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新式學堂尤其是師范學校被視為廢科舉后轉移知識分子出路的一個重要舉措,所以廢科舉前后出現了一次“師范熱”。張謇的通州民立師范在此大背景下應運而生,作為一個在政商兩界左右逢源的成功地方鄉紳,他的師范學校獲得了政商兩界的支持;在創辦過程中,張謇的師范思想與師范實踐給后人留下了經驗與教訓并存的歷史遺產。
關鍵詞:廢科舉 師范 張謇
鴉片戰爭以后,尤其是甲午戰爭、庚子之役之后,中國社會一下子處在了“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衰世中,科舉制又一次成為眾矢之的。
但與一般的社會激進人士不同,清王朝的高層還是清醒地看到科舉在傳統中國的意義,即并不僅僅是對于人才的培養與選拔層面,它還涉及社會層面。慈禧就詢問過張之洞,“若廢科舉又恐失士子之心將如之何”。
所以,為了避免廢科舉后社會出現激烈的震蕩,袁世凱、張之洞在《奏請遞減科舉折》(1903)中提出了較為平穩的過渡辦法,“擬請俟萬壽恩科舉行后,將各項考試取中之額,預計均分,按年遞減。學政歲科試分兩科減盡,鄉會試分三試減盡”。
但對于社會上大批讀書人的可能出路,尚無理想的消化處置方法,據張仲禮認為,19世紀末,全國的文生員達55萬、監生43萬。
這是清王朝在準備廢科舉后必須面對的一個龐大群體。而此前,盡管每次的科舉名額有限,但未來無盡的希望可以消解掉眼前科場暫時失利的挫折感,清政府并不需要擔心數十萬讀書人一齊絕望后所爆發出來的社會破壞力。
這時,將舊式讀書人納入新式學校尤其是師范學校不失為一種可能出路。首先,舊式讀書人具備一定的文字基礎;其次,這批讀書人進行身份轉換后依然可以在社會上保持一定的地位,不至于因落差過大而產生巨大的社會破壞力;更為重要的是,由于未來新式學堂的推廣,教師的需求量較大,可消化掉相當數量的舊式讀書人——這是其他新式學堂并不具備這個優勢。《欽定京師大學堂章程》(1902年)第四章第三節明文規定:“現辦速成科師范館學生……如原系生員者,準作貢生,原系貢生者,準作舉人,原系舉人者,準作進士……”
第四節:“各省師范卒業生,亦得以京師大學堂師范生一律從優。惟由貢生卒業,應予作為舉人,由舉人卒業,應予作為進士者……”
即便是非專門設置的師范學堂,即附屬于高等學堂的師范學堂,按照《欽定高等學堂章程》(1902)規定這批學生“卒業出身照大學堂章程第四章之第四節辦理”。《欽定中學堂章程》(1902)第三章第十七節:“中學堂附設之師范學堂,擬招貢監廩增附五項生員入堂肄業。卒業出身,如原系廩增附及捐納貢監者,準其作貢生;原系正途貢生者,準其由省咨送京師大學堂復試,作為舉人。”
1903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農歷),張百熙、榮慶、張之洞《奏請遞減科舉注重學堂折》提出,“舊日舉貢生員……三十歲以上至五十歲者,可入師范學堂之簡易科”這個建議又出現在同日官方正式頒布的文件《奏定初級師范學堂章程》中,“此時(指師范學校)初創,各學未齊,暫時應就現有之貢、廩、增、附及文理優長之監生內考取”“省城初級師范學堂學生,須選本省內各州、縣之貢、廩、增、附、監生;州縣初級師范學堂學生,須選本州縣之貢、廩、增、附、監生”。
