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先生的“舍”不讀“社”

史寧

這段時間很火的《中國詩詞大會》第二季剛剛落下帷幕，接棒的《朗讀者》迎來首播。這檔節目甫一播出，就在觀眾間引起熱議。究其原因，除了節目格調高大上以外，還有一個小插曲讓人們議論紛紛——主持人董卿和嘉賓濮存昕將老舍的名字讀成了老社（shè）。

聽了董卿和濮存昕的讀法，一時之間，電視機前的觀眾全懵了。于是網上開始有人紛紛表態更新了自己的認知。比如有網友說：通過濮存昕的朗讀才知道，原來老舍（shě）是念老社（shè），真是長知識了！

很快，主流紙媒將這一話題放大。2月20日的新京報以《濮存昕〈朗讀者〉教你老舍念老舍（shè）》為題報道了央視《朗讀者》節目。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意識到老舍先生名字的讀音能成為一個嚴重的問題。看了這期節目，我深深替咱們的小學語文老師們揪心。全中國的中小學語文課上講到老舍時都會告訴學生舍字讀三聲。我們語文教科書中的介紹通常是：

老舍（1899-1966），原名舒慶春，字舍予，筆名老舍。北京人，滿族。現代著名作家。

其中舍予的“舍”和筆名的老舍的“舍”讀音應當一致，這本應完全不存在任何問題。為何在《朗讀者》節目中，經由董卿和濮存昕兩位創造性地讀成老社（shè）后，一夜之間改變了大眾的集體認知呢？他們的根據在哪里？央視做文藝節目，不管追求的格調如何高，內容如何創新，一些最基本的道理和常識總是要遵循的。

現在來說說舍字為什么一定要讀三聲。老舍先生原名舒慶春，原本有名而無字。取字是漢族人的傳統，一般都是姓+名+字。清末民初，許多滿族人也仿照漢人的習慣為自己取字，這樣老舍就根據自己的姓氏舒字一拆為二，成為舍予。以舍予為字的老舍正值受洗加入基督教前后，因此舍予二字帶有鮮明的宗教色彩。

《新約·馬太福音16：24》記載：

于是耶穌對門徒說，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

《新約·馬可福音8：34》記載：

于是叫眾人和門徒來，對他們說，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

《圣經》是每個教徒的必讀讀物，老舍想必諳熟于心，舍予二字正是舍己之義。這里的舍予是舍我，無我，自我犧牲的含義。因之，此舍字應讀三聲，動詞。予字應讀二聲，同“余”字義。當然，舍和予兩字都是多音字，除了舍（shě）予（yú），還可以讀作舍（shè）予（yǔ）。如果是后者該詞則是解釋不通的，毫無含義。

沒錯，很多人還會說，舍字如果讀三聲做動詞的話應該寫作捨，是舍的繁體字。在老舍取筆名的時候我國還沒有開始使用簡化字，因而讀三聲時都應該寫作“捨”才對。讓我們翻開字典查查看。

《說文解字·注》中捨字詞條釋義：

？（捨）？釋也。釋者、解也。按經傳多叚舍爲之。從手。舍聲。書冶切。古音在五部。

《康熙字典》中捨字詞條釋義：

赦上聲。《說文》釋也。《正韻》棄也。《宋書·殷淳傳》愛好文義，未嘗違捨。

又姓。明洪武中，稅課大使捨敬。經典省作舍。

上面兩部古代字典里說得很明白，古代的“捨”字一般簡寫成“舍”，兩個字是互通的。如此說來，當動詞第三聲的“舍”字可以不加提手旁，直接寫作“舍”。老舍二字直接由舍予二字衍生而來，取舍予中的舍，去掉予，前加一老字。有兩層意思。其一，是長期，經常之義；其二，是北京人相熟朋友之間表示親近的習慣稱呼。如《二馬》中李子榮常呼馬威為“老馬”。所以這個老字并非特指年齡大。

舒乙先生曾經專門撰寫過一篇談老舍名字讀音的文章《“老舍”這個名字該怎么念？》，收錄在他的《我的思念——關于老舍先生》一書中，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9年2月出版。

在這篇文章中，舒乙先生介紹了老舍本人、老舍的好朋友、語言學家對舍字的讀音，統一都是三聲。比如舒乙先生在文中寫道：

問：老舍先生自己怎么念呢？

答：他是念“老shě”，第三聲，從未聽過他念去聲。

另外，中國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長羅常培先生和推廣國語的先驅之一、現任臺灣《國語日報》主編的何容先生也都是念老shě，他們二位既是語言學權威，又都是老舍先生的莫逆之交。何容先生曾經不止一次地糾正過別人的念法：“人家是‘老shě，干嗎總是老shè老shè地念！”

于是在文章末尾舒乙總結說：綜合以上所述，“老舍”這個名字的正確念法應該是“老shě”，第三聲，而不是去聲。

在這里，還要順便澄清關于網上流傳的舒乙先生說過老舍自己“一直念shè”的一段文字的問題。這段文字來自舒乙《老舍的關坎和愛好》一書，中國建設出版社1988年版。

“老舍”的“舍”字有兩種念法：一種是念第三聲shě，好像是把“舍”當名詞，“老舍”就是“老房子”；另一種是念第四聲shè，好像是把“舍”當動詞，“老舍”就是“好施不倦”。這兩種念法基本上勢均力敵，念shè的稍多于念shě的。老舍自己雖是一直念shè，顯然是取“舍予”中的原本含義，但也犯不上為了“老房子”而和朋友們傷了和氣，于是，同意兩種念法都可以，誰愛怎么念就怎么念，全成。

讀者讀完這段話是不是越發糊涂了？為何舒乙先生不同時期的表述會自相矛盾呢？其實如果把文中讀音三聲和四聲的位置互換一下再來看看：

“老舍”的“舍”字有兩種念法：一種是念第四聲shè，好像是把“舍”當名詞，“老舍”就是“老房子”；另一種是念第三聲shě，好像是把“舍”當動詞，“老舍”就是“好施不倦”。這兩種念法基本上勢均力敵，念shě的稍多于念shè的。老舍自己雖是一直念shě，顯然是取“舍予”中的原本含義，但也犯不上為了“老房子”而和朋友們傷了和氣，于是，同意兩種念法都可以，誰愛怎么念就怎么念，全成。

這樣一改全文的意思就通順了。所以聯系上下文來判斷，這個拼音顯然是印錯了。否則說不通。舒乙老師在各種公開場合，從來都是讀“老shě”的，這個隨便在網上找任何一段他的視頻都可以佐證。此外舒乙先生也曾經在很多次的談話中強調這個字音應該是“shě”。

綜上所言，老舍先生本人、家人、好友、專家、學校對舍字均讀三聲。在老舍先生生前，也遇到過將其名字錯讀為shè字的音，但是他宅心仁厚，不予計較，以致謬種流傳至今。如今，從溯本清源、以正視聽的角度出發，這個錯誤應該及早改正過來了。

（作者系中國老舍研究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