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婧



摘要:管理者在職消費是公司日常經營中的一種常見支出。現有研究認為合理的在職消費有利于公司業績,不合理的在職消費會損害公司業績;但如何確定管理者合理在職消費額度仍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從公司治理的角度出發研究發現:管理者激勵和制衡、管理者權力和資源等因素對在職消費有著顯著的影響;參考這些特征因素可以合理確定管理者在職消費額度。利用2008-2013年中國主板非金融類上市公司的實證數據發現,按這一方法確定的合理在職消費與公司業績顯著正相關,不合理在職消費與公司業績顯著負相關,這一結論說明了從公司治理角度出發確定在職消費合理額度方法的有效性。建議利益相關方應注重公司治理對在職消費的影響,合理規范管理者在職消費,避免過度在職消費對公司業績的損害。
關鍵詞:在職消費;合理確定;公司業績
文章編號:2095-5960(2016)05-0061-10;中圖分類號:F270,F275;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
在職消費通常是指企業管理者在履行職責過程中發生的由企業承擔的消費性支出。在企業日常經營活動中,管理者難免有業務招待、差旅費等支出,在職消費的存在不可避免,但是由于在職消費難以監管,也往往成為管理者侵占股東利益、謀取個人私利的一種方式。
為推進現代企業制度和職業經理人制度建設,通過制度明確界定權利,實現集中權力分散化、隱蔽權力公開化,促進中央企業負責人廉潔從業,2014年8月2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合理確定并嚴格規范中央企業負責人履職待遇、業務支出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意見》按照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的“合理確定并嚴格規范國有企業管理人員薪酬水平、職務待遇、職務消費、業務消費”的要求,其中,“履職待遇”明確為公務用車、辦公用房、培訓三項;“業務支出”則被明確為業務招待、國內差旅、因公臨時出國(境)費用、通信費用等四項。《意見》的出臺對中央企業負責人履職工作保障和必要業務支出進行了系統規范的總體要求,而與意見配合的實施細則尚在研究中。
而管理者在職消費不僅存在于中央企業,還廣泛存在于各公司中。適度在職消費有利于公司成長,而過度在職消費會損害公司和股東的利益。究竟應該怎樣結合企業實際情況合理確定管理者在職消費的額度呢?本文首先分析了在職消費存在的原因,從公司治理的角度出發,提出了考慮公司對管理者的激勵和制衡,以及管理者可能謀取超額在職消費的權力和資源等公司特征確定在職消費的方法,并利用2008-2013年中國主板非金融類上市公司的實證數據論證了這一方法的適用性,即按照這一方法確定的合理在職消費與公司業績顯著正相關,不合理在職消費與公司業績顯著負相關。
本文可能的貢獻可歸納如下:第一,現有研究往往是從經濟因素的角度出發確定在職消費的合理額度,而本文提出了一種從公司治理角度出發,按照公司特征確定在職消費合理金額的方法,即考慮公司對管理者的激勵和制衡,以及管理者可能謀取超額在職消費的權力和資源等因素來確定在職消費的合理金額。第二,按照根據公司特征確定合理在職消費這一思路,本文利用實證數據模擬計算出合理以及不合理在職消費的金額,通過分析這兩者與公司業績的關系,論證了從公司治理角度出發確定合理在職消費這一方法的合理性。第三,本文按照《意見》指導思想對如何合理確定在職消費進行探討并用實證數據加以論證,本文的實證結果對《意見》實施細則的制定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本文的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分析在職消費存在的原因;第三部分探討如何合理確定在職消費;第四部分用實證數據研究合理在職消費、不合理在職消費對公司業績的影響,論證本文規范在職消費方法的合理性;第五部分是穩健性檢驗;第六部分是研究結論和政策建議。
二、在職消費存在的原因
在現代公司制度下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股東成為委托人,將企業委托給管理者經營并支付其一定的報酬;而管理者在履行職責的過程中,會發生一些由公司負擔的、與公司經營相關的消費性支出,如公務用車、差旅、招待費等,這些支出就屬于在職消費。
但是股東和管理者擁有著不同的利益函數,兩者的利益沖突導致管理者有動機借職務之便謀取私人利益。而在職消費隱蔽性較強,監督成本高,難以區分其使用是否與公司經營相關,從而成為管理者挪用企業資源、侵占股東利益的方式之一,是代理成本的一種表現形式。按照這個觀點,在中國特殊的市場環境中,被認為所有者缺位的國有企業,由于缺乏所有者的監督,在職消費的金額應該大于非國有企業。但我國學者的實證研究發現,國有企業在職消費的消費金額顯著小于非國有企業。由此引發了我們的思考:在職消費的存在是否還有其他原因?
