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珺
5月1日,離總統選舉第二輪投票還剩六天,法國巴黎終于有了些大選的氣息。
電視里,大選選情活躍在電視屏幕上;燈箱里的宣傳畫,候選人之一埃馬紐埃爾·馬克龍仿佛在向路人招手;走過一面墻,另一位候選人、“國民陣線”的瑪麗娜·勒龐的標志性微笑清晰可見,不過邊上卻有著一行字,“她的微笑背后是銀行的破產”。
在4月23日首輪投票的3605萬多張選票中,勒龐獲得了767萬余張有效選票。這位“黑天鵝”反移民、反歐盟、反全球化,倡導貿易保護主義、“一切以法國優先”,她的父親因支持納粹、反猶太人、反同性戀而名噪一時。
2017年,是她接任這個以極右翼起家的政黨黨魁的第六年,也是她第二次參加大選。2012年大選首輪投票,她的得票率是18%,排名第三,今年首輪投票得票率超過21%,進入第二輪,遠超其父的最佳戰績。
有人稱勒龐為“法國最危險的女人”,有人叫她“惡魔之女”——到底是誰在支持她?
4月26日,法國北部,上法蘭西大區,索姆省的省會亞眠市,迎來了兩位參選者。
先來的是亞眠“地頭蛇”馬克龍,他在這長大,出身中產,念精英學校,不過這次,他選擇了一家瀕危的企業——惠而浦洗衣機廠。
亞眠本是一座工業城市,以制造業為主,但如今歷經工業衰退,經濟不景。惠而浦290人面臨裁員,可能明年就會關門,搬去波蘭。
西裝筆挺的馬克龍剛剛在市中心的商會大樓與惠而浦的工會代表坐定,驀地,消息傳來,勒龐也到了,但她沒有選擇與代表溝通,而是直接出現在工廠的大門外。
“大家都知道馬克龍的立場,他站在出資人的一邊,我站在勞動人民的一邊,我現在就在這個停車場,站在你們中間,而不是進入了哪家知名飯店。”這位年滿48歲的女性候選人直指馬克龍的精英“人設”,也暗示在第一輪選舉勝出后,馬克龍曾與團隊成員在巴黎有名的圓亭咖啡館慶祝一事。
“他輕視工人,所以我想見工人。”勒龐在一眾支持聲中,接過工人的可頌面包,與爭先恐后的民眾握手拍照,向工人宣稱若自己當選,就必定阻止工廠倒閉。
自參選以來,勒龐一直號稱自己“深諳民間疾苦”,念茲在茲的是打工仔、藍領一族的困境,在第一輪投票中,包括亞眠在內的上法蘭西大區勒龐的支持率高達34%。
不過,亞眠當天的故事并沒有以勒龐的出現而結束。
“我永遠不會做出勒龐今天早上那種收買人心的行為。”勒龐走后幾小時,馬克龍也趕到該工廠。他表示此行是應工人要求,而非因為對手來了,他才要來。同時,他開腔反擊,指勒龐只來了10分鐘,明顯只是要爭風頭、是作秀。
“可是如果不是勒龐早上來‘收買人心,我們根本請不動你。”誰知,當場,馬克龍便被反駁,甚至不少人報以噓聲與口哨,高呼“總統勒龐”,甚至對著馬克龍焚燒輪胎。
從密特朗時代后期開始,特別是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引發全球金融海嘯后,包括亞眠的法國北部多個舊工業地區,就一直處于經濟疲軟、工廠倒閉、失業激增的狀態。普通的法國工人對政府感到失望。

法國總統候選人勒龐,在第一輪投票中獲得了767萬余票,名列第二
在這些地區,許多幻想破滅的工人階級選民認為勒龐是他們最好的選擇。第一輪的一次民調顯示,有45%的選民愿意支持勒龐,而不是選擇三個左翼政黨,“他們都沒有為我們真正爭取過權益,都是一樣。”
“瑪麗娜·勒龐堪稱現代版的圣女貞德!”
