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質量的婚姻也好過單身

彭橙子

獨自一人在路上游蕩，身邊人流穿梭，我卻覺得特別孤單。手機鈴聲響個不停，我終于忍不住接了電話，傳來丈夫大明的怒吼：“你在哪兒？趕緊回家！”電話里我隱約能聽到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我決定回家去。這是我和大明第N次吵架了吧，以前沒有女兒的時候，我吵完架跑出來會關掉手機，有了女兒后我不敢關機了，即便再委屈，我也是個媽媽，無法屏蔽對女兒的牽掛。

我和大明談戀愛的時候就偶有摩擦，但很快會冰釋前嫌。婚后，吵架很快成了家常便飯。記得結婚第二天，我倆就因一支牙膏吵開了。早晨起床我去刷牙，發現牙膏蓋不見了，問他，他說不記得扔哪兒了。我說：“沒牙膏蓋，以后還怎么用啊？”他覺得很奇怪：“里面的牙膏不是還在嗎，耽誤你用？”我生氣地把牙膏扔進了垃圾桶，他責怪我浪費、敗家。我們就這樣吵了起來。

我發現，我們的生活習慣有太多不同，戀愛時沒當一回事，住在同一屋檐下才知道問題嚴重。比如他吃辣，我不吃。每一次外出吃飯，我倆會因為去哪個飯店的問題討論半天，然后意見不合就會吵起來，結果是各吃各的，互不理睬。我對他的很多生活習慣厭惡至極：用過的東西不蓋蓋子，臭襪子攢夠了再洗……他對我也有諸多不滿，嫌棄我購置無用的東西太多，花費在無用事情上的時間太多。一件小事都會引發一場爭論，然后升級為爭吵。

我曾幾次和媽媽提過離婚，說我和大明在一起不合適，我媽總是不以為然地笑笑說：“你們就是倆小孩，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再說吵架算什么，我和你爸也是這么吵吵鬧鬧過來的。你們趕緊生個孩子，做了父母，你倆就長大了，懂得忍讓了。”我想媽媽說的有道理，倆人一門心思養孩子，哪有精力再吵呢？誰知道，孩子不但沒給我們帶來和解，反而成了我們頻頻爭吵的導火索。從懷孕開始，我們就因為觀念不同吵架，我主張去上孕婦課堂，大明卻說：“生孩子還用得著去上課？自古女人會做的事，到了你這兒咋這么麻煩呢？”孩子出生后，需要爭吵的事情就太多了，大到請不請月嫂，小到尿不濕用什么牌子，簡直吵得天翻地覆。每次吵架，我都會哭著喊：“離婚！”大明也毫不示弱：“離就離！”可我倆誰也沒有去離婚的勇氣。

我們清楚地知道，一樁婚姻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還有社會的認可，父母的期望，同事朋友的眼光。雖然如今社會觀念多元化，可在我們這個小地方，大齡男女和離異男女還是為人所不齒，是人生的失敗者。在對待婚姻的態度上，人們抱著“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的樸實價值觀，即使在婚姻里頭破血流，也輕易不會選擇單身。在這種社會環境下，我不能離婚。我媽更是典型的小農意識，在她眼里離婚就是傷風敗俗，她一直很自豪的事情就是，我們家族里沒有人離婚，至于親人們在婚姻里是什么狀態，她不管。我媽如果聽到誰家的女兒離婚了，就會憤憤地罵那個男人沒良心，把老婆甩了。如果我告訴她是女人甩了男人，我媽便會不可思議地說：“瘋了，一個女人離了婚怎么活？”我媽再提到那家的女兒，便會羞于啟齒，好像離婚的羞愧與她有關。我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我離了婚，我媽會是什么反應，大概求死不得、生不如死吧！我是個孝順女兒，不敢拿老媽的余生開玩笑，所以選項里不能有離婚。想到同事朋友的唾沫和目光，我更是無法承受。雖然女人們在一起控訴各自的男人時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離婚，可一轉臉，便會去同情某個離婚的女人，忘記了贊美人家離家出走的勇氣。所以我寧愿在一個表面完整的家里哭，也無法一個人灑脫地笑。總之，我走不出婚姻這座城。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無數次設想過離開大明以后的日子：沒有爭吵，沒有傷心，不再聞他的臭腳丫，不再被他評頭論足，隨心所欲安置我和女兒的生活，眼里清凈，心里也清凈，想著想著就會含笑睡去。但有時我又會感覺一絲無趣：那樣的日子會不會像一潭死水呢？這樣一想，便會因害怕那份寂寞而難以入睡。

現在，我已經想通了，就這么吵鬧著過吧，低質量的婚姻也好過高質量的單身。因為我單不起，沒實力，沒勇氣，沒信心。

吵吵鬧鬧的婚姻，似乎談不上質量高，但要說這樣的婚姻就質量低，似乎也有點武斷——尋常人家，吵吵鬧鬧的夫妻不是多了去了？作為夫妻，沒有爭吵確實清靜，但也少了一種交流，太清靜的日子會不會成為一潭死水？因此，排除其他因素，單從這個角度看，彭女士選擇“吵鬧著過吧”或許是明智之舉，與“質量”無關。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