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指惡意逃廢債

如果不了解“兩鏈風險”，就很難理解為什么寧波市委、市政府要將“整治惡意逃廢債”列入100個市級破難攻堅項目。

在經濟發達的沿海城市，“兩鏈風險”是民營企業發展繞不開的話題?！皟涉滐L險”中的“兩鏈”指的是“資金鏈”和“擔保鏈”，除了極少數資金鏈風險是因為企業自身經營管理不善引起的現金流短缺外，絕大多數的資金鏈風險都跟擔保鏈有關。所以，“兩鏈”風險的實質，可以看作是擔保鏈問題。

企業之間互為擔保是江浙一帶企業融資的常見方式。這既有融資難、銀行風險管理等原因，也受到浙商“抱團發展”的傳統文化的影響。

擔保的形式多樣，有幾家關聯企業之間形成的“線狀擔保鏈”，也有眾多企業提供一定聯保準備金成立資金聯保小組，由聯保小組為每個企業提供資金擔保而形成的“環狀擔保鏈”，還有集團公司的母、子公司之間交錯的擔保關系形成的“擔保網”，所有的關系交織在一起，就形成了復雜的擔保鏈。

風險在擔保鏈上的擴散像一場蝴蝶效應。經濟環境和高負債發展模式難以為繼等內外因素導致企業資金鏈斷裂，產生了風險源。當風險企業無法管控風險時，風險便開始在發達的擔保鏈上擴散。最后，在企業擔保鏈風險爆發的早期，銀行普遍采取規避風險的抽貸行為，放大了擔保鏈風險。因此擔保鏈上一家出事，很可能整個地區的擔保圈“火燒連營”。

“兩鏈風險”的源頭在不良貸款，而逃廢債行為和不良貸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逃廢債可能是引發不良貸款的原因，也可能是不良貸款導致的結果，總之兩者密不可分。

“兩鏈風險”現象全國都有，經濟發達的地區尤甚。對“兩鏈風險”重在防控化解，其中很重要的一條措施就是打擊逃廢債，以防惡意逃廢債對區域信用環境、經濟發展、信貸規模造成無法挽回的不良影響。這需要政府、銀行、企業多方合力，也是各地（包括寧波在內）整治惡意逃廢債的原因。

今年6月，寧波市成立了由12家成員單位組成的全市整治惡意逃廢債專項行動小分隊，專項行動辦公室設在寧波市委政法委，小分隊辦公室設在寧波市公安局。從7月開始，小分隊在全市開展惡意逃廢債基礎排摸工作，同時出臺相關法律適用意見，解決公檢法執法標準、打擊尺度不統一的困境。

7月28日，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寧波市人民檢察院和寧波市公安局三家單位發布聯合通告，公布了要整治的8類惡意逃廢債行為。

小分隊辦公室相關業務負責人告訴記者，惡意逃廢債的表現形式比較復雜隱蔽，目前比較典型的是以下3種。

“比如，一家A公司經營情況并不理想，它的還貸能力可能只有2000萬元，但是它通過財務數據作假、謊報貸款用途等方式，以其他企業提供擔保的方式，向銀行申請了5000萬元的貸款。貸出來的錢A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沒有按照約定用于經營，而是用于歸還其他債務或是個人揮霍，最終導致5000萬元的貸款無法償還。這種行為導致的后果不僅僅是銀行的貸款無法償還，還可能拖垮跟它處于同一個擔保圈內的其他優質企業?！?/p>

“還比如，一家B公司以廠房和土地作為抵押向銀行貸款，因為經營不善等原因導致貸款沒有按期歸還，銀行向法院起訴后，法院判決B公司還款并查封了B公司的廠房和土地。按照正常的程序，下一步B公司的廠房和土地將被拍賣，但B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不甘心，與人合謀倒簽一份租賃合同。‘倒簽’是為了利用法律上的‘買賣不破租賃’原則，即如果租賃合同成立在抵押之前，即便廠房土地被法院查封甚至拍賣，租賃合同依然有效?！僮赓U’帶來的后果將導致廠房和土地只能以遠低于市價的價格拍賣，甚至可能賣不出，嚴重損害債權人的利益?！?/p>

“再比如，一家C公司在銀行貸款之后因為種種原因不想歸還或無力歸還貸款，索性就把C公司掏空，將公司優質業務和員工轉到新成立的公司，換殼經營。一方面，由于C公司已經資不抵債，導致銀行債權落空；另一方面，債務人卻繼續住豪宅開豪車。這種‘窮廟富方丈’的惡劣行為給社會帶來了極其不良的效仿風氣，必須嚴厲打擊?！?/p>