這些優惠政策力圖吸引具有功名者對師范的報考并淡化其對科舉的情感,尤其是在廢科舉以后,清政府更是加大力度推行師范學堂。1905年9月5日,清政府正式宣布廢科舉日,袁世凱等人再次提出“師范宜速造就也”“其余則專取已經畢業之簡易科師范生,予以舉人、進士出身”(《會奏請停科舉推廣學校折暨清帝諭立停科舉以廣學校》)。1906年,學部專門發了《學部通行各省推廣師范生名額電》,要求“應請迅將省城師范名額盡力推廣……現在請以全力注重師范,五個月內,本部當派視學官分省巡視”。1906年,浙江兩級師范學堂招生時,一共取六百名額,等于百人中取六人,考生大多數沖著畢業后可得“舉人”頭銜、成績最優等進京復試及格可得五品的“中書科中書”頭銜而來,即便當時已經廢科舉,但這個“科名”卻依然為社會所重,時人以為這是張之洞意欲以此為重餌,使知識分子群趨于學校的一途。
盡管其他新式學堂的畢業生也可獲得功名,但師范類畢業生的功名被反復強調,甚至廢科舉后的1907年,學部依然頒文確認師范畢業生可獲“師范科舉人”等的頭銜(《學部咨大學堂優級師范生畢業請獎服務原奏》);再結合舊式功名是入學師范的條件,可以窺出當時清政府上層視新式學堂尤其是師范學校為科舉替代品的心思。
因此,為即將廢科舉后大量生員的身份轉移提供一種出路的師范教育尤其是中等師范教育,在這種大背景下應運而生,也形成了中國教育史上的第一次“師范熱”;再加上正式廢科舉后,“紳士們機敏地停止了反抗,另辟辦學堂以保存他們特權的新出路,因為學堂也能授予畢業生進士、舉人和生員的學銜”(市古宙三《1901~1911年政治和制度的改革》),各地竟然出現了師范學校一哄而起的過熱狀況,1907、1908、1909年各省(尚且不含京師)師范生分別達36091、33072、28572人——1912年至1914年全國師范生總數才達28605、34826、26679人,而這已經被視為我國近代師范教育發展的最高峰了。所以宣統二年(1910年),學部不得不發文進行整頓,“查師范之設,意在改良教育,本部不徒重師范畢業人數之多,重在師范畢業后于中小學堂教育之日有進益。近聞各處提學使有徒鋪張造就師范之虛名,迨師范生畢業后毫無位置,至有謂其程度不足任教授之責者……”(《學部通行各省整頓師范義務辦法文》)
盡管如此,1911年,學部依然強調,“是擴充初級師范學堂,純為地方官及學務官之專責,更非他項學堂可比,應飭該省提學使認真催辦,以重要政。”(《學部咨擴充各省師范學堂文》)
二
目前所能見到的張謇最早提及“師范”的文字(據最新2012版《張謇全集》)是寫于1901年的《變法平議》,其中就有變革科舉與創設師范的主張。
但是,張謇自己也說《變法平議》是仿何嗣焜《鄉校叢議》所作。據張謇日記,1901年二月四日(農歷):“始定作《變法平議》,以六部為次,循梅生《鄉校叢議》例,申其意也。”
1901年二月二十日(農歷):“《平議》分手抄寫竟。”
日記中的梅生即何嗣焜。何嗣焜(1843~1901),字梅生,江蘇武進人。1896年,清廷決意創辦南洋公學,何嗣焜任南洋公學首任總理;尤為重要的是,1897年4月8日,南洋公學開辦師范院,此為中國近代師范教育之濫觴;何嗣焜與張謇關系甚好,張謇日記中多有提及,在何病逝后,張謇還起草了《代盛宣懷劉坤一擬請將何嗣焜學行宣付史館立傳折》。因此,何嗣焜在南洋公學的師范實踐不可避免地影響了未來張謇的師范理念與師范實踐。
在《變法平議》中,張謇提出興學校先設師范,“小學堂中先特立尋常師范一班。選各府州縣學諸生……三月后,試令分教小學堂學生。”
同時又提出酌變科舉,讓一部分舊式讀書人入師范學堂,“其二十六以上至四十之人,可學于師范學堂,習小學堂師范課本書,教授旁里”,并且詳細提出科舉內容的變革法,“應試之日,分為兩場:第一場試以九經義一首,工制藝者聽作制藝一首。第二場以十二學各發問題試之。凡九經義、十二學占習何門,并令自報。”當然,通過這種變通,最終的目的是實現學堂的普及,“斷以十年為限,限滿即停。中額減半,略依嘉、道間舊例。是亦移花接木之近方、吐故納新之漸徑矣。”
