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洋



“有人說,在中國讀書的好時候已經過去,不,恰恰它才剛剛開始。”在2012年北京衛視的《書香北京》節目中,嘉賓白巖松如是說。當時,曾經大受歡迎的讀書類節目飽受冷眼,全國僅剩六檔。在讀書節目最困難的時候,面對質疑,白巖松給出了這樣一個堅定的預言。他也許看到了大眾閱讀的潛力,堅信這種群眾基礎會為讀書節目帶來轉折。卻不想這轉折會在2017年的春天到來。
進入2017年,黑龍江衛視的《見字如面》和中央電視臺的《朗讀者》成為熱門節目,廣受追捧。這兩檔節目的火爆和此前其他讀書節目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禁讓人發問:為什么此前的讀書節目難以為繼,如今卻成為熱門?這種熱度可以持續下去嗎?
曾經的冷遇
蔡康永在主持《康熙來了》之前,曾做過讀書類節目《今天不讀書》,這檔節目后來因為收視慘淡被關停。這段經歷讓他認為讀書類節目前途渺茫,“如果真正想讀書的人,有這個時間寧可捧著書去真正讀一下。”專家也認為:“電視媒介與閱讀本身就存在著內在沖突,閱讀是一種沉靜的、思考的行為,需要在字里行間營造出想象的空間,而電視往往側重于訊息的快捷和畫面表現力的豐富。”電視和讀書天然不搭,注定失敗。如果我們翻開過去幾年讀書類電視節目的死亡名單,一定也會心有戚戚,深以為然。
從2004年央視《讀書時間》告別熒屏,到2014年《開卷八分鐘》停播。這十年,是讀書節目的寒冬期。期間雖然有《百家講壇》迎寒獨放,終究難掩百花凋零。在法國,白發蒼蒼的貝納爾·畢沃自1975年起就主持一檔讀書節目,近30年來,昆德拉、金斯堡、納博科夫、杜拉斯、薩岡等作家先后走進過他的演播室。而在中國,本就為數不多的電視讀書節目卻掙扎在生存邊緣。有趣的是,恰是在讀書節目走向窮途的2014年,一檔節目的走紅,為其帶來了新的希望,那就是互聯網節目《羅輯思維》。《羅輯思維》的火爆,向讀書類節目傳遞了兩個關鍵的信息:第一、過去的節目遇冷,不是因為觀眾對讀書缺乏興趣,而是節目不能夠吸引觀眾。第二、讀書節目不一定非要大作家、大學者的參與。
精英文化和大眾文化
也許是中國人對于文化和文化的載體——書籍有一種天然的敬意,使得讀書節目自帶莫名的優越感,時刻以精英自居。如果真是精英,有獨到的審美標準和價值判斷,有前瞻性的眼光和深刻的思考,即使收視率欠佳,也會有較高的影響力。遺憾的是,讀書節目往往在引領受眾的精英文化和迎合受眾的大眾文化之間搖擺不定。自命為精英,卻無法傳達出真正精英的聲音;想要迎合觀眾,又放不下高貴的身段。“兩把椅子,兩個嘉賓,云山霧海地神侃,從一本書開始,以作者的‘私生活細節為結束”。貌似平易近人,卻總是和觀眾有意識的拉開一種身份和格調上的距離,最后只能孤芳自賞。這是此前大半讀書節目失敗的原因。
其實,以往的讀書節目制作者往往忽略了關鍵的一處:在“高雅”的精英文化和“粗俗”的大眾文化的鴻溝之間,有一座堅固的橋梁連接彼此,這座橋就是情感。親情、友情、愛情,人皆有之,所不同者,只在深淺與表達。如果讀書節目能夠擺脫文字的束縛,直擊情感的內核,引起心靈的共鳴,那么無論是精英還是大眾,都會欣然接受。情感不僅能夠跨越階級的阻礙,也能夠突破年齡、職業、性別等其他個人條件的限制,讓對話的雙方實現最大程度的溝通。正如薩岡所說:“幸運的是,人生匆匆,我在這里,你在這里。我們共舞。”這應該就是最近《見字如面》和《朗讀者》受歡迎的原因。
《見字如面》和《朗讀者》的火爆
在這兩個節目中,讀的是書信,傳達的卻是書信背后的情感。鄭國強的父子情,蕭紅的姐弟情、黃永玉和曹禺的友情……其中最讓我感動的,是《見字如面》里,蔡春豬寫給兒子喜禾的《那天你被診斷為自閉癥》。當何冰苦笑著念道“吾兒,每打一個勾都是在你父母心上扎一刀。你也太優秀了吧,怎么能得這么多勾?!”那種驟知親人罹患重病時的哀傷、心疼、惱怒、無助等紛雜的情緒透過文字,噴涌而出,讓有過類似經歷的觀眾心有戚戚焉。還有《朗讀者》中,一對夫妻朗讀的《朱生豪情書》。不知多少夫婦在聽到那句“我們相愛一生,還是太短”時想起過往,相視一笑。
雖然前文一直將這兩個節目并列,但是在形式和呈現效果上,兩個節目存在著巨大的差別。《見字如面》最初是一檔英國綜藝,名為《Letters Live》,風格簡單,一人一講臺,這種平和的表達方式,引導觀眾安安靜靜地關注文字本身。文字中蘊含的情感也是潺潺流出,緩緩道來。《朗讀者》整個舞美設計雄厚有力度,場面紅火,運用當事人的情感渲染和主持人的詞語烘托,讓觀眾沉浸在文字背后的故事中,故事中的情感也如同潮水一樣將觀眾包圍。總體來講,前者讓文化走下神壇,走向大眾;后者帶觀眾走上神壇,走向文化。兩者不分伯仲,各有千秋,全憑觀眾喜好。
最后,筆者認為《見字如面》和《朗讀者》會是讀書類、文化類節目大熱的開端。因為這兩個節目的走紅并不是孤立現象。在此之前,從河北衛視的《中華好詩詞》、河南衛視的《漢字英雄》、央視的《中國漢字聽寫大會》、《中國成語大會》到《中國詩詞大會》已經掀起了一輪又一輪的熱潮。《漢字聽寫大會》關注于漢字本身,《成語大會》關注于漢字表達的淺層意思,《中國詩詞大會》開始接觸文字背后的意境,到了《見字如面》和《朗讀者》,則徹底回歸文字表達背后的深情。有意無意間,循序漸進,從語言形式的出塵之美到語言內容的心靈共鳴。這些節目的閱讀推廣作用卓有成效,觀眾的興趣和審美都從中得到了提升。隨著群眾基礎越夯越牢,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就會產生中國的《奧普拉讀書俱樂部》《猛浪潭》和《理査德與朱迪書友會》等等富有影響力,又經久不衰的讀書節目。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