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立立



[意]埃萊娜·費蘭特 著
陳英 譯
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2017年1月
定價:42.00元
不得不說,小說發展到今天已漸入末路??梢酝媾陌褢螂y以計數,真正能打動人心的沒有幾個。除了大玩花頭,當代小說家還能做什么?好比警匪片,打打殺殺已成定勢,早沒了最初的新鮮。今天的作家在前人光環下壓抑太久,早就失去了創新的能力,所玩的也不過是匍匐在前人膝下舔腳、聞味、拾牙慧罷了。比如匿名寫作,說起來并不新鮮。且不說19世紀的勃朗特姐妹早早地借用男性身份確立了文學地位,就連哈利·波特之母羅琳也加入進來,以《布谷鳥的呼喚》完成了她的隱身。
以此衡量,《我的天才女友》不免是匿名寫作的典范。從性別不詳、背景不明的作者“埃萊娜·費蘭特”到“天才女友”莉拉,小說始終與我們玩著捉迷藏的游戲。玩不玩、如何玩固然是讀者的事,藏不藏、怎么藏反倒是作者的用心。至少費蘭特有自己的心思。她(我們姑且將她當作女性吧)隱匿太深,深到寫作本身都幾乎成為最大的謎團:無處不在的狗仔大肆渲染她的神奇,小說也連帶著成為傳奇,輕而易舉地征服了讀者脆弱的心。
評論界將《我的天才女友》稱為女性版的《變形記》。只是,這里的“變形”不是身體的畸零(變成甲蟲),而是內心的變異(徹底失望)。那么,費蘭特又該如何來闡釋她的變形?《那不勒斯四部曲》(《我的天才女友》《新名字的故事》《離開的,留下的》和《失蹤的孩子》)以浩大的篇幅寫女性的成長,60年的時光被費蘭特輕輕松松一分為四?!段业奶觳排选肥瞧鹗?,寫童年及青春期。說起來,少女故事本應輕盈悠緩、天真爛漫,好比三月里漫山遍野的花兒漸次盛開,留下言語無法傳遞的愉悅。可事實呢?事實是,《我的天才女友》沒有愉悅,越是無邪,越是可悲;越是天真,越是虐心。
小說開篇,66歲的莉拉決定放棄家庭,徹底隱匿。她自小最要好的朋友埃萊娜(沒錯,這是另一個埃萊娜)就此提筆,要把女友半生事跡悉數記錄下來。兩人的故事開始于二戰后的1950年代,完全可以鋪展成一部“大時代與小人物”的史詩。但在費蘭特這里,外在的史詩并不比內心的史詩更有吸引力,“把所有東西寫進人物的行為中”才是她創作的真實動因?!赌遣焕账顾牟壳繁还猿鞘械拇竺?,其實不過是莉拉和埃萊娜的“成長四部曲”:從童年到青春,從成年到老年,皇皇四卷本裝滿女性的惶恐與辛酸、歡喜或隱忍。仿佛是要重述一段生平,費蘭特寫得誠懇又老實,事無巨細統統拿來。細細讀來不難看出一個少女的蛻變:如何被貧窮、暴力所碾壓,如何變得扭曲,又如何毅然將家族負在背上,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費蘭特曾說,那不勒斯貧民窟的“人、事物、樓房和街道,有一種讓人無法承受的東西,只有像在游戲中那樣,重新安排這一切,眼前的一切才會變得讓人可以接受”。貧困而又壓抑的生活,是女孩成長的絆腳石,也是鑄就其命運的基石。因此,就算對那不勒斯抱有無法言說的復雜情緒,費蘭特也不會枉顧事實,將蛛網、塵垢一并拂去?!段业奶觳排选犯袷琴M蘭特的《追憶逝水年華》。在她的描述里,一切呈現出無比真實的樣貌:城市是流動的,生活是困窘的,成長是艱辛的。
