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的詩

冬青

黃河壺口

不因我們來了

一直平躺著的黃河

在臨近壺口的地方突然起身

泥沙魚骨流水掙扎著

沖到斷崖處

瞬間沖破自己

寬大的河流攔腰折斷

生命的碎片由暴走改為奔跑

萬馬蹄下煙塵滾滾

萬水穿越壺口之心

頃刻遮蓋了壺口的真相

水下的巖石早已沒了棱角

然而壺口中定有主大勢者

讓巖石活著抵得住歲月的沖刷

巖石活著壺口便活著

日月天水流過之處沒有死

黃色的稠漿以粗獷的轟鳴

左沖右突來不及看清來路

便已翻滾著蜂擁向前

它們的頭顱高昂身體前傾

一切偉大的事物終是奮力前傾的

沉積的河岸是來認領回聲的嗎

這么多年了它的胸腔一直在震動

細小的悲憫

寒涼的江面上

一只鷗鳥飛著它側著身子

以一種告別的姿勢沒有方向地

掠過水又環繞水折回

飛行的時候打開身子

面對生澀的水陌生的影子

似乎有小小的驚慌

它驚慌地觸了一下水面

旋即又驚慌地飛了起來

掠過水面的時候

羽毛擦著江水江水也擦著羽毛

冰冷的江水有小小的疼惜

舍不得凍傷它小小的指爪

小小指爪濺起的水花

敲打著裊裊上升的氣流

它飛著只是飛著無方向地飛著

以腹中的清水和小魚兒愛上一條江地飛著

帶著它小小的新生

無奈地飛在自己的命定里

不小心把水飛得更舊

而時間呢也已舊得不能再舊了

它從不關心是誰在那里飛來飛去從生到死

這個世界從生到死別無選擇

在浮世從生到死甚至慌不擇路

云岡石窟

云岡是石頭的故鄉

里邊有佛的居所

開山人賜予它慈悲和香火

最小的佛也是有神性的

他們中的一些

至今隱姓埋名

日后的殺身之禍

或是源自一句含混的口號

那些殺石頭泄青春的人

如今已在佛前起身凈手

高高在上的佛龕空空蕩蕩

像神的眼一直俯瞰人間

斷臂的佛陀有巨大的懷抱

他以慈悲寬宥

受傷的歷史活著的殘局

一只鴿子落在大佛的肩上

翅膀下藏著北魏的骨血

驚慌于滿目瘡痍和嘈雜的人聲

石頭的廢墟中有死亡也有神性

所有的事物

都埋首于蛋白質的塵世和重復性里

看不到漂移的身影和差異

也無由在意取走或是贈予

它們試圖在生活的缺口上

制造一些虛幻和險情

時間正穿過一天又一天的荒蕪和隧洞

順便帶走狡黠和雄辯的運勢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從早上開始

盡管它們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事物的主角又總是姍姍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