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人物尤其是一個左右逢源的成功商人,在面對科舉尚未廢除、人心積習尚存巨大慣性的大環境下,張謇也提出了師范配套激勵措施以吸引更多的讀書人自覺地進行身份轉換,即獎勵出身,“凡歷小學校至府州縣尋常中學校畢業者,宜給憑證,作為生員;其中學校之師范高等分數多者,作為貢生……”
因為張謇認為,傳統科舉得者僅千百分之一,其他人無非屢喪其資斧作徒勞陪練,反不如給予出身以直接滿足世人對于功名的渴望,“自六七歲至成進士、都司,已二十余歲。統計十七八年中,學生所費于修脯、衣食、住房、書籍者,多寡約計每年六十圓,數已逾千,況專門學校在省,大學在京,又有舟車之費乎!士之希生員、舉人、進士也,為其榮于邦,而他日足以贍其家,而魚魚而就試,得者僅數千百之一;而不得者屢喪其資斧,至于皓首黃馘而不悛悔。”
在《變法平議》中,張謇對于變科舉興師范的主張認識與同時代的張之洞、袁世凱等人大同小異,雖然時間前后略有差異,但可以看出這些主張是當時有識之士的基本共識,即師范學校盡管是現代教育的孵化器,但在當時的環境下卻更多地被視為一種教育過渡階段的社會矛盾緩沖器。這與國外的因為個體的自我覺醒、學術的專業化而專設師范學校有質的區別。在這一點上,張謇的師范教育思想既不比他同時代的有識之士落伍,但也并不過于超前,甚至在招生資格上,張謇也并沒有創新之舉,“師范生擇舉貢生監中性淑行端文理素優者為入格”(《通州師范學校開辦章程》1902)。
1902年10~11月間,張謇給新任兩江總督張之洞的《通州師范學校議》中,對入學師范的優越性說得更為直白,一是獲功名較科舉易,“士但力學四年,貢舉進士可以操券而獲。視科舉時之皓首黃馘而不能博一第者,難易懸絕矣。”
二是未來經濟待遇好,“擬尋常小學校約每月二十或三十圓,高等小學校約每月三十或四十圓,中等學校約每月四十或五十圓,其專科教師約每月七十或八十至一百圓”
張謇洞察了科舉背后的利益驅動,所以干脆點破這一層,直白地道出入學師范,“若是則雖除官以后,終身于教育一事,而仍得與他科進取之人,同享人間之福利矣。”功名與富貴一個都不少。
直至1908年,時科舉已廢,張謇在師范的態度上依然務實,“富貴利達之思,蓋生人有知覺后,被社會熏染而成之公例。高尚卓立,不可責望于人人。……何況中國沿科舉之頹波,學子歆利祿之余熱!使人人知教員無厚利可圖,而國家又無虛名維縶,試問世界真肯身殉教育者幾人?其弊必致英異之上材視師范為絕路。”“擬請凡習師范本科者,畢業后分別最優等、優等。最優等準作貢生,優等準作廩生,充初高兩等小學教員。……以次積資,可至尚、侍。”(《上學部條陳》,1908)
盡管此前張謇在通州師范開學典禮上義正詞嚴地告誡學生,“今日是通州師范學校落成與諸君協興普及國民教育造端之第一日”“欲雪其恥而不講求學問則無資,欲求學問而不求普及國民之教育則無與,欲教育普及國民而不求師則無導。故立學校須從小學始,尤須先從師范始”“須是將先知覺后知、先覺覺后覺之責任”……(《師范學校開校演說》,1903)