戰后的那不勒斯百廢待興,城市“卯足了勁,要改變原來的模樣,要把之前的積怨、緊張和丑陋全部化解,要呈現出一副新面孔”。人們想盡辦法逃脫貧困,夢想一夜暴富,從此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但貧困始終在那里,不會因為誰而減少一分。就像罪惡。這個城市從來不缺乏罪惡,只是在大張旗鼓的“打碎又重建”的虛假繁榮之后,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長大后的埃萊娜回憶往事,終于可以透過現象看清本質。那不勒斯的本質是什么?對了,罪孽。“所有人都是罪孽深重的罪犯,或是幫兇,所有人都可以被幾個小錢所收買。”
要命的是,年幼的女孩對一切陰暗懵懂不知,只是憑著天性用力活著。直到進入青春期,才驚覺原來自己一早就被“關進一個可怕的世界,沒有任何出口”。費蘭特借用歌德的《浮士德》預言了一切,“人類最容易氣餒,他們很快就會進入永恒的睡眠”。睡眠?不如說是“庶民生活”吧。小學老師提醒埃萊娜注意這個詞匯何等不堪,“假如一個人想一直做庶民,那他的孩子、孫子,都會命若草芥,不值一提”。當然,沒有人想當庶民。于是逃離,就成了兩個姐妹花亟待完成的命題。可是,要逃離父輩的生活模式談何容易,更何況是柔弱的女孩。
具體到莉拉。童年的她很強悍,也很伶俐。小小年紀敢于挑戰令人聞之色變的厲害人物堂·阿奇勒,于是當仁不讓地成了埃萊娜的模仿對象:莉拉的愛好成了埃萊娜的愛好,莉拉觸及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事??墒?,等到失學以后,光環漸漸褪去,伶俐沒有了,勇氣消失了,生活很快把她變成了另一個人。如果把埃萊娜稱為“幸存者”,那么作為她人生導師的莉拉反倒沉淪了。她當然希望從罪行累累的世界中全身而退,無奈貧瘠的生活終究擺在眼前,時不時舉起大棒狠狠敲打她一番?;蛘哒f,生存變成了一場戰斗,唯一目的是為了逃脫庶民身份:她自學希臘文、借閱小說、設計皮鞋,嘗試越多,失敗越多,于是索性一沉到底。
問題是既然做不了“白富美”,為何不嫁給“高帥富”?小說最后,莉拉終于迎來了她的“變形”,只是這“變形”來得悄無聲息,著實令人猝不及防。16歲,她屈從父母之命嫁給堂·阿奇勒的兒子、肉食店老板斯特凡諾。婚前,莉拉苦口婆心地向埃萊娜兜售成功經驗,勸她不要在書本上“浪費時間”,因為讀書是無意義的。她自己終歸是看透了,寧可在寶馬里哭泣,也不愿在貧瘠中歡笑。更何況,身為庶民的她哪里又有什么歡笑,不過是大棒加拳頭吧。既然知識注定無用,那么什么才是有意義的呢?無非是變形了,變得面目全非,變得沒有過去;或者是隱身,抹去痕跡,重新來過,就像她的創造者費蘭特一樣。
[意]埃萊娜·費蘭特
埃萊娜·費蘭特,目前意大利最受歡迎也最神秘的作家。埃萊娜·費蘭特是一個筆名,其真實身份至今是謎。埃萊娜·費蘭特1992年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討厭的愛》,很快引起關注,1995年就被意大利導演馬里奧·馬爾托內拍攝為同名影片;此后相繼出版小說《被拋棄的日子》(2002)、《迷失的女兒》(2006)等作品。
2011~2014年,埃萊娜·費蘭特以每年一本的頻率出版了“那不勒斯四部曲”。它們以史詩般的體例,描述了兩個在那不勒斯窮困社區出生的女孩持續半個世紀的友誼?!澳遣焕账顾牟壳痹谑澜绶秶鷥认破鹆恕百M蘭特熱”,千萬讀者為書中對女性友誼極度真實、尖銳、毫不粉飾的描述所打動。雖然作者從未公開其性別,但媒體和評論家從其“自傳性”色彩強烈的寫作中判斷其為女性。2015年,埃萊娜·費蘭特被《金融時報》評為“年度女性”。2016年,《時代》周刊將埃萊娜·費蘭特選入“最具影響力的100位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