有的觀點認為,在職消費是一種對薪酬的補充方式,當管理層對當前所獲得薪酬不滿意時,一定額度的在職消費許可可以被視為是薪酬激勵的一種事后調整機制。諸如薪酬之類的顯性契約一旦制定后,違反和調整都會引起社會關注,導致高額的契約成本;而對在職消費的約束通常沒有寫入契約,公司可以很容易地修改管理者在職消費額度,靈活選擇相關方式來對管理者進行激勵,因此在職消費可被視為一種隱性激勵機制。陳冬華等人的研究就認為,在職消費內生于薪酬管制約束,是公司正常經營的需要以及契約不完備性的產物。
還有觀點認為在職消費的存在是因為它可以提高管理層工作的舒適度,節約經理人時間,提高工作效率,進而提高公司業績。比如乘坐頭等艙的經理人能比乘坐經濟艙的經理人得到更好的休息,因此在到達目的地后,乘坐頭等艙的經理人能更快更高效地投入工作中。Marino和Zabojnik通過數理模型推導研究發現:在不穩定的生產環境下,在職消費能提高企業效率,且越高級別的經理人應享有越多的在職消費額度才有利于公司效率的提高。在中國,特別是在民營企業,業務支出中包含了大量尋租費用、供應商和客戶的維護費用,這些費用能幫助公司建立自己與政府以及與商業伙伴的關系,使得公司可以更方便地開展經營活動,提高經營效率。黃玖立和李坤望的實證研究就發現:在中國,企業招待費支出越多,獲得的政府訂單和國有企業訂單也越多。此外,在職消費還可以滿足管理者的自尊,有利于管理者在公司內部威望的樹立,從而有利于管理者下達指令的執行,保證公司運行效率,提升公司經營業績。實證數據也佐證了這一觀點。Chen等人就發現在中國市場中在職消費能激勵管理者更加努力地為股東創造財富。Adithipyangkul等人利用中國市場數據研究發現在職消費能激勵管理者勇于承擔責任,提高工作效率,并且企業當期的在職消費程度與企業當期及未來的資產收益率顯著正相關。
最后一種觀點認為在職消費的存在是由于它可以幫助創建公司內部競爭環境。相比于薪酬而言,在職消費在公司內部更容易被觀察到,因此成為個體明確自己在企業組織中的位置、獲取最終需求的一種方式。如果企業給管理者或者普通員工提供一些專門的培訓,就會給其他員工發出一種信號:能接受培訓的人才是公司比較受重視的人。員工會為了爭取這樣的待遇、提升自己在組織中的地位而更加努力工作;享有這樣待遇的管理者及員工也會因受到激勵而更加努力地工作以保有現有待遇并期待更好地提升。通過創建企業內部競爭環境,在職消費在一定程度上調動了員工工作積極性,有利于公司業績的提升。
綜上所述,在職消費不僅僅是代理沖突的結果,它還是正常經營需要以及薪酬契約不完備性的產物。作為一種隱性激勵機制,在職消費能起到事后調節的作用;還可以提高管理者工作效率,創建公司內部競爭環境。因此《意見》沒有禁止在職消費,而是提出要對其“合理確定并嚴格規范”,并要求按照依法依規、廉潔節儉、規范透明的原則,對中央企業負責人的在職消費設置上限標準。那么究竟應該怎樣合理確定企業管理者在職消費的上限呢?
三、合理確定管理者在職消費
在職消費是股東與管理者博弈的結果。管理者在履行職責的過程中,必然會發生一些由企業承擔的消費性費用,如差旅費、業務招待費等。當薪酬契約不完備時,股東還可以將在職消費作為一種隱性激勵機制;但如果不對管理者在職消費的權利和資源加以監管,在職消費就會成為管理者謀取私利、損害股東利益的途徑之一。現有研究主要是考慮公司規模和營業收入變動額對在職消費的影響,進而確定在職消費的合理額度,卻忽略了公司治理因素對管理者在職消費行為的影響。而公司對管理者的激勵和監管,以及管理者所掌握的權利和資源都將直接影響管理者在職消費行為,因此本文認為可以從公司治理的角度出發,綜合評價公司治理特征從而確定管理者在職消費的合理額度。
在公司治理中,激勵管理者的主要因素是薪酬和股權。現有研究認為在有效率的薪酬結構中在職消費與管理者薪酬之間存在替代關系,這一替代關系在市場化程度高時更加明顯。當管理者薪酬低于其預期時,管理者就可能會尋求超額在職消費,比如使用豪華公務用車或辦公用房,增加非必需的因公臨時出國出境等。此外,管理者平均薪酬與企業員工平均薪酬的差距也會影響管理者尋求超額在職消費的動機,若管理者薪酬與普通員工差距不大,管理者會認為自己在組織內部的等級沒有明確,從而會增加在職消費以滿足其自尊和樹立威望的需求。所以在合理確定在職消費額度時,必須考慮管理者的絕對薪酬和相對薪酬水平。
此外管理者持股比例也是一個重要因素。早在1976年Jensen和Meckling就提出:持股比例少的管理者具有強烈的尋求超額在職消費的動機。馮根福和趙玨航從合作博弈的角度出發,構建了一個內生化的納什討價還價模型,分析結果表明在給定年薪的情況下管理者持股比例與在職消費之間存在替代關系,管理者持股比例越低,就越傾向于通過增加在職消費來最大化自身收益。讓管理者持有恰當比例的股權,分享企業的剩余收益,可以抑制管理者尋求不合理在職消費的動機。
