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夢外

“弟弟，快起床了，太陽都升得老高了。”

“姐姐，我還想睡一會兒呢，今天可是星期六，不用早起。”

“你別忘了今天著街天（云南方言：趕集）。媽媽早就答應給我買一雙花涼鞋，給你買一支玩具手槍，而且難得爸爸也去，你不是盼了好久嘛！”

“我這就起來！”看著弟弟鯉魚打挺般坐起來，我偷笑。果然，還是玩具槍的吸引力比較大。“啪啪！看你們這些日本鬼子投不投降，繳槍不殺。”弟弟一面穿衣，嘴里一面學著電影鏡頭嚷嚷，歡快得像一頭小鹿。

不一會兒，飯菜上桌了，有大雞腿、腌鴨蛋、油炸鯉魚和蒜頭炒香腸，還有一大瓶果汁和香噴噴的白米飯。看來，媽媽今早真是沒閑著，竟然做了這么一桌好菜。

爸爸給奶奶倒了一杯果汁：“娘，這是純天然果汁，您喝點，對身體好著呢。”接著，又給媽媽、弟弟和我各倒了一杯。“爸爸平時在外忙，很辛苦，我和弟弟也要給您倒一杯。”媽媽笑笑，用手輕輕擰了我的臉蛋，表示夸獎，弟弟趕緊走過來和我一起給爸爸倒了一杯。

晌飯吃得其樂融融，緊接著我們開始著手著街天的東西。“你們去，我在家里看門，還要喂豬喂牛呢。”奶奶邊說邊洗碗。“奶奶，我買糖回來給您，買您愛吃的貓屎節兒糖。”“好好好，我的孫女最懂事了。”奶奶咯咯咯地笑。

一家人換好了衣服，媽媽挎著手提包，爸爸從廂房推出紅色大摩托車。擠是擠點，一家人也還勉強夠坐。下山的路雖然遠，但個把小時也就到了。爸爸駕駛著摩托車，弟弟坐在爸媽中間，我在后面緊緊摟著媽媽的腰。媽媽的背很溫暖，我調皮地把臉緊緊貼在媽媽的背上，似乎能聽見她的心跳聲。風兒在我耳畔呼呼地吹，拂過我的臉，很舒服；山路兩旁樹木青青，野花的香氣時而鉆進我的鼻孔，陽光照射下來，晃得我睜不開眼……

“丫頭，起床了，老公雞都叫過兩遍了，吃過飯我倆還要到山下五里外的河里背水呢，不趕緊起來就耽誤了！”天還沒亮，奶奶就喊開了，“這鬼天氣，都干了三年了，就是不見下點兒雨。”

我睜開蒙眬的睡眼，點亮油燈，坐在床頭發呆。多好的夢啊，都被奶奶打破了。想歸想，但身體不敢懈怠，趕緊穿好衣服，踏上破洞的膠鞋。此時，昏暗的油燈幽幽地照著這個一目了然、一貧如洗的家，還有熟睡的幼弟，不知道弟弟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做著一個那么美的夢呢？

墻上的全家福有些斑駁的痕跡，我不自覺地去擦拭，真的有些看不清媽媽的樣子了。到底是看不清了，還是記不得了？照片上笑靨如花的七歲小姑娘真的是我嗎？我也不敢確定。只記得七年前那個夜晚，媽媽跟著那個男人走了，頭也不回，只留下嗷嗷待哺的弟弟和年僅七歲的我。爺爺在那一年也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爸爸也背上行囊去外地打工，一年都難回來一次，我有多久沒見過他了？但我也知道，爸爸要掙很多的錢，養活我、弟弟和奶奶。如今，弟弟也有七歲了，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簡單吃了兩個小麥粑粑，我就和奶奶背上塑料壺下山了，不快些把水背回來，今天就沒有水用了。看著紅日東升和沒有盡頭的路，我想，那大概是媽媽和爸爸去的地方吧！咦？前面那個騎紅色摩托車的人是爸爸嗎？一定是的，我認得那輛摩托車，夢里的紅色，我要去迎接爸爸……

在山路的拐彎處，一個中年男人騎著一輛紅色摩托車撞倒了一個女孩，血蔓延開來……女孩在失去意識前，嘴里喃喃地叫著：“爸爸……”

作者簡介：張慶成，云南省易門人，云南省作家協會會員，著有小說散文集《塞北行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