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水金關漢簡(五)》非紀年新莽簡輯證20例

紀寧

(青海師范大學 人文學院，青海 西寧 810008)

《肩水金關漢簡(五)》非紀年新莽簡輯證20例

紀寧

(青海師范大學 人文學院，青海 西寧 810008)

《肩水金關漢簡(五)》有直接斷代依據的新莽簡，總量至少在百枚上下，其中六十余枚有明確的紀年信息，其余則需通過王莽改制的特定官號、專屬地名、貨幣稱謂、數字寫法、歷日干支等依據進行斷代。排查所有《肩水金關漢簡(五)》漢簡，可以考釋出20枚非紀年的新莽漢簡文書。搜集所有非紀年的王莽簡書，對其分類斷代，在此基礎上，再對新版王莽簡的史料價值略作分析，可以發現：王莽時期的官制改易，其動機遠比以往人們的認識復雜些。另外，新出王莽簡有關漢簡斷代的手段方法，也可以為我們帶來一些新的啟示。

肩水金關；漢簡；斷代；王莽；歷簡

《肩水金關漢簡》于1973年出土于甘肅省金塔縣肩水金關遺址，其總量合計一萬一千余枚。從地域和時段范圍來看，肩關漢簡是屬于泛居延地區的漢代文書；從遺址類型和簡牘內容來看，又屬于西北邊塞漢簡。就出土文書的體裁形式而言，肩水金關漢簡大多屬于漢代邊關軍民人口社會活動的實時記錄，公文、書信、檔案、簿冊、律令、詔書等形式兼備，包羅廣泛。其內容雖然缺乏系統性、條理性，但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人文社會各方面的材料無所不有。由于數量宏富，門類多樣，《肩水金關漢簡》不失為研究漢代居延地區乃至整個兩漢王朝政治、經濟、法律、軍事、文化、民族往來的寶貴材料，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價值。

《肩水金關漢簡》合編5部，由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今甘肅簡牘博物館)等單位整理釋讀，1至4部已先后于2011年至2015年出版。2016年8月，《肩水金關漢簡(五)》也由上海中西書局結集出版。至此，《肩水金關漢簡》5部15冊(每部分彩色照片、紅外照片、漢簡釋文3冊)已全部問世。

本文討論的新莽時期，上至王莽攝政的居攝元年，下至新朝覆滅的地皇四年，前后合計18年，包括了王莽政治身份的漢臣、新帝兩個時段。王莽改制是這一時期的大事件。在改制求存、假公濟私、除舊布新等多重目的綜合作用下，新莽時期國家治理的很多方面，都與西漢、東漢截然不同。這種不同，使得該時期的官稱、地名、紀年、貨幣、數字寫法等很多用詞，都與漢簡包絡的其余時期明顯有別，也正因為如此，新莽時期特征簡牘的精確斷代才成為可能。故此，筆者試捃摭《肩水金關漢簡(五)》中著錄的所有非紀年新莽簡書，以職官、地名、歷日干支、貨幣稱謂等為據斷代，并擇要討論其史料價值，以期為研究王莽時期專門問題稍盡綿力。

一、以歷日干支為斷

《肩水金關漢簡(五)》載有一歷日干支歷簡：

亖日 丙申 乙丑 建 乙未 乙丑 甲午 甲子 癸巳 建 癸亥 壬辰 壬戌 秋分 辛卯 辛酉 庚寅[1]P1673EJF3:176

這是一枚漢代歷書的日干支簡書。按胡永鵬《西北邊塞漢簡編年及相關問題研究》考論，其中“亖”是王莽時期數詞“四”的一種寫法。[1]簡書合計出現13組干支。按甲子表序列，前后兩個干支相間29日或30日。這是因為朔望月周期約29天半，為彌合月相，保證初一新月、十五滿月、二十九或三十日月盡，漢代先民人為地設置了大小月。在此基礎上，即使每月均為大月，一年360天也與回歸年周期的365又四分之一日(約數)不合。為彌合季節節氣，漢代人又在通行歷法中設置了朔月，具體規律是19年七閏。此處所引歷簡，即是一個有閏月年分的日干支簡書，具體是表明全年13個月每月第四日的干支信息。其中第十干支“壬戌”后綴“秋分”，表明當年十月四日是秋分節氣。據此，我們可以將每個干支倒推四日，得到全年13個朔日，以及其余各月每日的干支信息，見表1。

