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于園》的實用美

楊瑩瑩

江南的私家園林被稱作是可居、可行、可觀的“城市山林”，具有多重功能。因此每一處園林都是巧妙安排、精心營建，對于園林中建筑物的構建、空間的布局、景點的布置等，在尊重藝術美的基礎上，更注重實用性的追求。于園正是明清時期講求藝術美與實用美相結合的代表建筑。

讓我們首先將目光轉向“前堂”，文中寫道：“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松數棵，緣坡植牡丹、芍藥，人不得上，以實奇。”前堂的石坡為什么要建兩丈高？為什么人不得上？筆者認為文章開頭即已言明“于園在瓜洲步”，瓜州即揚州，步同“埠”，水邊停船之處。揚州，地處江淮平原南端，于園的位置又在長江邊，預防水患是平原地區園林建造時必須要考慮的因素。揚州地處沖積平原，缺少石材，多為鹽商身份的園主利用販鹽船回載造園所需的名貴假山石材，巨大的石料在揚州園林中則極為罕見。因為其石料運自外地，運輸十分不便，故揚州園林中石料較小。因缺乏石料，揚州園林多采用“石包土”的堆疊手法，峰巒多用小石包鑲。于園堂屋前面的這個石坡高達兩丈（明代的兩丈基本上相當于現在的7米），所以絕不可能是一塊完整的巨石。這個高大的石坡其實是一個外面包鑲著大片石材的土坡。匠師們首先在平地上鑿出大坑，直達土層深處，然后栽種上數棵高大的果子松，接著圍繞果子松堆砌一個高達兩丈的土坡，再順著土坡內沿密植上性喜地勢高敞、環境干燥、不需經常灌溉的牡丹、芍藥，最后在土坡的外壁包鑲上石材。石坡滿滿當當，人無法上去，也無法發現這石坡的奧秘。從藝術審美角度來看，石坡高大陡峭，雄偉恢宏，果子松奇崛蒼翠，牡丹芍藥雍容華貴，姹紫嫣紅，紅綠映襯，美不勝收。石坡上的植物和巨石合為一體，宛如長在石上，這在造園中堪稱以實為奇。從實用角度想象推測，高大的石坡正是水患發生時防水進入園林的堤壩，而果子松、牡丹、芍藥等非揚州本地常見的名貴植物花卉既彰顯了于園主人財力雄厚的富人身份，又起到了涵養水土之用，這樣巧妙的融藝術美與實用美為一體的設計確實讓人嘆服。另一方面，揚州地處中國南北之間，它綜合了南北造園的藝術手法，形成揚州園林北雄南秀皆備的獨特風格，集高峻與秀美于一體的前堂石坡正是這種風格的體現。

再來看“后廳”，文中寫道：“后廳臨大池，池中奇峰絕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視蓮花反在天上，以空奇。”可“人如何能走池塘底部，蓮花怎可仰視”令人費解。筆者以為，在原先地形的基礎上，匠師們挖掘出一方大池塘，既是大池塘，假山石材體積肯定也大，否則遠觀太小難以入景則失去美感。這些石材被匠師們鑿成數塊如斧劈刀削一般直上直下的山峰，并被設計圍成了方形或圓形，中間就形成了極陡峭的溝壑，而山峰內外均鑿有可上下而行的石階。文章開頭已經言明于園在長江邊，即有活水可引，所以引入江水注入后廳大池，再在塘內種植荷花。盛夏季節，碧波蕩漾，荷花映日，駕一葉扁舟，行至水中央，沿石階而上，攀至峰頂，再沿石階而下，到達溝壑，正如“人走池底”。此時抬頭仰望，陽光明媚，天空蔚藍，旁逸斜出的荷花不正宛如生長在天上嗎？空曠、空靈的境界油然而生。在岸上遠觀池塘中的山峰，確實平淡無奇，只有深入絕壑，方能感知別有洞天的空靈、空曠意境。在揚州眾園林爭奇斗巧的年代，于園磊石“以空奇”的設計確實讓人大開眼界。

最后來看“臥房檻外”。文中寫道：“臥房檻外，一壑旋下如螺螄纏，以幽陰深邃奇。”臥房欄桿外面那個幽陰深邃的“壑”究竟是怎樣一個結構？它為什么要設計成這樣一個結構？揚州園林以疊石勝，當大部分私家園林在地上堆山疊石、爭奇斗巧之時，于園選擇的是求新求變，反常道而行，向地下縱深處疊石。匠師們首先需挖掘一條向縱深處盤旋而下的如螺螄回旋型的土溝，再采用“石包土”的堆疊手法形成山溝，這一建筑形式和地鐵等現代地下工程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從藝術審美角度來看，山溝迂回曲折，幽陰深邃，這一奇景和前文石坡實、大池空的意境大相徑庭，營造出一種清冷、神秘、幽深的意境，使人油然而生變幻莫測和一探究竟之感。“幽陰深邃”和“空”“實”的有機融合使整個于園充滿奇特、靈動的生氣。從實用性的角度想象，筆者也作了一個大膽的推測，這條山溝實際上就是于園的冰窖，用以貯藏冰塊和食材。石窖越往縱深而去，溫度越低。揚州是以鹽業、漕運、河運興起的，尤其是鹽業。明萬歷年間的揚州鹽商已多達百余家，資本雄厚。富裕的鹽商們追求窮奢極欲的物質生活的享受，飲食上更是講究精細、新奇。當時，每個鹽商家中都有自己的“庖廚”，每一頓飯要備數十種菜。要應付這樣奢侈的口腹之欲，貯藏冰塊和南北各類食材的冰窖不可或缺。富人于五，作為當時眾多富裕商人中的一員，追求物質享受自然正常。于園匠師們開鑿的山溝型石窖的保溫性能比單純的土窖要高得多，冰塊貯存在山溝最深處，以便于能保存到盛夏季節享用，其他食材按類別和需要的溫度分別貯存在山溝的各個部分。這種外表看著幽陰深邃，實則奢華實用的山溝設計確實讓人驚嘆。

曾有人建議重修于園，筆者認為大可不必，正因為《于園》僅存于文字當中，讀者想象的世界才如此豐富多彩，而我們每一個人也都能在自己用奇特瑰麗的想象所創造的《于園》世界里暢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