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龍
十五歲那年秋天,我在遠離家鄉的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上學。
這是一所重點中學,實行住宿制,學生們一個月才能回一次家。第一次離開家鄉,離開父母,我感到諸多不適。我特別不習慣學校近乎于軍事化般嚴格的作息制度,尤其讓我頭疼的就數出早操了。
每天早上六點半,那個讓學生們深惡痛絕的高音喇叭就開始播放那首據說好幾年都沒有變換過的音樂。那聲音灌入耳朵里,就像爬進了一條毛毛蟲。學生們紛紛抗議,要求更換這首煩死人的曲子。校方回答:這是多年驗證過的最好的音樂,之所以選中了它,就是因為它能起到讓人一聽就不想睡覺的作用。這可是醫治那些“懶覺大王”的靈丹妙藥啊!
在家的時候我就特別喜歡睡懶覺,從來就沒有在早上七點鐘之前起過床。為此,我沒少吃爸爸的巴掌,沒少聽媽媽的嘮叨。剛進校那一陣,我還能堅持出操。經過一段時間的洗禮,我漸漸對這首讓人一聽就不想睡覺的曲子產生了免疫力。到后來,不管它怎樣轟鳴,我照樣可以夢會周公。學期未過半,我就缺席了好幾次早操,所幸的是,沒有一次被發覺。我竊喜,以為自己有特異功能,可以預見哪一天睡懶覺不出操沒事,哪一天學校會搞突然襲擊—實行全校大檢查。
南方的冬天陰冷潮濕,早上常常大霧彌漫。這種時候,要是能夠蜷縮在溫暖的被窩里舒舒服服地睡個懶覺,就是給個國家主席當,我也不屑一顧。想想看,這個時候的覺,是多么的香甜啊!眼睛就像未滿月的老鼠,怎么也睜不開。還有那些讓人一想起來就不舒服的東西—衣服鞋襪是冰涼的;洗臉水更是冷得讓人直打哆嗦。班上還有好幾個像我這樣的“瞌睡蟲”,他們可沒我走運,有的竟然第一次不出操就被逮著了。因此,他們特羨慕我,都認為我未卜先知。只要我不起床,他們一準賴在床上。
又是一個大霧彌漫的早上。南方冬天沒有關窗的習慣,緊緊地裹著被子,都能感覺到濃重陰冷的霧氣。喇叭響過了,哨子也急吼吼地響過了,可我仍然按兵不動。
“全校學生迅速到大操場主席臺前集合!”
突然,喇叭里響起了校長那威嚴的聲音。糟糕!我來不及多想,蹬開被子,翻身下床,我胡亂套好衣服,趿拉著鞋子,蓬頭垢面地沖向操場。那模樣,簡直就是驚弓之鳥,或者說是喪家之犬。這時,四下里響徹著噼里啪啦蕪雜慌亂的腳步聲,一片兵荒馬亂的景象。
“你,你,還有你,站到上面來!你,就是你!你還亂鉆什么鉆?出來,到臺子上來!”
校長厲聲喝斥那些遲到了的學生。我心驚膽戰,仿佛世界末日到了。
“各班班主任清點人數,把遲到的學生揪出來,弄到主席臺上亮相。”
校長那威嚴的聲音一直在操場上空回旋,我就在那一片風聲鶴唳兵荒馬亂聲中鉆進了人群。謝天謝地,總算沒被逮著!到臺子上亮相,那是多丟人的事啊!立足未穩,我就暗自慶幸。這時,我的身邊突然發出了哄笑聲,像是馬蜂窩被捅了似的。憑直覺,我知道是在笑我。我下意識地抬起頭,糟糕,我進錯班列了!慌亂中,我找不到我所在的班列。正當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時,這個班的班主任卻站在我的面前了。我的心咔嘣一聲,像吉他斷了弦,腦子里嗡嗡亂響。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下完蛋了,肯定要被弄到臺子上亮相了。我嚇得不敢抬頭,滿臉漲得通紅,使勁低著頭。兩條腿也不聽使喚了,不停地抖動。那個樣子,肯定像個俘虜。
“是哪個班的?”
老師問我了,我不敢回答。臺上,校長還在厲聲訓斥那些來晚了的學生。不知怎么的,我的眼淚就快流出來了。
“別怕,我幫你找!”
老師的聲音很低,很柔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就松弛下來了。我還是不敢抬起頭,怯怯地說:
“高一、七班。”
在這個陌生的老師的幫助下,我順利地找到了我所在的班列。我悄悄地溜進隊末,并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像是經歷了一場生與死的考驗,站在隊列里,我渾身冷汗淋漓。這時,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想看看這位陌生的老師,可是,我只看見了他的背影。
望著老師的背影,我的眼淚流了出來。我很想看見他的面孔,可是霧太大,人太多,我看不清。后來,我在校園里尋找過他的背影,可是一直沒有能弄清楚他是誰。然而,他那并不高大的背影,以及他那低沉溫和的聲音,卻一直保留在了我的記憶里。
那以后,我出操再沒缺席過,甚至再沒遲到過。
今夜,面對他鄉的萬家燈火,我的思緒不知怎么的就回到了我遠去的中學時光。我驀地想起了他的背影,還有他的聲音。為了他對我的那次小小的包庇,我感慨萬千。老師,我不知道您是誰,可是您的背影您的聲音將伴隨我一生。老師,您的庇護,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寬容!它也成了我長大成人后恪守的做人的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