“圣女貞德”是法國最重要的英雄人物之一,她曾帶領法國軍隊對抗英軍的入侵,最后被捕并被處決。
從拿破侖時期開始,貞德在法國就時常被作為政治的象征,自由派強調她出生于卑微平凡的家庭,早期的保守派強調她對國王的支持,后來的保守派則強調她的“民族主義”。
貞德也是勒龐的偶像,她甚至給自己的女兒取名為貞德,而勒龐所在的國民陣線也以貞德作為號召,出版物上有她的畫像。
現今,貞德出生的名為棟雷米的小村莊只剩140位居民,最后一間學校在9年前關閉,最后一家面包店已經關門出售。村莊所在的洛林地區雖然只距離巴黎300多公里,卻儼然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商鋪成片關門、餐館無人問津、偷稅漏稅成風、迷茫情緒彌漫。
這種蕭條造成的社會不滿從某種程度上讓極右翼的國民陣線受益。洛林屬于法國大東部大區,在第一輪選舉中,勒龐在這一大區得票率亦高達33%。
和在北部地區相同,長久的衰敗讓底層百姓不再對傳統大黨抱有希望。
2014年法國市鎮選舉中,國民陣線候選人歷史性地在全國11個市鎮中勝選,其中之一就是洛林地區的阿揚日。這是國民陣線的主要票倉,而自1970年代以來,受產業轉移和多次經濟危機影響,這里的青壯年都遠赴40公里之外的盧森堡打工,早出晚歸。
“不管投左派還是投右派,其實都一樣。他們什么都改變不了。”當地人表達著對法國兩大傳統政黨的不信任,“我們被拋棄了”,“這是一片沒有希望的土地”。
這令國民陣線一時崛起,“很多人想,既然傳統的左右兩派都沒用,為什么不給國民陣線一個機會試試呢?”
另一方面,鑒于東部地區曾為留在法國而戰的歷史,“民族認同感”成了勒龐吸引力的關鍵所在。
在勒龐的競選主張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脫離歐盟、暫停使用歐元,她將馬克龍等支持歐盟的人稱為“全球主義者”,將自己稱為“愛國者”。今年2月確認參選并在里昂發布競選綱領時,她就將全球化比作讓社區慢慢憋死的元兇。勒龐說,全球化本質就是“奴隸生產、失業者消費”的勾當,她稱歐盟不過是“從不信守諾言”的“敗筆”。
另外,隨著鄰國德國決定接納數十萬難民,引發了東部選民的擔憂。勒龐的脫歐、反全球化政策在當地卻得到了廣泛認同。
而且,據法國分析人士指出,東部一直都“非常右派”,民族主義政客在選舉中反復出現。
“我誓將戰斗到最后一秒,不僅要打垮她所有與選舉有關的計劃,而且還會和她倡導的‘共和國民主理念斗爭到最后!”
5月1日一早,馬克龍便匆匆趕往一個摩洛哥籍年輕人的紀念牌前獻花,在發言中提醒著眾人警惕種族主義歧視可能帶來的惡果。
這位摩洛哥年輕人是布拉伊姆,1995年5月1日,當時在瑪麗娜·勒龐父親讓-瑪麗·勒龐治下,一些國民陣線激進支持者將這位外籍年輕人推下塞納-馬恩省河,布拉伊姆當場溺亡,如今已過了22年。
這是勒龐自出生以來便背負的“包袱”,她的父親老勒龐一向以出格言行知名,使得國民陣線一直以負面形象活躍在法國政界。
自上任來,勒龐一直努力去“妖魔化”,包括將老勒龐開除出黨。4月24日晚,勒龐在做客法國電視二臺時稱,宣布辭去“國民陣線”主席一職:“我現在唯一的身份是大選候選人。參選是我堅定的信念,我言出必行,希望在第二輪投票中能團結起所有法國人。”
法國《世界報》有評論認為,此舉純粹是形式,來借機擺脫政黨負面形象,拉攏選票。
但是,論及“種族主義”,其反伊斯蘭極端主義、反移民的立場在某些地區頗為受用,比如此次投票中,她獲得36%支持率的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下稱PACA)。
PACA大區位于法國南部靠東,一直是國民陣線的大本營。這是一個頗為特殊的地區,和北部與東部不同,在PACA勒龐的支持者多為城市中產階級。

5月1日,老勒龐在巴黎貞德像下,向國民陣線支持者們發表演說
“PACA接受移民較多,社會不平等現象也很嚴重。”政治學者科瑞斯特勒稱,“這里的中產階級都厭煩了高額稅收,他們眼里這些錢都被用來供養窮人,而這些窮人便是移民。”
而自去年開始,恐怖襲擊屢屢上演更是加重了法國人對移民的擔憂。對此,勒龐曾稱,法國已被“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束縛”抹黑,讓女性“咖啡館也去不了、裙子也穿不了”。
不過,即使勒龐如何強調自己反對的是作為政策的移民,而不是作為個人和群體的移民,公眾印象中的勒龐仍舊是個種族主義者,父親的“光芒”、黨派的“定位”,從未遠離,甚至會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