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辯福
從2013年開始,陳梅將事業的重心放在坭興陶上。當時她的心態是“要做讓自己開心的事”。誰都沒想到的是,2014年,她就獲得了世界艾琳·國際工藝精品二等獎,這是中國工藝美術在國際上取得的最高獎項。之后她的作品連連獲獎,她也在坭興陶這一材質上開拓、打造出一件件藝術精品。那么究竟是什么,讓出道不足5年的陳梅一躍躋身世界級大師的行列呢?
一
坭興陶的原料,是廣西欽州市欽江東西兩岸特有的紫紅陶土。東岸的東泥質地綿軟細膩若肉,西岸的西泥質地堅硬有骨,當兩者以六四的比例揉合,骨肉互相支撐形成陶胚,就奠定了坭興陶所特有的基調。
陳梅對美的感悟與也是這么有骨有肉,甚至從小就形成了。她的母親是廣西欽州坭興陶廠的一名設計工人,小陳梅也耳濡目染,與坭興陶結下了不解之緣。而陳梅的父親用退伍安置費買回5件陶瓷,送給了她。在這樣家庭環境的熏陶下,陳梅愛上了收藏,不僅僅是瓷器,還有郵票、剪紙、玉器,都有所涉獵,也因此對中國的文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但陳梅的藝術之路并非從坭興陶開始。上世紀70年代,從星海音樂學院下放到欽州的陳老師無意間發現陳梅特別有音樂天賦,不論是節拍感還是音準,都比小伙伴好上不少,便問陳梅的父親:“能不能讓她跟我學小提琴?”
于是陳梅的父親花了血本,在1976年拿出了6元錢,為陳梅買了一把小提琴。陳梅才得以在身邊的人都不曉得小提琴為何物的年代,被音樂啟蒙了心智。平反后的陳老師離開欽州返回星海音樂學院,而陳梅雖說一直沒有放棄練習小提琴,但進步也有限了。高中時,校慶匯演上陳梅表演了一支獨舞,老師發現了她的舞蹈天賦。于是在老師的栽培下,陳梅把廣西藝術學院定為高考志愿,最終進入音樂師范系,成為了一名科班生。
1993年,陳梅大學畢業后進入欽州民族師范學校教書,此后又在各地學校進修,1997年拿了碩士學位,之后她還在中央黨校學過行政管理。完備的教育讓陳梅對藝術和美學有了全面的體悟和認識,但她感觸最深的一次是2000年到江浙考察,她發現欽州的音樂教育和產業實在是太過落后,太跟不上時代了。她覺得在民間開辦音樂教育機構是一個好行當,于是她一狠心,放棄了堅守10年的教師崗位,辭職下海了。
二
陳梅的眼光獨到,瞄準了當時市場的空白,開辦的琴行很快就站穩了腳跟,這為她之后轉向做坭興陶奠定了經濟基礎,也讓她更有底氣去追逐藝術上的成就。可是坭興陶的藝術價值一直受到過低評價。這是因為欽州城雖有悠久的歷史背景,但自古以來這兒都是“山高皇帝遠”的南蠻之地,很多“犯錯誤”的人被流放至此,盡管有得天獨厚的陶土,但當地人還沒有心思去琢磨這些。
“還好當時沒發現坭興陶的好,要不然現在我們可能連原料都沒有了。”陳梅對這一段被埋沒的歷史,既感覺可惜,又感覺到慶幸。
其實坭興陶早在1915年就已成為了中國四大名陶,但并沒有被更多的人認識,甚至還遭到質疑。不久前手工藝界同仁的一次交流會上,有人對陳梅說:“坭興陶在故宮都沒位子,能鬧出什么大動靜?”陳梅覺得這種質疑很可笑,沒有發現的并不等于不好,金子總是會發光的。就像當初認定做音樂教育有廣闊前景一樣,陳梅認為坭興陶同樣前途無限。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需要陶器,因為它是生活中的必需品,燒水、盛放食物都離不開它。”陳梅說,“景德鎮、宜興都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文化底蘊非常深厚,甚至還有皇家指派的陶器大師專門來燒制陶器。不用說藝術境界,就連工藝的精湛度和器型,當時的欽州都沒法相比。”陳梅頓了頓,接著信心滿滿地說:“但是我們的東西好啊,是金子總是會發光的。”
現在,坭興陶的價值正一點點地被挖掘出來,陳梅功不可沒。她著手研究坭興陶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革落后的傳統工藝:“你知道嗎,我燒瓷的這個大電爐都是自己研發出來的!”陳梅非常自豪地說。