表1 73EJF3:176簡歷日推算表

其中表頭1至13代表當年的第1至第13月(含閏月)，首列的1至30代表每月的1至30日，第13月30日后之所以綴“？”，是因為根據簡書，我們還無從推斷當年末月是否為大月。如前所述，若胡永鵬推斷不誤，“亖”應該是新莽時期的記數寫法，因此，我們著意考查以上歷日干支表與王莽期間朔閏表的對照情況。據《漢書·王莽傳上》，王莽篡位后“其改正朔，易服色”，“以十二月朔癸酉為建國元年正月之朔”。[2](P4095)這就是說，始建國元年及其之后的每年初月，事實上是按西漢舊歷排定的上一年最后一月。陳垣先生《二十史朔閏表》即照此規則編排。查該表，天鳳三年各月朔日分別為一月癸巳、二月壬戌、三月壬辰、四月壬戌、閏四月辛酉、五月辛卯、六月庚寅、七月庚申、八月己丑、九月己未、十月戊子、十一月戊午、十二月丁亥，[3](P23)正與簡書吻和，表明此簡即天鳳三年歷書日簡。查次年首月朔日干支，知為丁巳，說明天鳳三年最后一日干支為丙辰。據此可知，天鳳三年全年共有384天。

二、以地名為斷

按照地名可以斷代的《肩水金關漢簡(五)》，目前僅見一枚：

延亭居延甲溝守候蕭遷 73EJF3:400[1]P32

吉仕梅、胡永鵬等人認為，“甲溝”是王莽將甲渠候官的“甲渠”改名的結果，但其未做具體考辨。[4]今按河西地區出土漢簡的載錄情況，這一推斷是正確的。不過作為新莽簡年代推定的一個重要依據，筆者認為，對其進行適當的考證是必要的。現將《居延新簡：甲渠候官與第四燧》著錄王莽前后有明確紀年，而且標明甲渠候官稱謂的歷朝漢簡整理如下：

永光五年正月 甲渠鄣候喜E.P.T59:417[5](P386)

臨故殄北第八墜長建平四年六月壬辰授補甲渠候官第十四E.P.T65:335[5](P442)

元壽二年十二月庚寅朔戊申張掖居延都尉博庫守丞賢兼行丞事謂甲渠障候言候長楊褒私使卒并積一日賣羊部吏故貴卌五不日跡一日以上墜長張譚毋狀E.P.T59:548A[5](P394)

●甲溝候官始建國三年六月E.P.T65:336[5](P336)

始建國亖年九月壬午朔辛亥甲溝鄣候□敢言之E.P.T59:347[5](P348))

新始建國地皇上戊亖年桼月己卯朔乙巳甲溝守候陽敢言E.P.F22:334[5](P499

復漢元年十一月戊辰居延都尉領甲渠督烽掾 敢言之誠北E.P.F22:424[5](P504)

更始二年四月乙亥朔辛丑甲渠鄣守候塞尉二人……E.P.C:1[5](P548)

●甲渠候官更始三年九月見受閣卒所具□□名籍 □E.P.T65:110[5](P427)

建世二年正月甲子朔癸酉甲渠守候誠謂E.P.F22:277[5](P495)

建武桼年九月辛卯朔乙巳甲渠鄣守候□叩頭死罪敢言之 E.P.T65:68[5](P424)