雖然張謇的師范認識并不比同時代有識之士超前,但張謇的師范實踐依然表現出許多第一元素。此前盡管早在1897年何嗣焜就在南洋公學開辦師范院,但南洋公學設置師范院只是它自身創辦過程中的一個權宜之舉,其主旨是解決南洋公學自身的師資問題而非服務中小學。《南洋公學綱領》第十三條:“……現就公學內設立師范院,先選高才生三十人……三年之后,各學教習皆于是取資,庶無謬種流傳之病”。再加上時間又短,到了1903年師范院即停辦,所以南洋公學師范院本質上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師范學校。京師大學堂師范館也是在張謇給張之洞的《通州師范學校議》后近一月的12月17日才開學,且又非獨立設置。因此,張謇才有資格說,“夫中國之有師范學校,自光緒二十八年始;民間之自立師范學校,自通州始。”(《通州師范學校議》,1902)
三
雖然張謇對于師范本質的認識并不比同時代的政治家更深刻,但是由于張謇所創辦的大生等集團所提供的巨額資助使他的師范實踐遠遠走在同時代人的前面,“父實業”所奠定的雄厚物質基礎使張謇的“母教育”主張得到了實現。
張謇的師范學校之所以能夠迅速發展起來,除了他有部分現成的藍圖——南洋公學師范院可供借鑒之外,還更得益于他所創辦的大生等集團所獲得的巨額利潤。1902年正月,大生紗廠董事會通過決議:現于原章余利作十三份派分者,勻增一份作十四份,為師范學校經費。(《通州大生紗廠第四屆說略》,1902)
根據《通州師范學校十年度支略》(1914)記載,從1902年5月(光緒二十八年)學校開工至1911年12月底(宣統三年),通州師范學校十年中共花費451710.795元。其中,大生紗廠所提供的十四分之一紅利總計銀125957.914元。張謇創辦的另一實業通海墾牧公司的股東捐助學校銀60000元。這兩個公司的資金資助占到師范辦學十年總費用的41.1%。
1903年,張謇創辦的同仁泰鹽業公司也有這樣的規定,“—本公司年終結賬,除官利及略提公積外,所有盈余分十三成:十成歸各股東,余利一成歸通州師范學校經費”(《同仁泰鹽業公司整頓通章》,1903),1905年,張謇創辦的資生鐵冶公司 “一余利除開辦、保險、公積、折舊等費外,作十四成均分:十成歸股東,三成為在事人花紅,一成助充師范學校經費。”(《資生鐵冶公司集股章程》,1905)
不知何故,當時的《通州師范學校十年度支略》中并沒有列出后兩個公司的捐助款。
1907年,張謇在給端方的報告中說,辦通州師范經費“不足則謇兄弟以所得紅獎濟之,自癸卯至預計丁未一年,共六萬一千二百余元”(《致端方函》,1907)。根據《通州師范學校十年度支略》(1914)記載,十年中,張詧共捐款43168.396元;張謇共捐款75768.941元。張氏兄弟能夠捐贈巨款的豪舉,也同樣得益于其從大生等企業所獲得的巨額收益。
張謇左右逢源的政商關系為其獲得了更多的資金補助,從而為他的師范實踐注入了更多的活力。因與端方關系密切,使其在端方任兩江總督后,不僅能夠多次獲得官方的資助,通州師范學校辦學過程中獲得通如官鹽號3200元、大咸官鹽號16400元(《通州師范學校十年度支略》),甚至端方本人也親自捐款2300元(《通州師范學校十年度支略》);而且成功邀請到端方親自來通州師范視察(1909.2.4)……不僅如此,日后當歐美列強退回部分庚子賠款以補助中國文化事業時,張謇甚至積極與美國政府(《致美國國務院遠東局麥克里函》,1924.5.18)
和中國駐美大使施肇基進行聯系以期獲得部分資助(《致施肇基函》,1924),后盡管計劃有變而取消。這些都體現出一個成功的弄潮兒在時代大潮中展示出的游刃有余姿態。
