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羽鳥故遲留

Chapter1

簡檸自光芒中睜開眼，靜止的時鐘開始緩慢地前行著，悠長巷道中只能聽見白鳥劃過上空的鳴叫，帶著小幅度柔軟背翼的抖動。

晚霞一寸一寸地落下，昏暗逐漸擴展到了每一個角落，街角的車燈飛速地閃過，如同相遇的每一次重逢，而關于許郁的一切都變成了手中輕薄的一片翎羽。

耳邊殘留著他最后的一句話，他說，簡檸，再見。

Chapter2

年后的錦城還帶著冬日里的寒氣，假期未過，街道上滿是往來的人群，市中心展覽著商家活動，還有搭臺慶典的演出，紅火的氣氛微微驅散了徹骨的涼意。

簡檸抱著一大堆食材從百貨商店里走出來，盯著廣場中央的大屏幕新聞看了許久，終于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父親贏得國際網球大賽的消息在昨天傳回城內，鄰里紛紛到家恭喜祝賀，但是話語轉到她的身上時，一下子便轉為了惋惜。身為知名網球運動員的女兒卻因為一年前的一場意外損傷了右手臂韌帶，被迫離開了賽場。

簡檸曾經因為網球備受關注，而過去的榮譽轉換成當下的心境，她有多傲氣就有多失望。身邊的人都安慰著沒事，通過練習肯定能恢復的，可是他們眼里的同情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人潮擁擠，在簡檸愣神的同時，有人不小心用力撞了她一下，土豆掙脫了袋子的束縛，依著慣性向前飛快地滾動著，匆匆回答了一句“沒事”，女生已經跟著土豆滾動的痕跡向前奔跑著，在一條狹小的巷子前，簡檸及時抓住了要滾進水坑里的土豆。

抬起頭的一瞬間，刺眼的白光猛地襲來，在模糊的視野里，耳邊攜著羽毛的少年抬腳走出了已經是盡頭的路巷，光芒散去，弄巷悠長，只有狹小的日光落在最高處的沿壁上，簡檸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向巷子里端走去，語氣帶著滿滿的不確定：“許郁？”

而許郁聞言下意識地抬起頭，在看見簡檸時，神色慌忙地倒退了一步，此時小巷外傳來熙熙攘攘的腳步聲，簡檸一驚，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利落地扯掉自己的圍巾蓋在了許郁的頭上，嚴嚴實實地遮住了他的耳邊翎羽。

腳步聲漸遠，簡檸就這樣站著，聽著許郁自布料后面傳出來的模糊聲線，微涼的氣息透過縫隙漫過來，街道外又是一陣鞭炮的轟鳴聲，遙遠卻清晰地表示著時間的流逝。

Chapter3

“難怪還沒放假的時候，你就申請提前完成考試，然后就離開學校了。”聽完許郁的解釋，簡檸抿著唇這樣回答著。

許郁告訴她，他是神明句芒的后代。句芒是上古春神，喜好溫暖，畏懼寒冷，而這條巷道就是通往另一個時空的通道。只是他才剛剛走出結界，還沒來得及將翎羽掩去便被簡檸發現了，他有點懊惱地接著說道：“我本以為立春剛過，人界大約會變暖許多，所以才回來看看學校什么時候開學，沒想到這還是這樣寒冷。”

簡檸眉角淺淺地彎了個弧度，表示回應。

昏黃的路燈肆意地拉長了兩個人的影子，女生步履細碎地走在許郁的身側，她的聲音細細的，大致說明著學校發布的新通知，開學前應該準備的種種物品，而對方拿著滿滿的購物袋，連聲應和知道了。

“對了，簡檸，如果下一次自己只有一個人，千萬不要接近剛剛那個巷子了。”

臨近家門口，許郁突然這樣說著，簡檸不由轉過身去看著他的側臉，有些疑惑地詢問：“為什么？”

一陣微光晃過許郁黝黑的瞳仁深處，他遲疑著開口：“那個地方畢竟是另一個時空的結界處，你們還是少接近的好。”

簡檸點點頭，而后告別離開，街道上布滿了夜幕后的燈光，仿佛點燃綻放后局促褪去的煙火，許郁就這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而后泄氣一般松下了自己的臉色。

再見到許郁，已經是10天之后了。

二月底的天空出奇的晴朗，簡檸頂著濃烈的日光在學校里奔走著，正式開學的一天，身為班長，她除了幫老師處理班級的報到記錄外，還需要幫著核對班里課本的領取情況。

等她到達教務處，卻被告知還有大概兩三份的課本沒有被領走，發了信息詢問同學后，簡檸深吸了一口氣，認命地抱著厚厚一疊的書返回教室，她的右手沒法長時間支撐發力，不過幾十米的距離，她已經悶紅了臉。

直到她手勁一松，書本半邊傾斜時，整疊的書已經被牢牢地抱在了另一雙手里。

簡檸抬起頭看向高出自己許多的男生，額前的碎發劃過她清亮的眸子，眨眼間便將早春的陽光齊齊剪碎。許郁調整了一下懷抱書冊的姿勢，語氣聽不出什么波瀾：“你本來就不高了，還費勁搬這些，不會太勉強了嗎？”

簡檸愣了一下，下意識收回了自己的右手，那個瞬間仿佛被突然拉伸的長鏡頭，因為沒有辦法去回想過去而逐漸酸澀起來，她幾乎又聽見別人惋惜的聲音，于是她低下了頭，急促地回答了一句：“我沒關系的，沒事。”

