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在《中國社會演變》一文中,將唐以下的社會稱為“科舉的社會”,認為這一種社會在唐代已開始,到宋代始定型,其中心力量完全寄托在科舉制度上。梁庚堯基本認同這一觀點,他在《宋代科舉社會》一書中深入剖析宋代科舉制度的運行模式,及其背后推動的力量,進而闡述此一制度對社會的影響與科舉文化的形成,呈現出宋代科舉社會的內涵。
梁庚堯從蔭補、財富與親緣等幾個方面分析于科舉公正性的不利因素,認為盡管平民子弟或清寒士人在科舉考試競爭中受到限制,但是他們仍然能以才能和努力參與競爭,有他們的機會。在他看來,家世與婚姻關系對仕途之影響,是與宋代社會縱向流動加速并存的。“當我們觀察到社會普遍重視教育,即使是官宦子弟也放棄蔭補,從科舉進身,或是在蔭補之后再考科舉,而具有家世背景的考生和沒有家世背景的考生,在應考的過程中都一樣要經歷困苦力學、屢遭挫折的過程,然后登科,甚至仍然落第,就可以了解,社會的性質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已經有了改變。”
然而,真正能夠從若干次科舉考試當中脫穎而出,并且謀得一官半職的,還是少之又少。對于大多數人而言,他們的結局如同范進一樣。
梁庚堯從社會文化等層面分析了為何就連很窮的家庭亦熱衷科舉。出身于平民,但是通過考試入仕之后,家庭就成為官戶,擁有一般人所沒有的一些特權。即使沒有通過考試,也仍然維持有士人的身份,士人本人同樣可以擁有一些特權,只是無法和官戶相比。這些特權,配合上官戶、士人所擁有的知識或權勢,使得他們與眾不同,成為社會上一個特殊的群體。
《名公書判清明集》中有個有趣的故事,其載有蔡久軒的一篇判詞,講到有一個恐嚇民家、騙取錢財的鄉下豪橫胡大發,被捉到官府,自稱是士人,習詩賦。地方官當場出了一個題目,要他寫一首詩。寫好之后,地方官認為粗通,于是就減輕他的刑罰;又因為其他的士人聯名求情,連刑罰也免了,送往州學聽讀半年。官戶、士人在法律上也享有不同于一般平民的特殊待遇。
科舉制改變了整個宋代精英生活的方向,給了貧寒家庭子弟,特別是勤奮有才學的人以希望,這是改變階層固化的唯一途徑,盡管大部分人無法通過這座獨木橋。梁庚堯就在書中關注了這些跌落橋頭的“失敗者”,考不上的,只好回家守住田產,或改行經商、表演伎藝、賣卜、看風水、包攬訴訟、行醫、教書等。
然而,參考者依舊猶如過江之鯽,大有現在的藝考趨勢,升官發財夢與明星夢,似乎相近。實際上,這種幾率低得出奇的“六合彩”已經成為了士人的押寶。更為荒誕的是,他們自己也可能成為寶,被別人押。美國學者柏文莉在其《權力關系:宋代中國的家族、地位與國家》一書中,就寫到了這樣一個耐人尋味的故事。
何家富甲一方,何恢的長女嫁給了一位進士,他想給次女也安排一樁同樣的婚事。然而他剛剛科舉入仕的弟弟何恪力主一位叫陳亮的本地寒士做何恢的女婿。陳家家境貧寒,陳亮本人雖不乏學術聲望,也僅通過漕試而已。何恢一度舉棋不定,但在何恪的一再堅持下,何恢最終無奈道:“寧可冒險與一個尚無價值之人聯姻,也不要錯過一個可能變得顯赫的嫡親啊。”
1165年初,何小姐嫁給了陳亮。婚后不及兩年,陳亮父親被投入牢獄。一系列離奇的不幸降臨陳家,讓何氏感到震驚,顯然這場賭博他們輸了,便將女兒接回娘家。何恢與何恪二人生前都沒能看到這場賭博發生轉機,直到陳亮本人去世前不久,才中進士。可是,他整個人生都耗在科舉之中,這場賭博中,看似沒有贏家。
《宋代科舉社會》
梁庚堯著
東方出版中心
2017年1月
本書深入剖析宋代科舉制度的運行模式,及其背后推動的力量,進而闡述此一制度對社會的影響與科舉文化的形成,呈現出宋代科舉社會豐富的內涵,引領讀者深入了解科舉制度,并通過此一制度了解中國社會,尤其是文化擔綱者士人的生活、心理及其相關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