所以,盡管按當時張謇的說法,西方各國和日本,“若師范則只有國立,不僅無私立,并無公立。蓋義務與權利相衡,各國取于民者多,故任于民者重,抑師范國立亦寓統一教育之義也。”(《致端方函》,1907)但通州師范的私立性質并不嚴重到影響其生存與發展的地步,張謇所獲得的官商資助足以能夠化解辦學過程中所面臨的經濟危機。
通州師范辦學過程中所獲得的雄厚企業的巨額資助恐怕是當時其他地方所無法媲美的,而張謇在政壇上的長袖善舞又為他獲得了更多政策支持。但即便有政商兩界的支持,張謇創辦的師范等新式學校也依然脫離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所以,他也同樣感受到民眾對這些新生事物的冷漠甚至反感,他在致端方的書信中抱怨,“且訪聞江北通海—帶,近年遇有地方善堂、社倉、水利、興學、開墾等要公,率有刁劣生監,不法棍徒,糾眾滋事,蔑法背理,實堪痛恨云云為詞。”(《致端方函》,1904)
對于相當部分的底層民眾而言,他們一方面享受不到新式學校的益處,另一方面卻不得不承擔起這新興教育經費的義務,徒添經濟負擔。
其他地方由于缺乏辦學資金,這種情形更為嚴重,常常不得不靠強行攤派以獲取辦學教育經費。當時的《申報》就報道 “各縣設立中小學堂動輒請開捐籌款如近年來絲綢魚肉等捐無地無之”的現象(《異哉蘇州學務處之營生》,1905);再加上經費收支的不透明、某些官吏趁機漁利,更增添了民眾對新式學校的反感,甚至出現“打洋學堂”的運動,這在一個有著講究師道尊嚴、敬畏文字文化傳統的民族是一個反常現象,1904年(光緒三十年),《東方雜志》當時就以《毀學果竟成為風氣耶》為題一針見血指出,“考其原因,無非為抽捐而起……愚民毀學,其咎則全在于官吏”。
四
由于師范學校在當時的中國是一個全新的事物,所以,張謇在師范學校的創辦過程中所面臨的不僅僅是資金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還有其他一系列新問題也不斷出現,張謇在解決這些問題時所采用的對策,留給后人既有經驗,也有教訓。
首先,科舉與師范的沖突。通州師范創辦之初,科舉尚未廢除,盡管入學師范的各種優越性被反復提及,但在“官本位”尚未廢除的年代,這些優越性在“官本位”面前顯得無足輕重。1903年,張謇致書時任通州師范教師的王國維,抱怨“秋試未揭曉,學生度尚未齊。科舉之弊,令人氣短。”(《教育手牒》,1903),“鄉試歸后,榜期又過,學生尚不至校,自應向保證人查問緣因。”(《教育手牒》,1903)、“1904年,通州仍照行了一次院考,第二次本科中便有人不聽勸阻去應考,結果是考取二人和未考取者都受到開除的處分。”(管勁丞《通州師范的創辦與發展》)。而此前通州師范第一屆學生開學典禮上,張謇“翰林院修撰冠服,冠硨磲頂,著鷺鷥補服”(顧怡生《開學時的幾個回憶》),又是以體制內獲益者的形象出現在學生的面前。身著官服、本身就是科舉制獲益者的張謇企圖用強力手段阻斷學生對于科舉的向往,既沒有說服力,本身也構成一個悖論。在“官本位”心理依然強勢有力的年代,僅僅依靠強制手段只能導致學生貌恭而心不服,甚至牽連到對師范學校本身的不信任。
其次,師資問題。因當時教授新式課程的教師缺乏,故引進的日籍教師魚龍混雜,教學質量得不到保證。據早期的學生管勁丞回憶,“木造性格暴躁,對學生動輒謾罵;西谷虎二考試時荒唐異常,出題不知所云,也不認真閱卷,隨手在卷面上批分數。”(《通州師范的創辦與發展》)
作為一名精于世故的社會名流,張謇對此有所察覺,他曾在給王國維的書信中抱怨日籍教師的“甚不合信義”(《教育手牒》,1903)。