此外,要合理確定管理者在職消費,就必須考慮管理者可獲得超額在職消費的能力,也就是管理者在企業中的實際權力。管理者權力理論認為管理層有能力運用權力尋租,影響甚至操縱自己的薪酬;然而由于擔心相關外部人的抱怨損害董事和管理者的聲譽,導致股東們在代理權競爭中降低對現任管理者的支持,管理層經常采取一些偽裝方式來操縱薪酬以降低這些憤怒成本,隱蔽的在職消費就成為薪酬操縱的替代性選擇。一般來說,管理層權力越大,受到的監督越弱,就越可能享受更多的在職消費。特別是當管理者的考核約束機制缺位時,隨著管理者權力的提升,不合理在職消費會增加。張鐵鑄和沙曼以深滬主板上市公司為樣本研究發現,管理層權力越大,其獲取的在職消費越多。王新等人的實證研究也發現當經理人權力越大、貨幣薪酬對在職消費的替代性越強時,經理人越有可能濫用在職消費。因此,在合理確定管理者在職消費時,必須考慮管理者在企業中的實際權力,以限制管理者消費不合理在職消費的能力。通常情況下,公司規模越大,管理者權力越大;經理人帝國建造也增加了管理層所控制的資源,擴大管理者在企業中的實際權力,故本文使用公司規模和資產增長速度兩個特征變量來控制管理者權力。
要合理確定管理者在職消費上限,還應該考慮企業中管理者可能用于消費超額在職消費的資源:自由現金流。自由現金流是“企業投資于凈現值大于零的項目后剩余的現金”,其存在會造成嚴重的代理成本,如非效率投資、過度在職消費等。劉銀國和張琛的研究就發現:企業自由現金流量越多,企業高管越有可能出現損害所有者利益的行為,產生超額的在職消費。
最后,本文還考慮了股權結構和債權結構對管理者在職消費的制衡作用。由于持有的公司股份和投票權較大,為了追求股東權益和控制權收益,大股東具有很強的動力和能力去監督管理層的經營活動。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高,公司價值與其自身利益關系越為緊密,約束高管機會主義行為的動機和能力越強,高管進行不合理在職消費的可能越少。股權制衡度也會影響在職消費:股權高度分散時,管理層更容易實現內部人控制,濫用在職消費的可能性越大;但是如果股權制衡適中,其他大股東積極監督管理層的動力越大,對高管機會主義行為約束的動機和能力可能越大,在職消費被濫用的可能性就越小。徐靜的實證研究也發現,在房地產行業中,其他大股東制衡能力的提高能夠有效抑制高管層濫用權力擴大在職消費的消費水平。此外,債務融資比例的提高會加強債權人對企業的監督和控制;債務融資的固定利息和硬約束機制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管理者對自由現金流的隨意支配權,降低了超額在職消費的可能性。
因此,本文認為,在考慮了對管理者的激勵和制衡,以及管理者在職消費的能力和資源后,合理的在職消費額度應該是管理者薪酬、持股比例、實際權力以及企業自由現金流、股權制約和債權監督等公司特征的函數。
六、研究結論和政策建議
本文系統分析了在職消費存在的原因,探討了從公司治理角度出發,參考公司特征合理確定在職消費的方法,并使用2008-2013年中國主板非金融類上市公司數據證明了這一方法的適用性。本文認為,要合理確定在職消費,就要考慮公司治理中對管理者的激勵和制約,以及管理者進行在職消費的權力和資源等因素,按照這些特征因素確定的合理在職消費有利于公司業績的提升,否則會損害公司業績。
本文的研究結論初步回答了如何合理確定在職消費這一問題,建議企業應該綜合考慮公司特征合理確定并嚴格監管在職消費,給不同管理者合理制定與其工作職責相關的在職消費許可,嚴禁按照職務級別為管理者個人設置定額的消費,嚴禁用公款支付履行工作職責以外的,應由個人承擔的消費娛樂活動、宴請、禮品及培訓等費用,與企業經營管理無關的各種消費行為必須堅決制止。
但按照本文的方法估算出的是公司層面總體在職消費的合理金額,如何合理確定各部門在職消費金額以及公務用車、辦公用房、培訓、業務招待、國內差旅、因公臨時出國(境)、通信等七項明細上限金額的確定仍需要進一步的研究。建議公司完善公司治理對在職消費的規范作用,加強內部控制對在職消費的監督作用,充分披露在職消費。
最后,《意見》主要是對中央企業負責人的在職消費提出了要求,但對在職消費的合理確定、嚴格要求不應僅限于中央企業。本文的研究結果表明:合理在職消費對公司業績的積極作用不僅僅存在于中央企業中,對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的業績都有著提升作用。因此本文建議要推廣實施對在職消費的合理確定以及嚴格規范,特別是上市公司,無論公司何種產權性質,都應該按照自身特征合理確定在職消費的許可金額,對不同職責的管理者設定不同的支出上限,明確在職消費的監督方和責任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