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子病

張徐

人物：他醫生（虛擬）其他候診病人（虛擬）護士（虛擬）

地點：精神病醫院心理科診室

【臺中置一條醫案桌，上罩白色桌布，桌上擺放電腦、病歷、掛號票桿，桌前后各有一木椅，桌旁立一吊有“心理科一診室”吊牌的立桿。臺左置一候診條椅，假設條椅上坐有候診病人。【起光，他聽見喊自己的號，手持掛號單急上。

他 （四川味的普通話）幺四號，幺四號，我是幺四號，（對坐在木椅上的人，川話）啥子“要死好”哦？要死了還有啥子好喃？排了隊的，上衛生間去了。醫生，14號，該我了。

他 “姓名？”（四川味的普通話答）雷鋒志。（對周圍人）笑啥子嘛笑？啥子雷瘋子？雷鋒的雷，雷鋒的鋒，志氣的氣，哦，雷、鋒、志。（用四川味的普通話對醫生說）醫生，這個名子點都不奇怪，我爸在雷鋒班當過兵，他很自豪，給我取這個名字是要我樹立雷鋒的志向，結果經常遭喊成“雷瘋子”，太討厭了……。哦，不說這個？好，我坐。

他 （四川味的普通話）有啥子不對？就是嘛，學雷鋒有啥子不對嘛？我就……哦，你是問我有啥子病？我就是不曉得啥子病才來找你噻。是不是感覺精神上負擔很重？嗨呀，醫生，你簡直是太神了……，（對旁邊人）哪個在說醫生是胎神？哎呀，醫生，我普通話整不大伸抖，我說四川話要得不？謝謝！（川話）我這個病主要是因為一筆巨款引起的。前幾天……對，就是……（屈指數）前幾天，我撿了一筆錢，很大很大的一筆錢……，（突然被醫生抓起）哎，醫生，你抓到我衣服做啥子？是撿的！錢！一口袋錢！盡都是一百元一張的錢……，你先放手嘛，扣子都要扯落了。我沒有激動，是你有點兒激動哈。（醫生松手，扶醫生坐下）好，我從頭說。

他 起先，在我們小區外頭，我看到一個編織袋，臟兮兮的。我想：又是哪個亂丟垃圾嘛？我是長時間學雷鋒都整成習慣了，自然就想把它撿起來丟到垃圾桶里頭去。哪曉得我一提口袋，嚯喲！好重哦！打開一看：天哪，里頭全部是錢，盡都是一百元一張的……（突然又被醫生抓住）哎，醫生，你又抓到我衣服做啥子？扣子、扣子。（醫生松手）是，坐。除了錢，啥子都沒得，根本找不到任何與失主有關的信息。我當時就想……啊？你是心理專家，你要分析下我當時的想法？那你分析嘛。

他 哦，我只要把錢悄悄地拿回去，我就發了？嘿嘿，醫生，你分析得不對。我雷鋒志從小受教育要學雷鋒，咋會恁個想喃？我想的是：那個掉了那么多錢的人，不曉得都急成啥樣子了，弄不好要出人命的哦，要趕緊想辦法找到失主！……啊？我以前精神上出過啥子毛病沒有？沒有啊。我們家族有莫得精神病史？莫得。（對周圍人）有莫得親戚、老表是瘋子……？哎，醫生，啥子意思哦？哦，你需要了解情況分析病情？因為很少有人會這樣想？好，好，我接到說。

他 我就在那兒等到不敢走，等了整整一天都莫得人來找，晚上我把那些錢扛回家，第二天我又扛下來。就這樣，一直等了三天……，啊，整整三天！一直都沒得人來找這些錢。當時我就想……啊？你“再來分析一下？”哦，你是“心理專家”，那你又分析嘛。

他 “現在，我終于可以把錢拿回家了。”呃，醫生，那咋個要得喃？這些錢又不是我的，拿到起心頭咋個踏實得到嘛……啊？我們家族有莫得癲癇病史？癲癇病我曉得，就是“羊角瘋”“母豬瘋”嘛，發起病來就……（學發病狀），醫生，我們屋頭沒從來莫得人得過！……哎，醫生，你緊到問我屋頭人做啥子喃？哦，為了更全面地了解情況分析病情？因為我的想法太獨特？好，我接到說。

