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就是我的面包

Harps

理論上來說，愛爾蘭是我的第二祖國。我總是圣誕節前后跟配偶去愛爾蘭，履行年終歲尾家庭團聚的職責。所以這些年來，我對這個小島的主要印象就是黑，冷，昏，還有餓。跟愛爾蘭比起來，南英格蘭可以算是整年浸在春風里。有一年一天早上9點在西海岸的高威城搭巴士，滿天灰霧茫茫，宛如太陽從來不曾光臨這片地方。所有的光、影、人、車都在水汽里暈成一團，成群的海鷗盤旋嘯叫，鮮明得讓人膽戰心驚。

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中寫佟振保在倫敦留學的幾年，對倫敦的印象就是霧、餓、饞。冬天時分在愛爾蘭，更是餓和饞到十二分。一切在普通的溫度下過于油膩咸重的飲食，在這里都是救命糧。英式早餐被全盤移植到了這里，稱為愛爾蘭早餐。數百年的積怨導致了銅打鐵鑄的民族主義：愛爾蘭世界里一切全盤移植英國的東西，都特別強調是“愛爾蘭”的。在都柏林市中心的Cafe Kylemore門外，喬哀斯的銅像高傲地揚著下巴，拄杖而立。這間暖和亮堂的飯堂似的餐館提供十分慷慨的大份早餐——香腸、煙肉、黑布丁、白布丁、茄汁豆、炒蛋、煎蘑菇、煎番茄、土豆餅、烤吐司……堆滿一大盤。英愛兩國的煙肉相當厚實而且不太咸，近似連皮切得很薄的大排。長條狀的五花肉做的煙肉也有，質量也不錯，加工方式還存有原意；不似美國超市貨色，注射了飽和鹽水，幾天后就算是煙肉。吃過這樣一大盤以后，腸胃間的壁爐仿佛烘烘地生起了火，暖意上揚，令人臉頰發紅，四肢有力，又可以在寒冰冷雨中奔走一整天。在這里吃飯的人有旅客、游子、獨行者、一家大小……這里不像酒吧，不必借助酒精蒸汽著意營造友善甚至狂歡的氣氛。Kylemore里坐著的都是吃飽喝足既暖和又精神的人，散發著泰然的和善。我坐在Kylemore里很多次，享受陌生人在身邊來來去去的靜悄悄的歡愉。我于此地，是旅客，是游子，是好奇地在愛爾蘭的門口張望一番，終于還是縮回自己的象牙塔世界的有疏離感的親戚。

愛爾蘭人解決吃飯問題的另一個場所是酒吧。酒吧是愛爾蘭人的廣場和咖啡館，一個小鎮的酒吧總面積加起來恐怕比市政廳還要大。愛爾蘭人在酒吧里相遇分離，生老病死，酒吧理所當然要解決人們長日消磨不可避免產生的饑餓。酒吧能提供的飯食非常簡單，無外是魚肉熱湯和有限做法的土豆。雖然簡單，但仍然具有基本的療饑止渴，暖老溫貧之功效。今年去愛爾蘭，飛機時間不巧剛好錯過飯點。在冷如冰窖的房子里住了一晚又沒吃早飯，我走到最近的酒吧時，覺得身體內部空蕩蕩干凈無比，整個人只余一層沒有溫度的薄鐵皮，撐著大衣掛著手袋。我要了一客周日烤肉（這其實也非常英國），看見有牛肉蔬菜湯，也要了。酒保是個慢悠悠的壯實高大的老頭，一看就是在柜臺后做了多年的主。他打量了我一下，說：太多了，你吃不下。我心想此刻我吃得下一匹馬。不得已，烤肉改要半份。湯就裝在柜臺上的大保溫罐里，轉眼上桌，伴著真正的愛爾蘭特產——兩片蘇打面包和小塊黃油。我一直認為愛爾蘭人吃蘇打發面的面包，是因為氣溫太低，用酵母發面要等待太久。蘇打面包的質地密而粗糙，但因為蘇打的關系一咬就會散碎開來。牛肉蔬菜湯里的牛肉跟那些我最討厭的根莖類蔬菜——胡蘿卜、防風根一樣，切成整齊的小方塊，應該是用剩的烤肉做的。一陣吃喝，木然的舌頭只曉得熱、淡，和一點黃油的縹緲咸香，胃里的小冰碴倒是都紛紛化掉了。每個酒吧星期天都會大量烤牛肉以饗街坊，比面包片薄一點，灰白的兩片，連著一點筋，澆了大量褐色的尚有余溫的肉汁。喝完湯還沒有一點兒飽足感的我把牛肉全吃了：淡，熟，松軟，像包子的皮，烙餅的心，沾過魚香茄子殘汁的米飯，可以不必思考一直吃下去。在寒冷的國，肉就是我的面包。

愛爾蘭當然不是沒有美味，我每次都要保證至少吃一頓，吃過以后氣宇軒昂。必然到訪“公牛與城堡”，先來半打冰盤托著的生蠔，又大又甜又嫩，冷絲絲的一汪海，颼地吸進嘴，略嚼兩下，品那大西洋的甘苦。或者要一份白蘭地燒羊腰子，在滋滋作響的小鐵盤里端上來，香氣蒸騰直沖天花板。用面包片擦過盤子底，就該等著最值得等待的大菜上場了——牛排。“公牛與城堡”的牛排由有名的大肉店供應，滿酒館掛的都是歷史歲月中大塊牛肉的照片。要肉嫩就點腓力，要脂香濃就點西冷或肉眼，絕不應超過三分熟，至少要8盎司大。清清爽爽擺在一個大白瓷盤子上。這里的牛排永遠“醒”得十分好，兩面焦黃，內里嫣紅，從沒有一刀下去血水滿盤的駭人景象。切一塊肉，涂一層蒜蓉黃油，生蒜的辛香與高品質蛋白質的甘甜被滑溜的黃油結合在一起，在口中咀嚼時，渾身上下的細胞都被充沛的能量點亮了。的確，好牛排不僅僅是無法替代的具有原初鮮美的肉，它更是能量的高度濃縮固態形式。牛排能點大的就不要點小的，哪怕是兩人分食。越大塊的牛肉，火候越容易均勻正好。有一天我和配偶上飛機以前分吃了一塊22盎司的肉眼，吃完以后覺得可以免上飛機，直接奮力揮動手臂就能飛過愛爾蘭海，在自家門前著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