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

許郁因為那一個動作閃動了眼神，隨即又放松了神色，天空突然變得陰郁起來，等到放學回去的時候，暮色彌漫的大街上滿是潮濕的雨霧。

回家路途的廣場大屏幕上播報著最新的新聞，市里的少年網球大賽將于六月份開賽，近期報名儀式或將啟動。簡檸站在光幕下聽了許久，指尖顫抖著握成了曾經熟悉的形狀，像是突然被什么塞住了喉嚨，她的眼眶都變得有些紅。

許郁就這樣站在與她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沉默地看著她，終于是沒有忍住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簡檸微微抬起頭仰視他，又極快地低下頭揉了揉眼，開口：“怎么了？”

男生僵直著身體，眼神卻靜得出奇，他帶著些許猶豫地說：“簡檸，你想不想去結界的另一邊看一下？”

不知名的情緒籠罩住簡檸的心理，半響，她點點頭：“想去。”

Chapter4

不過轉眼的時間，兩人已然輕輕地落在了草堆上。

這個時空雖是初春的季節，樹椏上卻光禿禿的，也沒有其他的生物，簡檸來回打量著，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地方給她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神靈的世界好像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我總以為這邊該是只有春天的樣子。”簡檸如是說道。

許郁點點頭，他的聲音穿過瑟冷的空氣傳進耳蝸：“這個地方叫奈森，在過去的日子里確實是常年春天，”談及此，他抬起頭看了看周遭，這才繼續說道，“大約一年前吧，兇獸襲擊了這里，結界被打破，氣候被影響，樹木頃刻蕭條……所以我才不得不離開這去往人界，除了防止外面的人發現這里，還有是希望能夠盡快修正曾經不小心造成的失誤。”

簡檸低頭擺弄自己手上的手表，指針靜止著沒有動靜，她突然開口：“那個失誤快修正了嗎？”

許郁的眉緊蹙，他又無意識地瞥了一眼簡檸的右手，聲音干澀地回應：“是的，很快就會結束了。”

自此，兩人慢慢熟悉起來，許郁偶爾會帶著簡檸到奈森來，春芽初長，林間的野花慢慢地蔓延開，在風中燦爛而又明亮。

只是簡檸發現，每每穿過結界的時候，許郁都會僵直著身體，有些緊張地查看四周，好似在戒備什么。

只是他沒講，她也不問。

Chapter5

奈森的天氣越發晴朗，簡檸坐在小坡上看天邊飛過的鳥群，純藍色的天空透過明亮的陽光。耳邊傳來步子踩過落葉發出的嘎吱細響，隨后陽光被云朵遮蔽，簡檸睜開眼睛，看見眼前那只虎視眈眈的獸，半蹲著身子，低吼聲在喉間殘喘。

她急急退步，胡亂地將身側的石子往它身上砸去，心里的緊張倏地上升到極點，簡檸只聽見自己近乎靜止的呼吸聲一下響過一下，在兇獸撲上來的那一刻，她嚇得閉上了眼睛。

沒有預料之中的痛楚，簡檸半瞇著睜開眼，看見許郁的背影，以及無數瘋長的藤蔓緊緊束住獸的身體。右手臂突然一痛，她低頭看去，發現自己平整的皮膚上突兀地現著一排齒痕，形狀猙獰。

一年前被丟失的記憶便排山倒海洶涌而至。

彼時剛結束網球訓練的簡檸還在回家途中，兇獸破壞了結界將逃未逃，她因為好奇誤闖入了奈森。那是寒冬的天氣，圍巾被揚起的囂塵吹得獵獵作響，慌亂之中她用網球擊中了兇獸的頭部，卻不想人界的攻擊本就無用，她被咬傷了手臂，殘留了毒素侵害神經。

這也是為什么明明說著手臂復原卻仍舊沒有辦法發力的原因，這也是為什么許郁只身去往人界又冒險將她帶回奈森的原因。

兇獸沒將獵物追殺盡便不會離開，而殘余毒素也唯有將獸類消滅才能解除，許郁分神地畫出境域護住簡檸，而后走到兇獸面前，黑色的字符像是無盡蔓延生長的荊棘，似是曙光就在面前，可是蠻獸掙脫了束縛，向著許郁撲過去。

在失去知覺的前一刻，簡檸只看見波光刺進兇獸的身體，隨后身形殘破周遭一片光亮，耳邊只留下許郁清淺的話語：“簡檸，再見。”

簡檸睜開眼，面前只剩下冰冷的墻壁，伸出的手掌再也碰觸不到溫熱。她低下頭，又抬起頭，日光升至頭頂，照得她周身馨暖，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膚色白皙，再也沒有了傷口，她眼睛有些發酸，于是她低下頭小聲地對著空氣回答，再見。

許郁，既然說了再見，那么就一定會再見對吧？

Chapter6

春日，萬物復蘇。

簡檸像往常一樣放學歸來，依照慣例路過市中心的弄巷，小巷悠長，人聲空寂。

身后的廣場大屏幕上報道著最新的網球大賽，簡檸站在父親的身邊拿著獎杯，而父親的聲音說著，她是我的驕傲。

距離曾經的那場際遇已經過去了一年，如若不是當時手臂奇跡般地恢復以及當初為了能順利進入結界，許郁給了簡檸一根屬于他的翎羽，她幾乎要認定自己不過做了一場夢。

在這時，緊握在手上的翎羽突然微微地發燙，墻面一層一層蕩開，簡檸上前了一步，看見許郁站在熹光的另一端，鳥羽自他身后飛過，她終于用力地微笑起來。

嗨，許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