他 我說到哪兒了？哦，三天都沒得人來，我當時咋個想的？我想……應該到公安局去問一下：有莫得人報過案？問了，結果掉錢的人倒是有，但最多就是掉幾千元的，肯定不是這袋錢的失主。（對周圍人）把錢交給公安局？不行，現在的人我信不過！萬一……我是說萬一哈，萬一要是遇到覺悟不高的“臨時工警察”喃？萬一要是他們把錢“那個”了喃？再想下那個掉錢的人喃？弄不好要出人命的哦……（對醫生）哦，還是趕快接到說？我……哦，我從公安局出來，我就想……這些是不是假錢哦？絕不能讓假鈔流傳到社會上去害人哦！我就抓了幾張到銀行頭去，結果人家說都是真鈔，唉，真鈔（貞操）啊！丟了它的人咋辦哦？這下子我……啊？你還要分析一下，這回你“肯定要說對”？嘿，那你又再分析嘛。

他 “現在，我終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把這些錢留下來了”，嘿嘿，醫生，你還是沒說對，我雷鋒志是絕對不會把這些錢留下來自己用的。（對周圍人）我是瓜的？我就是個瘋子？嘿，你們憑啥子說我是……（對醫生）啊？最近我的腦殼遭啥子碰撞過沒有？沒有啊。在街上走的時候，腦殼遭高樓上隨手拋下的東西砸到過沒有？沒有啊。在坐公交車或者坐電梯的時候，腦殼遭門夾到過沒有？沒有啊。

他 （對周圍人）啊？現在根本沒得人會學雷鋒？隨便哪個正常人都會把這些錢留下來？其實我也想了的啊！我想：我要是把這些錢留下來，肯定會大大改善我的生活水平，肯定會……但是，肯定我天天都會想那個掉錢的人，肯定我天天都會覺得很虧心，肯定……我真的焦到了。（對醫生）啊？我最近精神上受到過啥子強烈刺激沒有？啥意思哦？（對周圍人）哦，我是不是突然下崗了？沒有。是不是股票遭套起了？沒有。是不是媽老漢兒跳樓了？沒有。是不是老婆偷人了？你們都說些啥子哦……？哦，那筆錢現在在哪兒？我把它……甩了！呃，呃，醫生，你咋個又抓我的衣服哦？（醫生松手）哦嚯，扣子終于遭你扯脫了。（對周圍人）哎，你們在說哪個？你才有病，你才神經病，你才瘋子，你才瓜娃子……（對醫生）啊？你問我把錢甩到哪兒了？

他 我……（對所有人）哎哎哎，你們都綠眉綠眼的把我盯到做啥子？我曉得說：我扛著那一口袋錢，走啊、走啊……，走到這個醫院門口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呃，我這兒（指自己頭）的負擔這么重，就應該找心理醫生看一下噻，看下我是不是有病了？是啥子病？于是，我就到這兒來了。錢？進醫院的時候，我順手就把那一口袋錢甩到你們醫院門口的垃圾桶里頭了……哎，醫生，你跑啥子？哎，醫生……（對周圍人）呃？呃？呃？咋個都跑了喃？嘿，這個醫生才怪哦，還沒給我說我是啥子病得嘛。這些人也怪頭怪腦的哦，跟到人家醫生跑啥子喃？

他 （有護士進了診室）啊？護士小姐，你問醫生到哪兒去了？我不曉得，我說到說到的他突然就跑了，連這兒的病人些都跟到跑了。我說了些啥子？唉，我在說夢，哦，這一向我每天都在做一個同樣的夢，我正在說我每天做的這個夢，醫生突然就跑了，連那些人些都跟到跑了。（起身踱步）唉，我還等到醫生給我說我是啥子病呢？（無意中往窗外發現了什么）嘿，護士小姐，你看，你們那個醫生和那些病人些都在那兒，醫院門口，他們都在那兒翻那幾個垃圾桶，嘿，他們這是得了啥子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