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岳母》的幾點心得（創作談）

李治邦

一直醞釀著要寫《岳母》，可耽誤了很多年，主要是沒有把握好怎么寫，要寫我岳母什么。

小說是虛構的，或者說是在湊集真實的素材上想象而成。我常常在想象中整理自己的小說，然后在想象中構思一部部的作品。有痛苦，更有歡樂。創作使我幸福，使我對生命了有了感受。而這篇《岳母》我在創作中使用了大量真實的生活，在選擇自己真實生活的同時經歷了心的歷練。在現實生活中，父親和岳母正如我小說描寫的那樣結婚了。在現實生活里，父親和岳父都在北京搞地下工作，父親和岳母也相識多年。母親與岳母也是情同姐妹，正是她們撮合了我和我妻子的婚姻。父親和母親感情很深，在抗日戰爭期間，父親毅然決然地投身革命，曾經利用說書藝人的身份進行地下工作。母親是一個富家女兒，她就是在父親說書的現場看中了他。她勇敢而巧妙地掩護父親做地下工作，而在父親被自己人出賣被捕后，母親發瘋般地進行營救。父親被救出后已奄奄一息，在所有人覺得沒指望的時候，竟然被母親奇跡般地康復，演繹著傳奇故事。解放戰爭期間，父親在北京搞敵工，母親懇求做買賣的舅舅和姨夫幫助父親工作，為父親，母親不顧危險，不顧自己投入了一切。父親在解放戰爭結束后，成為接受天津的大員。他不像別人那樣拋棄妻子，而是回老家把母親和兩位哥哥接到了天津城里。我敬佩父親，但更敬佩母親這樣牢牢地把父親拴在心里。

父親離休，陷入了極度的苦悶期。母親的開導和全家人的溫暖，使得父親逐漸開朗起來。而這時候，母親十分鐘愛的大哥到上海出差，不幸因腦溢血而去世，全家人都瞞著母親。可是我和四哥從上海奔喪回來，被細心的母親發現，后來從臺階上摔下來，幾天幾夜的搶救后，在父親的懷抱里含淚與世長辭。我們以為父親為這一次次打擊不再組織家庭，因為他承受的痛苦太多了。沒料到風云突變，父親怕孤單，把我一家人包括岳母接到了家里共同生活，而不知不覺中與岳母發生了感情碰撞。父親和岳母的結婚引起了全家的震動和社會的猜測，父親全然不顧，與岳母快樂地生活著。可沒幾年，岳母患了腰椎管狹窄癱瘓在床多年去世。父親開始沉默，固執地要回老家看看，尋找他輝煌的過去。我出差去重慶，父親執意要離開這個社會。等我坐飛機趕回來，父親拉著我和四哥的手去世。

我之所以把真實的生活歷程告訴讀者，是想讓讀者從真實和構思中分辨出這篇《岳母》的產生背景，以及我創作中的真實感受和情緒狀態。我為寫這篇《岳母》醞釀了許久，寫的時候常常趴在電腦前不能自持，父親、母親和我岳母的影像浮現在眼簾，讓我熱淚盈眶。我也有痛苦得寫不下去的時候，那就是自己抱怨自己，為什么要選擇這段歷史去寫。這幾個老人都去世了，安靜地在另一個世界，我干什么還去打擾？后來，寫完了我明白，我其實怕丟掉父親和母親以及岳母如何生活的那段歷史的經歷。因為這些過去的生活，如果不用我的文字記載，或者用我的文學描述留下來，丟失了的生活可能永遠都不可能回來了。寫完《岳母》，在尋找作品名稱時突然意識到，沒有合適的名字，只能用岳母這兩個字，更直接、更能代表我對她的尊重。她忠于兩個男人，一個是我的岳父，一個是我的父親。岳母為忠于我的岳父，犧牲了自己很多生活。岳母為了忠于我的父親，默默地把我的岳父隱藏起來。她都是為了別人，很少為了自己生活。文學是可以杜撰的，但你要是沒有親身經歷過，永遠不會寫出那樣的氛圍。

我寫我的家庭題材小說，寫了十幾年，還曾出版過長篇小說《紅色浪漫》，獲得了當年出版界的好評。可我發現，我一直在寫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岳母一直是陪襯人物。這次我下決心要讓我的岳母成為這部小說的主角，因為我和我岳母生活了很多年，一直到她與我父親結婚，我都跟她在一起。她為了這個家庭付出的太多了，盡管她是一個很有性格的女人。她追求生活，有自己的生活情調。為此，她跟我父親這么一個老干部格格不入。但她都能融合，她在某些方面影響了我父親，也影響了我。

我不想讓《岳母》成為一種獵奇，或者娛樂化新奇化，因為我岳母和我父親結婚當時就是一個社會新聞。我是想讓讀者知道，他們這一代人是懂得生活的，是教誨我們要珍惜生活，愛惜生命。他們有道德底線，也有操守。他們也有膽識，做出很多人不愿意做的事情。感謝《小說林》給我了這次寫作機會，讓我找到了回憶，這是最重要的。寫作不是我生活的唯一，但卻是我的生活的最關鍵，也是我生活的最享受。我寫了我這輩人和父輩人的對比，寫到我輩倒是虛構越來越多了。有時候我覺得我們生活得比較蒼白，或者說我們自認為比較豐富，夯實了就是虛度年華。

我父親和我母親同葬，我岳父和我岳母同葬。兩塊墓碑近在咫尺，這是我安排的，或許他們四個人在另一個世界還都在一起幸福地生活。我在這里遙祝他們在天堂的幸福，也等待著有一天和他們在那里團圓。僅以這篇《岳母》回報他們對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