在這種特殊時期,張謇認為,“魏武求才不必廉士有行,為其需濟用也。……今通州學校亦所謂求賢之急時也,但使所請人來,能供吾用,而有益于目下之學程。即無行,吾亦用之。寧不優于徒索重資委蛇無用之外人乎?”(《教育手牒》,1903)
因此,在隨著師范學校畢業生開始出現時,張謇便從畢業生隊伍中挑選優秀學生培養師資,如送出國進修或直接留校教學。“至1911年上學期,通師教職員連校長張謇先生在內總數為32人,其中出自通師的17人;教員共18人……學校自己培養的畢業生13人。”
這固然緩解了師資的匱乏,增強學生對于母校的情感,也有利于擺脫外國人對于中國教育的干涉,但是,從長遠的學術角度而言卻不是一個明智之舉,因為易產生學術的近親繁殖,既不利于學校學術氛圍的形成,也不利于教師及學生個體的學術專業成長。這與西方現代意義上的一流學校做法正好相反,管勁丞回憶,“通州師范歷來的教師,都不曾有人向學生談論過學術思想,教師們本身也說不上有什么研究,即使有人多讀些書,無非為教課和作文而已。”(《通州師范的創辦與發展》)。中師保送生回母校工作的做法一直延續到上世紀末大擴招之前。
第三,對師范本質的認識。由于張謇對于教育尤其是師范教育、歐美教育并未深入地研究,他的教育理論資源只能來自于古代,竟提出了師范學校學制宜仿成周教法師孔子的教育主張,“中國學制較有依據者,莫備于成周……其理論合于師范養成教員之用。”(《學制宜仿成周教法師孔子說》1909)張謇責怪世人,“中國既尊孔子矣,獨于普及教育,若猶以孔子為不足法,何歟? ”(《學制宜仿成周教法師孔子說》1909),張謇理想的教育目標則是“將救(求)歐美各國教育家言證,合我三代學制之舊”(《通師開學致教習監理辭》1903.4.27)。這些皆是張之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在教育上的體現。至于在其后給女師范學生定下的系列目標更顯示出張謇與現代教育尤其是師范教育的隔閡,他寫的《女師范學校歌》要求女生“女知向學明義禮,相夫教子,可與古之賢母令妻比”(《女師范學校歌》);給女師范學生題詞更是流露出其內心對師范教育的認識程度,“葛覃為先王風化之大原,躬儉尊師,合周禮九嬪所職;范書傳列女才行為世典,教書至學,錄班昭七篇亦云。”(《題女師范學校》)……
盡管張謇在給通州師范學校寫的校歌中提出“民智兮國牢”(《通州師范學校校歌》),但如何進行“民智”,張謇與時代的認識皆有些模糊。《奏定初級師范學堂章程》:“考取初級師范學生,專以中國文理優通為主。”
他們沒有意識到中國的落后首先是文化、制度造成的,恰恰是他們所看重的中學才更需要轉型,而如果沒有西方現代文明的刺激,單純依靠傳統的中學很難完成這一歷史任務。張謇強調知識的實用性,忽略了更為深遠的現代思想啟蒙,師范學生只獲得教學形式及內容上的改良,沒有思維本質的改變,早期的相當一部分學生,其骨子里依然是舊式讀書人,大量的詩詞唱和構成了其日常生活。
同時,由于張謇在參觀日本學校時獲得的最深印象是嚴明的紀律,因此張謇反復告誡學生紀律而非個性自由,“諸生知教育何義乎?以教為育,便是干涉而非放任。放任者野蠻之事,干涉者文明之事”“若為一時自便,而執流俗相傳自由之說相抵制,是以自甘放任之人而處愿受干涉之地,非獨人與地悖,亦行與愿乖。”
“即日本各學校公德增進分數之多無過軍人,其公德之最易見者在服從”……(《師范學校年假演說》,1904)