除了以上3種，惡意逃廢債還包括虛假訴訟，故意隱藏、轉移、毀損財產，以明顯不合理的低價轉讓財產，致使法院判決、裁定無法執行等。

2013年以來，寧波市有關部門曾多次組織對惡意逃廢債行為進行整治，但受困于線索來源太少而收效甚微。惡意逃廢債的主要受害人是銀行和擔保人，雖然惡意逃廢債損害了銀行和擔保人的利益，但實踐中兩種受害人卻都不太愿意報案，原因各不相同。

對惡意逃廢債行為的整治往往會牽扯出最初放貸時銀行工作人員的違規甚至違法犯罪的問題，由于銀監部門規定銀行內部工作人員涉嫌犯罪的，將采取“上追三級責任”的懲戒制度，因此大部分銀行在發生惡意逃廢債問題后，大多以提起民事訴訟作為追償手段，對有關工作人員往往采取內部追責了事，不到萬不得已不向公安機關報案，導致追究惡意逃廢債公司及相關當事人刑事責任的比例很低。2015—2016年，全市在偵29起惡意逃廢債案件中，銀行主動報案的僅2起。

相關辦案人員稱，2015年前，大部分案件來源于擔保方等利益相關第三方的舉報，可自2015年8月省高院、省高檢、省公安廳聯合印發《關于辦理騙取貸款、票據承兌、金融票證罪有關法律適用問題的會議紀要》以來，司法機關對貸款人構成騙取貸款罪，擔保方不能免除抵押、擔保等民事責任這一法律規則達成共識，影響了擔保人舉報的積極性，導致2015年以后惡意逃廢債案件立案數較2014年大幅下降。

除了受害人不愿意報案，如何平衡刑事打擊和實體經濟發展之間的關系，也是整治惡意逃廢債工作中的一個難點。

部分企業通過“假租賃”“假破產”“脫殼”等方式逃避法院執行，形成跟風效應，最終會導致金融環境、信用環境惡化，尤其是一旦本地銀行放貸資金難以追回、壞賬增加，將導致總行縮減當地信貸規模，從而影響經濟發展，所以對惡意逃廢債行為必須予以打擊。但打擊也僅僅是手段，重點是要為銀行挽回經濟損失，最終目的是要建立良好的信用體系，修復金融生態環境，促進經濟健康發展。如果因為打擊面過大，影響了地方社會穩定和實體經濟發展，也絕非此次整治惡意逃廢債專項行動的初衷。

為了破解前期全市惡意逃廢債底數不清、情況不明的困境，整治惡意逃廢債項目小分隊在先期廣泛調研、深入分析的基礎上，制定了司法機關、金融監管部門、各地政府“三位一體”的惡意逃廢債基礎摸排模式以及“一案一議、一企一策”的處置原則。

“三位一體”的摸排是指：寧波市公安局發揮各警種和派出所基層基礎優勢，對各轄區社會面進行摸排，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利用基層法院審理、執行工作優勢，對全市法院惡意逃廢債案件執行情況進行摸排；人民銀行寧波市中心支行、寧波銀監局利用行業監管優勢，組織銀行業金融機構內部摸排；各地政府利用職權優勢，發動各地各部門摸排。

8月8日，寧波市整治惡意逃廢債專項辦召開全市整治惡意逃廢債專項行動成員單位聯席會議。會上，寧波市金融辦、人民銀行寧波市中心支行、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寧波銀監局分別梳理匯總了第一批惡意逃廢債線索，共計274條。

9月4日，寧波市委政法委召集上述4家單位和市公安局對274條線索進行分析會商，確定將篩選分類出的99條作為第一批線索下發到各地專項辦進行處置，要求各地專項辦對下發線索逐條分析、核查、會商，按照“一案一議、一企一策”的原則，提出分類處置意見上報市專項辦?！耙话敢蛔h、一企一策”的原則是指：針對99條線索中不同惡意逃廢債手段以及企業實際資產、經營情況等，分情況采取約談、責令配合、查處、刑事打擊等方式，以避免簡單的刑事打擊對地方實體經濟造成不良影響，在確保債務人切實履行還款責任的前提下，各地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提出針對有效的處置措施。

截至9月20日，全市公安機關共立案偵查涉嫌惡意逃廢債案件40起，抓獲犯罪嫌疑人39人，涉案金額22億余元，挽回經濟損失2.65億元，通過協助法院成功執行挽回經濟損失7200余萬元。

小分隊辦公室相關業務負責人告訴記者，下一步，根據各地專項辦提出的處置意見和方案，寧波市專項辦還將重點督導檢查落實情況，同時每月還將滾動下發新的惡意逃廢債線索，由各地專項辦進行分類處置。處置過程中，對主觀惡意明顯、手段特別惡劣、后果特別嚴重的惡意逃廢債人員要重點予以刑事打擊，并開展重點案件集中審判和執行活動，將失信行為人列入“黑名單”，實施聯合懲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