蹈矩地活到如今，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跟著你跑了出去。我不自知地一遍遍喊著你的名字，你在翻越圍墻時牢牢牽住了我的手，細心地半擁著我，使我能夠順利地跳下來。逃出教室的那天仿佛是漫長夏季里最明媚的一個下午，日光雀躍地照拂著萬物，你的笑容也永遠地定格在了那個夏末里，我眼中的你是廣角鏡頭里最珍貴的風景，除你之外的所有細節都成了虛化的背景。那天的我就已經知道了，你是我鏡頭的焦點，是牽引著我去向未來的中心。

3

忽然想起我同你初相識時的模樣。

是在我負責值日打掃整個教室的那天，日光垂落，人群走散后的整座教學樓仿若佇立在夕陽中的幻影。我只身在講臺上踮著腳擦黑板，回過頭時見你正睡意朦朧地睜開眼，辨清環境后迅速收拾東西起身走出了教室，不出三步卻又折返，看不下去似的一把奪走我手中的黑板擦，輕松地將黑板最上方的字跡擦干凈。彼時，比我高出一大截的你就站在我身后，毫無察覺地保持著環住我的姿勢。蹲下也不是，回頭也不是，我只得站在被你圈住的一隅任心跳聲音似擂鼓轟鳴。

從那以后，每到我值日的時候，你總會找各種借口留到大家都離開，再默默地幫我倒掉垃圾桶，幫我照顧到所有既零碎又麻煩的細節。高二最后一個學期結束那天，我們如往常一般并肩行至公交站，誰料正趕上最后一班巴士擦身而過，你似乎是下意識地拉起我的手追著末班巴士跑，港城的街巷彎彎曲曲，末班車的影子最終還是變成了我們視線里的一個小點，遠遠地離開了。只是彼時的我還不曾明白，即使是在我們都以為自己會策馬揚鞭般掌握著命運的青春歲月里，也總會有種種是我們無論多努力都注定抓不住的，也許是初戀的尾巴，抑或是最懊悔的時刻。

你走在我身前，我們沿著公交線路環繞著港城，夜色中無人等候著的站牌愈顯蕭索，停停走走，你卻忽然回過頭：“許顏歡，你以后想做什么？”街邊人潮涌動，對面的交通燈由綠色變成紅色，我以為我的答案于整座忙碌的港城而言都無足輕重，可有那么一瞬間，你看向我的目光忱摯，望著你的我卻忽然覺得，也許我的答案會是你領域的圓心呢。

4

升入高三后，我們的生活節奏一下子被調快。忙著備考時候的我偶爾也會回想起我們談起未來的那個傍晚，你格外真摯的模樣。你說你想成為一名醫生，你想盡全力挽留這世上的生命，為親人多創造一點可以用來彌補遺憾的時刻。所以升入高三以后的你一改以往的懶散模樣，變得異常努力，因為我們都知道，醫科院校的錄取分數線普遍都很高。

其實那天，我心里的答案是：我想和你一起學醫。

越來越多的模擬考填補了我們的高三，那時的我也單純地以為，你一定會實現學醫的夢想，我也一定一直都能陪在你身側。誰知高三的下半學期時，你忽然消失了整整兩個月，不來學校，也沒出現在我們曾路過的任何一個場所。一直到高考前，班主任老師提起你的名字時仍覺得惋惜：“徐唐是個很有潛力的孩子，可惜臨高考前親人離世，狀態不好……”那時我才終于知曉你想學醫的理由，知曉你在最重要的時間里翹課的原因。聽到消息后我的心里亂成一團，既害怕見到你頹唐的模樣，又擔心你錯過復習的最佳時機，我只盼你還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言語，放棄自己有過的夢想。可惜，直到高考那天，我也不曾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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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榜那天，我拿著志愿書，心里五味雜陳。一個人走到熟悉的公交站前，那些關于我們曾坐錯班次，曾牽手追逐末班車的回憶仿佛還停留在昨日，你總是愿意陪著我走完回家的路，我卻在你最需要安慰的時刻里缺席。

思緒飄遠，轉眼75路公交車已至，踏進前門的那刻卻忽然聽見有人氣喘吁吁地喊著我的名字：“許顏歡！”

向我跑來的你像一顆穿透云層逐漸靠近地球的流星，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自己同樣急促的喊聲：“徐唐！”你跑過來時巴士已經走遠了，畢業的我們重新走回高二走過的那段路，從十七歲到十八歲，心境卻已大不相同。我琢磨著安慰的話要怎樣說出口，你的表情卻已釋然：“許顏歡，對不起，這一次我恐怕考不上了。”從你手里扔出的石子撞到前面的路牌，彈了一下，最終滾落在我的腳邊。低下頭時眼里蓄著淚，我以為這已是結局，你卻又不甘心地開口：“但是許顏歡，你能不能等一等我，明年，明年我一定去找你！”前一秒還欲哭的我卻因你的轉折而驚喜，下一秒話已說出口：“我等你。”

想起過往種種，既然遠如天邊星的你已屈尊來到我的星球，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等等你，等你成為圍繞著我星球的最亮的那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