根據以上材料，我們發現，甲渠候官的“甲溝”之名始自王莽，而且也終于王莽。王莽覆滅之后，隨后的歷代政權，無論是偏據西北的隗囂，還是全國性的劉玄、劉盆子政權，都沒有再沿用這一稱謂。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肩水金關漢簡(五)》出現的“甲溝守候”，是王莽時期甲渠候官的專屬稱謂。這一點，也得到了北地郡義渠改名一例的印證。據《漢書·地理志》，該時期的義渠被改稱“義溝”。按《說文解字》，渠、溝兩字在漢代字義前者為“水所居”，后者為“水瀆。廣四尺，深四尺”，“渠”字遠比“溝”字語義宏大。這似乎與甲渠候官、義渠都是迫近匈奴的邊關地區有關。對此，李建雄《王莽改制的幣政舉措研究》已有闡述：“在他(王莽)的民族觀念里，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是統統需要鎮之、厭之、疏之、除之、摧之、刈之的。”[6]所以，在改易迫近四夷的地名時，王莽多數是以蔑稱取代舊名的。

三、以職官為斷

新莽代漢之后，王莽對中央地方的職官制度、官稱官號，也做了較大幅度的改易。與其復古改制的其他措施一樣，覆滅之后，這些新朝官號也被統統取締，代以舊制。據《漢書·王莽傳》，王莽在改官過程中，“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連率、大尹，職如太守；屬令、屬長，職如都尉”，之后又“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太尉，縣令長曰宰”。在爵位稱號上，新莽時期也與前后代不同，例如新出的爵號附城“大者食邑九成，眾戶九百，土方三十里”。另外，王莽也將傳統的官吏秩次的稱謂予以改換，“更名秩百名曰庶士，三百石曰下士，四百石曰中士，五百石曰命士，六百石曰元士，千石曰下大夫，比二千石曰中大夫，二千石曰上大夫，中二千石曰卿”。這些新出的官秩名稱，在河西漢簡中也比較多見，例如“大尹”“太尉(大尉)”“庶士”“宰”“連率”“附城”，都在《肩水金關漢簡(五)》里有所體現。

西海大尹史周勤子男一人□73EJF2:4[7](P1)

北書一封張掖右大尉 詣后大尉府三月甲辰起 三月辛亥日蚤食莫當卒受骍北卒 三月壬子日西中時高顯隧卒同付守林隧卒同 界中百三十里書行十三十中程 73EJF3:143+211+425[7](P14)

婦獨付它人來它今為尹子春……衣者欲往……不得致之今肩水吏及尹子春皆亡去尹府調氐池庶士□子河守肩水候至……迫秋寒到家室分袯衣被皆盡新卒又不來不知當奈何辭泉食不可□□□數□知曉 73EJF3:179B[7](P17)

□□□□□張掖后大尉 車一乘 八月乙亥南嗇夫憲入 73EJF3:200+209[7](P19)

右大尉書吏耿昌葆 妻昭武久長里耿經年二十八月十六日北嗇夫博出 73EJF3:245+497[7](P21)

右大尉守史王音□故尉史□居延府 稟 73EJF3:301[7](P25)

□事 詣延亭大尹府亖月庚子起 五月庚戌日餔時莫當卒受骍北卒 五月辛亥日入時顯高卒付守林座同 界中百三十里書行十三時中程 73EJF3:311[7](P26)

十一月十亖日 九 九日遣書到馳 十一月辛未日下餔時骍北卒陳威受稽落卒兒康即日 南書一封延亭連率后大尉印酒泉大尹府十月甲寅□□日入時付沙頭卒□□郵書 73EJF3:345A[7](P28)

北書書送起翟 成況私印 之印信…… 翟褎印 成詡之印長春成豐敢言之 敢言之 73EJF3:345B71](P28)

日為君使至倉石□ 73EJT4H:22A[7](P46)

……大尹賜屋闌曲

……居延…… 73EJT4H:22B[7](P47)

其所共捕得若斷斬有三百騎以上者皆錫爵其高功一人附城食邑戶 72EBS7C:4[7](P140)