日后,將其總結為,“軍隊無共和,學校無共和”(《論嚴格教育旨趣書》,1912)。對個體的忽視不僅易導致學生個性的壓抑和視野的不開闊,更為嚴重的是導致理性思維判斷力的缺乏,這在學校創辦早期并不明顯,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五四時期,其不足之處越發明顯,張謇也越發顯得被動與疲憊不堪,他無法接受蔡元培男女同校的現實(《復梁啟超函》,1921)、公然為男子娶妾辯護、稱陳獨秀為“教育之盜跖”(《致黃炎培函》,1923)……張謇沒有意識到國家的富強依賴于個體的自我覺醒和公民意識的培養,而非單純的堅船利炮。
五
張謇或許更沒有意識到,他的師范學校是整個中國教育走向現代教育科層制的重要一步。學制的延長,必須需要有更多的經濟作支撐,而這遠超當時一般人所能承受的極限,同時政府及社會卻又缺乏應對措施。即便是早期不繳納學費的南通一帶師范生,“每年止納膳費(茶水、燈油在內),每月四圓,以十個月計,費四十圓。”(《通州師范學校開辦章程》,1902),但這個每年40圓的費用也遠非普通家庭所能承受,如張謇創辦的大生紗廠,“學徒之長二圓,歷一年者一圓”(《廠約》,1899)
同仁泰鹽業公司雇工“上手每人每月五元……下手每月三元”(《同仁泰鹽業公司整頓通章》,1903)
其他的工價更低,創辦通海墾牧公司時,爬夫與鏟夫“每人每日工食錢一百二十”,按照當時張謇的算法,爬夫“共錢二千七百四十三千六百八十 ,合規銀二千一百九十四兩九錢四分四厘。”鏟夫“需錢九百八十八千二百,合規銀七百九十兩五錢六分”。(《通海墾牧公司集股章程啟》,1901)
可知,當時基本上1250錢為1兩銀;按照《東方雜志》公布的1908年6月份金錢時價,龍圓與銀的比在0.734~0.718之間、小龍圓與銀的比在0.642~0.645之間(《光緒三十四年六月金錢時價一覽表》),取均值1元約為0.7兩銀計,那么40元約為一個民工約300天的工錢及飯錢之和。張謇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以江南號稱財賦之區,凡小學生徒能畢初等五年之業,而不為家族之生計所迫,以致中輟者,尚寥寥焉。其他貧瘠之省,更復何望?”(《呈學部文》,1902)
張謇的師范學校固然有資金雄厚的大生等企業的支撐,但依然也非普通家庭所能承受,張謇自己也承認,通州師范“無論每年開學,正當程度相宜之學生,不易招致,即勉強如額,而中途退學,十常一二”(《初等小學教育必須改良之緣起》,1908)
更遑論其他類型的學校。當時的《東方雜志》(1905年)就評論,“中國之民素貧,而其識字之人所以尚不至絕無僅有者,則以讀書之值之廉也。考試之法,人蓄四書……由是而作狀元、宰相不難,計其本,十金而已……是一廢科舉設學堂之后,恐中國識字人數必至銳減,而其效果將使鄉曲之中并稍識高頭講章之理之人而亦無之,遂使風俗更加敗壞,而吏治亦愈不可言,則于立憲之途更背馳矣。”(《論廢科舉后補救之法》,1905)
新式學校反而無形之中提高了識字門檻,阻斷了更多人的求學之路,甚至帶來更為嚴重的社會倒退,這一點或許會出乎以張謇為代表的那一代積極倡導新學者的意料之外。當然,這或許并不奇怪,因為廢科舉這種劃時代的行為,當時只有一流的思想家如嚴復才能敏銳地感受到其歷史地位,“直無異古者廢封建、開阡陌”(《論教育與國家關系》,1906)
務實如張謇者未必有這樣的玄思。
(龔鄭勇,南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人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教育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