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的世界，人類不懂

梅子紅

一朵云，就是一個世界。

云里住滿了大地上的所有，哪里是山，哪里是動物，哪里是植物，那個看云的人心里最清楚不過了。一朵云隨時變換著角色，剛才還是一頭牛，現在就成了一只狗。一不小心，狗身上丟下的草籽眨眼就成了一棵樹。樹再也經受不住風的撕扯，掰下一瓣，出逃。看云的人追著追著，它就成了彎彎曲曲的溪水，潺潺流去。看云的人怎么努力地追，都趕不上云的腳步。

云里的世界像是早就被安排好了的，是誰安排的？管它呢，反正與自己無關。看云的人只需仰頭，去追趕自己稀罕的那一朵就好。

云來的時候，不會給誰打招呼，即使走到天邊，走成了風云人物，它也不會說什么。云不像人，成不了大事就召開記者會，就自己宣傳。人類的做法，云都不會，云只會努力地趕路。

大風一來，云也會變態，這就是人類所說的風云變幻。誰沒有煩躁的時候呢，好在這樣的時候很少，且沒有給人類造成大礙，因此也就沒有人去追究它。

白云孤飛時，常常有人追上來，委托云帶走一些什么。帶的最多的是鄉愁，同病相憐嘛，離開父母，離開故鄉，獨自漂泊，也就意味著充滿辛酸。那些辛酸，游子們一股腦兒地塞了過去，也不管云愿意不愿意。因此“云”成了“鄉愁”的代名詞。

有時候，一些悲傷的人會托云帶去一陣眼淚。纏纏綿綿的小悲傷，如細雨紛紛，小聲地打濕了蝶兒必經的路；若是大悲傷，則會演繹得激烈，一陣痛哭力透河水，聽得山石樹木房屋都跟著哭，直哭得人心惶惶。唉，雨做的云啊，說不準下一個就是你。

為了一朵云，兩個村子在天上打架的事也有，我和兒時的小伙伴們之間就發生過。我們同時看上了一朵云，我想要，他也想要，爭著爭著就打了起來，最后是不歡而散，誰也沒有撈到好處。云看在眼里，卻什么也不說。云卷，云舒，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

一朵云在天上走，沒有路，當你正為它擔心的時候，那朵云已經融入了另一朵云，或是拐了一個彎繼續走下去。就像地上的一個人，走著走著，竟然發現此路不通，只能回頭或是爬墻越過。這個道理小孩子都懂，可有些大人就是想不明白，不知為什么。人生即使是根本沒路可走了，坐看云起，會突然從那里學到很多東西。

云聚在一起，便失去了自己。云散開，容得了風，也裝得下雨。

天上有無數的云，云來云往，好不熱鬧。但是，朋友如云，飄來飄去，而真正能伴你左右的又有幾個？一個人的心情隨時都會變來變去，更何況是云呢？

可是，一朵云只要從視野里走出去，就不再屬于看云的人了。大風的聲音剛過，一筆一畫地伺候著云，云就跑得無影無蹤。看云人看到的天上的白馬，便從思念里跑到了夢境外。人類無論怎么不愿意，都無法改變云的行蹤。

跌宕與起伏，云在人類的雙眸里輾轉，把人類的夢變成秋天的葡萄、撒歡的羊羔和一朵慈眉善目的雪花……

一朵白云與黑云擦出了愛情火花，亮一道閃電，用天空的土語告誡人間，光陰猶如白駒過隙。

一茬又一茬，云順著時光走到天邊，又從天邊走了回來，卻從沒有停下來歇息的意思。命運之掌，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而云，仿佛是生息不滅的野草，春風一來，又綠滿大地。

風云突變是常有的，如果沒有人惹了老天生氣，老天怎會調集那么多黑云來壓？一場大雨，一次洪水，撥動了人類破壞生態的那根生銹的弦，有時，老天還會加上一兩聲怒吼，劈倒一棵樹，或是劈死一個人，震一震那些胡作非為、喪盡天良的人。

云沒有國，也沒有王，云的世界里沒有警察與小偷，也沒有槍炮與戰爭。所以，云自由自在，它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人類知道，云的選擇像極了那醞釀已久的曇花，要在一個闃寂無人的夏夜里開放。

現在，云在村莊上空的時間越來越少了，難道它們像那些村莊里的年輕人一樣，也厭倦了種地？都去城里打工去了？可我去過省城，天上的云還沒有鄉村的多啊，這是怎么回事？

忽然有疼痛從我心上掠過。讓人敬畏的云啊，它在天上飛著，在澄明的潔凈里擺著，人類在任何地方都能看見它，卻永遠也不能抵達。

人類只能，引頸相望。云的世界，人類不懂。

（編輯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