以上漢簡的斷代，便是以簡文中新莽官爵、秩次名號等改易情況為據的。

四、以幣改稱謂為斷

王莽在居攝和篡位稱制期間，先后四次改易幣制。前引李建雄《王莽改制的幣政舉措研究》，對這一時期的幣改情況，做了系統深入的研究。據《漢書·食貨志》記載和李文分析，“泉”是新莽時期貨幣單位的一種專稱，也是類似于現代漢語元的計數單位。這種用法也是新莽一朝絕無僅有的，因此也成為漢簡斷代的依據之一。如以下數例：

肩水禁奸隧長代王譚二千四百七十六泉六分73EJF3:78+623[7](P9)

凡入泉三千亖百三十八 入中舍泉三百亖月甲 辰置吏并受中舍 其二千八百桼十中舍泉當 償73EJF3:92[7](P9)

房叩頭白嗇夫趙卿為見不一﹂二幸為得一石粟甚73EJF3:159A[7](P15)

厚愿幸為以馀泉百五十糴一石米少俱來取之幸甚幸甚 73EJF3:159B[7](P15)

滎陽陳偉取泉二百用鈹當泉出梁谷之 73EJF3:331[7](P27)

縣官馬泉少□…… 73EJT4H:77A[7](P51)

其中，例1的“泉”是量詞單位，其余則代表貨幣財富。

此外，筆者想就新莽簡反映王莽改制的時代面貌提出一點自己的看法，并對漢簡斷代提出一點新想法。從前文以職官為斷推定的新莽簡來看，以往我們認為，王莽時期的郡守一職被一分為三，代之以連率、大尹、卒正，這是一種比較顯見的分割地方中央集權的行為。現在看來，這種削弱地方的集權行為，其程度廣度都遠比依據傳統史料所得的認識嚴重。例如，前引簡文張掖郡有“右大尉”“后大尉”，既稱“右”“后”，按理必有“左”“前”，如此說來，張掖郡最高軍事長官張掖都尉的領兵之權至少被一分為四。郡級政區如此，縣及以下也可想見。照此，我們對新莽政權極速崩潰的原因也可加深認識。這種十羊九牧的設官分職形式，理所當然是天下吏民不堪重負的。最后談一點筆者對漢簡斷代的管見。本文主要用歷日、地名、官稱、幣號四種方法對新莽時期的簡牘進行辨析，事實上，漢簡斷代的方法遠不止此，譬如同官同名的邊關吏民信息，對漢簡斷代就有很大意義。這種方法雖然未必精確，不過至少可以推定一個大致的年代范圍，例如“居延都尉德”這樣的重官員姓名在漢簡中經常出現，有紀年的就可以用來推定無紀年簡書的大致年代。此種手段事實上也可以再做拓展，比如說居延都尉德目前我們既然可以推斷為漢宣帝時期人物，那么其屬官城騎千人慶便也應在此前后。這是以地方官員統屬關系為線索的斷代方法。再者，特定的史實考據也是一種重要的斷代方法，例如《額濟納漢簡》出現了“苞上書□□單于者十亖人”，我們如果熟悉王莽為瓦解匈奴推動的分立十五單于的史實，此枚簡書的年代推斷便可一目了然。綜上，筆者認為，漢簡斷代是一個系統工程，還有很多方法可以嘗試，而其中對王莽時期簡牘的斷代，則尤為必要。

[1]胡永鵬.西北邊塞漢簡編年及相關問題研究[D].吉林大學，2016.

[2]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

[3]陳垣.二十史朔閏表[M].北京：古籍出版社，1956.

[4]吉仕梅.王莽改制在居延敦煌漢簡詞匯中的反映[J].學術交流，2008(4).

[5]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文化部古文獻研究室，等.居延新簡：甲渠候官與第四燧[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

[6]李建雄.王莽改制的幣政舉措研究[D].蘭州大學，2016.

[7]甘肅簡牘博物館，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肩水金關漢簡(五)[M].上海：中西書局，2016.

責任編輯 韓璽吾 E-mail:shekeban@163.com

2016-12-16

青海省社會科學規劃項目(10051)

紀寧(1963-)，男，河北饒陽人，副教授，主要從事中國民族史及中國近現代史研究。

K877.5

A

1673-1395 (2017)02-005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