在人們的印象中,傳統的陶瓷燒制,總是和熊熊燃燒的柴火、大汗淋漓的燒制工人、酷熱難耐滿是黑塵的地方分不開的。而陳梅燒制坭興陶的地方,卻干凈整潔,屋中只擺著一大一小的鐵青色箱子,根據器型的大小區別使用。站在正在燒制陶器、兩人多高的大爐邊,居然感覺不到它工作的溫度。這個能使爐腔前后左右四個區域溫度均衡,還可以對燒制程序進行精確溫度控制與編程的新爐子,不僅在欽州是首例,還獲得了當年的科技攻關項目大獎。
“是的,我們早就不用柴火來燒陶了。”因為按照坭興陶的燒制工藝,燒一爐陶瓷就需要15噸的柴火,“你想想,這么一個月燒下來得燒掉多少木材,一年燒下來呢?不論是低碳環保要求還是政策法規的規定,都不允許啊。”陳梅說。
燒制坭興陶這幾年,陳梅發現欽州的坭興陶大廠還沿用著50年代、70年代的老辦法,那些理念和方法在新世紀明顯已經落后,很大程度上制約了坭興陶的發展。所以從工具到理念,陳梅拋棄了老坭興陶廠的那一套,用現代科學的手段,標準化的概念,解決了技術上的難關,她也得以將心血放在藝術追求上。
三
說到藝術追求,陳梅同樣遭受了不少質疑。2013年,她進入坭興陶制作行業,短短3年時間便斬獲多項全國金獎、國際大獎;還作為代言人到各地宣傳推廣坭興陶,這樣飛速的上升遭來詆誹。
詆誹甚至來自與她共事的藝術伙伴。2014年,在一個國家級的手工業大獎評獎現場,陳梅展示了耗費了8個多月時間做出來的作品《蓮子盛世》。盡管當時是第一版的作品,用陳梅現在的眼光看還有一些缺憾,可現場幾位評委反反復復地審視這件作品的舉動,讓陳梅知道作品獲得了認可。然而第二天從帶隊領導那里傳來的不僅是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蓮子盛世》被暫定為金獎,而壞消息是,有人舉報陳梅抄襲。陳梅當時懵了,從未想過自己會與“抄襲”二字有關系。好在帶隊領導經驗豐富,立即拉著陳梅趕到大賽組委會進行解釋,可是最終在頒獎儀式上,滿懷希望的陳梅還是空手而歸。后來,通過別的渠道得知,舉報陳梅的是她的一名同事。實際上,這莫須有的“抄襲”指責,至今連一個“證據”都找不出來,甚至這樣的器型這樣的紋理,之后也沒有其他人的作品可與之媲美—但金獎沒了就是沒了。
陳梅感覺備受打擊,可是她并沒有因此而消沉,反而潛下心來再度打磨作品,很快《蓮子盛世》第二版就面世了。她幾乎顛覆了第一版作品,開窗更大主體更突出,層層疊疊的蓮葉也更凸顯出深厚的雕刻功力。這件作品終于獲得了它應有的榮譽,有力地回擊了“抄襲”的傳言。
通過這次經歷,陳梅覺得,有藝術價值的作品,有時可能會蒙塵,但真實的價值一定會發光。讓作品發光的,不僅僅是精湛的手工和完美的技術,更重要的是隨著時間積淀下來的美學修為與文化修養。陳梅對蓮情有獨鐘,她覺得,蓮是人生的縮影,從藕節默默無聞汲取養分,到出淤泥而不染的開花散葉驚艷世人,再到蓮蓬結出孕育下一代生命的蓮子,這生生不息的過程,值得人們用審美的眼光好好審視。
正如現在從事的坭興陶事業,雖然她正式入行的時間僅3年有余,但發出的光芒,卻與她從小受家庭氛圍的熏陶、音樂與舞蹈專業學習的積累密不可分。“不管怎么樣,一個藝術家的作品一定是一個人的縮影。他有多深厚的底蘊,他的作品就能有多雄渾的力量。這與藝術家的性別沒有關系。”陳梅說道。“我覺得一個人只要全面發展,就會有‘美的感覺,在做作品的時候盡管不會刻意去想這些,但美會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這就是文化沉淀了,不用一行行寫出來,卻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這或許也能從另一個方面回擊那些質疑,自己沉淀下來的東西,始終是自己的。這也造就了近幾年,只要陳梅出手,就必定載譽而歸甚至拿獎拿到手軟的輝煌。不僅拿了國內若干獎項,在國際上,陳梅也獲得了不少金獎,擁有了國際地位。在今年9月結束的世界手工藝理事會杰出手工藝品徽章認證中,陳梅的坭興陶作品獲得了徽章認證,并在科威特展出一個月。在這次認證中,中國報送的作品中僅有16件作品獲得此殊榮,陳梅以作品《心連心》獲得了一席之地,而這也是坭興陶作品自2008年以來獲得的第三個認證。
現在,陳梅的孩子也開始做坭興陶了,不僅如此,孩子也在陳梅的指導下全面發展著—書法、鋼琴、繪畫、舞蹈,幾乎都接過了陳梅手中的接力棒。或許這就如陳梅一直推崇的,并且在很多作品中都有大規模表現的蓮一樣,生生不息,綻放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