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資本把文創產品作為普通商品來牟利的邏輯,讓大量熱錢涌入影視行業;資本逐利的天性,驅使制片方壓縮拍攝周期、找替身代演、偽造收視數據。在優秀內容供給不足的情況下,“小鮮肉”就成了救命稻草,其價值隨之泡沫化。
近日,“小鮮肉”在娛樂圈內掀起的非議持續不斷。兩會期間,不斷有代表對“小鮮肉”現象發表意見,如宋丹丹、陳道明、張國立、濮存昕、奚美娟、崔永元、高滿堂、曹保平等,“香港阿姐”汪明荃也出來吐槽“‘小鮮肉要加強演戲的能力”。此外,一篇由知名編劇宋方金“臥底”橫店發回的實錄,不僅迅速創下了“10萬+”的閱讀量,更掀起一場他與“小鮮肉”粉絲的罵戰。
這場大咖VS小鮮肉的“輿論戰”,已發酵成為了一次公共文化事件。
“小鮮肉”為何惹惱了大咖?
一名北京的影視制片人向廉政瞭望記者透露,這次關于“小鮮肉”高片酬、演技差、耍大牌的批評是累積后的爆發。幾年前當這些年紀輕、顏值高的新生代演員嶄露頭角時,就有老演員向他抱怨過,“這些娃娃有點高調過頭了”,他們一出場,往往帶幾個保鏢和助理,那陣仗“搞得自己像一首長似的”。而這個老演員年輕時拍戲,跑電影制片廠和片場時,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就去了。
該制片人表示,近日“小鮮肉”被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正是由于他們表現“太過了”。怎么個“過”法?一篇《編劇宋方金“臥底”橫店帶回一線實錄:表演,一個正在被毀掉的行當》的文章火遍朋友圈,文章揭露了“小鮮肉”種種“太過”的表現,比如“濫用替身”、“天價片酬”等,并怒批“98%‘小鮮肉不敬業”。
宋文提到,有的“小鮮肉”一部劇用三十多個替身、甚至摳像拍片,“除了正臉,剩下的都是別人的,連側臉都是別人的。”就算是二線“小鮮肉”,也耍大牌,動不動向劇組要房車,因為在劇組中有房車,就是“大腕兒”的身份象征。
“以前是導演中心制,現在是‘小鮮肉中心制。”在這種形勢下,“有些年輕演員連詞都不背了,連表演都沒有了,不演了?!彼畏浇饘Σ回撠熑蔚谋硌菪袨猷椭员?,再次刷新外界對影視劇制作、表演的認知底線。
“小鮮肉”們的以上行為,自然讓老一輩表演藝術家感到憂慮。宋丹丹說:“沒有人教他們怎么做人。”她舉出拍戲時遇到的兩種現象,第一是“小鮮肉”攀比化妝師和助理人數;第二是兩個演員一起拍戲都不愿比對方早出現,“好像后進去的人顯得腕比較大?!?/p>
陳道明在一次采訪中開門見山地指出:“問題并不在于他們拿了多少錢,而是是不是干了這么多的事,是不是你對得起觀眾?!爆F在的年輕演員應該明確正確的職業觀,比如拍戲時“手破了,摔傷了,冬天在水里頭,夏天穿著大皮襖,你的職業就是這個,現在還把它當成敬業了,演員就應該吃這樣的苦”。
面對老藝術家和社會的批評,“小鮮肉”們也不敢怠慢,紛紛通過媒體發聲回應。
楊洋說,大家似乎覺得小鮮肉是有很多問題,但我們是真心喜歡演藝事業,會努力付出得到認可;李易峰告訴記者,自己還需要繼續努力;吳亦凡在節目中全面闡述了“德藝雙馨”這個詞,表示要敬業;黃軒接受采訪時表態,不喜歡“小鮮肉”這個標簽,“我就是想好好做一個演員”。
上述制片人最后向記者表示,對“小鮮肉”的批評其實以前也有,說遠一點,在民國時期花旦紅遍上海時,一樣遭到一些老演員和觀眾的批評,但是有的批評名不副實,只是人們對陌生的新生事物懷有一種偏見。
他認為,影視行業好比一個蛋糕,“小鮮肉”高得離譜的片酬對于業界的利益分成肯定會形成擠壓,“老一輩藝術家品德再高尚他也是人,也要賺錢生活,后來者居上,不管是出于關心下一代的目的還是什么,批評一下,也是人之常情?!?/p>
“咱們行業的生態環境出現了問題”
批評“小鮮肉”的同時,不得不思考:他們憑什么敢“不敬業”?憑什么敢“高片酬”?憑什么敢“耍大牌”?
“小鮮肉”粉絲圈的內向性強,且族群特征鮮明——大部分是年齡在15到30歲的女性——她們對演技不在乎、只重視偶像顏值,愿意為偶像“刷臉”的劇貢獻收視率、掏錢追劇。投資人與制片方追逐利益的天性促使他們以重金邀請“小鮮肉”,從而保證收益最大化。
實際上,90后明星的高歌猛進,是近幾年來的一個文化現象?!靶□r肉”這個頗具消費欲望的稱呼,毫無疑問是男色時代女性視角下的產物。與上世紀小虎隊流行相異,如今的“小鮮肉”并不是舉國男女老幼皆知,他們往往在自己的粉絲圈內被捧得極高,而在圈外常被奚落甚至詬病。
粉絲群體的穩固性和典型的族群特征,決定了其審美眼光,她們大都難從《大宅門》《天下糧倉》或《紙牌屋》《西部世界》等經典劇目中獲得審美滿足,“小鮮肉”的風花雪月反而令她們傾心。因此有人感嘆,某些國產劇弱智的劇情、五毛特效和千年不變的角色堆砌出的白癡故事,叫人望而生畏,但只要有“小鮮肉”在,市場差不了。
在“小鮮肉”賺得盆滿缽滿的同時,另一邊卻是國產影視劇的質量下滑,并迅速向低幼、同質化靠攏。這種現象,難免讓人將“小鮮肉”摳圖、用替身等惡劣行為捆綁,制造出一種“小鮮肉”糟蹋了國產劇的錯覺。這個鍋,“小鮮肉”還真不該背。
追問越深,事件的本質就越清晰——“小鮮肉”作為影視制作鏈條中“顏值擔當”這一環,最引人注目,成為眾矢之的理所當然。同樣不能忽略市場需求之下,摳圖、用替身已然成為制片方為了節省成本,減少占用主角檔期的捷徑。并且,這些都寫進了合同。單單吐槽“小鮮肉”不敬業、耍大牌,恐怕對提升影視劇的質量和藝術品位,作用有限。
當“小鮮肉”們“四面楚歌”之時,有圈內人士出來澄清,指出并不是所有“小鮮肉”都如大咖所言的不堪,不少年輕演員非常賣力,這樣貼標簽一棍子打死一片的做法有失偏頗,更應該反思當下影視行業的機制。
宋方金告訴記者:“目前出現的這些亂象,不能完全歸結于演員身上。咱們行業的生態環境出現了問題,‘小鮮肉演得差,片方卻去買數據,造成了好像播得很好的假象,投資商就給電視臺錢,電視臺就再給制片方錢,這樣大家都賺了。通過這樣一個閉環式鏈條,造假的整個過程都賺到錢了?!?/p>
瘋狂的資本把文創產品作為普通商品來牟利的邏輯,讓大量熱錢涌入影視行業;資本逐利的天性,驅使制片方壓縮拍攝周期、找替身代演、偽造收視數據。在優秀內容供給不足的情況下,“小鮮肉”就成了救命稻草,其價值隨之泡沫化。
相較之下,在美國、韓國等電視劇生產強國,“內容為王”的方針被貫徹到了骨子里頭,從來沒有出現過靠“小鮮肉”撐場面的怪現狀。
美國電視行業制片人最大,很多制片人是編劇出身。制片人喬恩·富雷曾說:“編劇就是制片人,他們決定故事的結構和情節的發展方向,他們還參與演員挑選,總之他們直接決定著收視率的高低?!?/p>
美劇的選角十分嚴苛,比如,《生活大爆炸》的女一號原本更漂亮,但電視臺高層認為適合比顏值更加重要,在拍攝現場換掉了女一號,才有了現在的女主角。
從《電視劇之王》《他們的世界》等韓國偶像劇的制作過程不難看出,編劇在電視劇創作流程中的主導地位。韓國導演李翰奎受訪時就說:“故事源于編劇一支筆,他們在團隊中的地位毋庸置疑?!?/p>
國內不乏出色的編劇,但是他們無法主導影視作品的制作,再經典的文本也可能因為市場和其他原因,被改得亂七八糟、被演得一塌糊涂。正如宋方金所言:“整個中國電視劇的創作是跟風,各個類型的非常強悍的編劇被這個市場限制得很死,市場把創作人逼到絕境了?!?/p>
記者向多名圈內人士征詢,如何突破這種畸形體制,得到的答案均是行業改革迫在眉睫,至于如何改革,“要尊重市場,又要規范市場;既要學習國外的先進經驗,又要結合本土實際,其中需要很多智慧,也需要很多時間。”一名曾在行業管理機構任職的人士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