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東歌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館員
南大庫遺址出土雍正款瓷胎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的修復研究個案
紀東歌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館員
文物是不可再生的珍貴文化資源,經科學考古發掘的文物能充分體現其承載的歷史、藝術、科學價值。如何有效地研究、利用和發揮出土文物的作用,永久性保護歷史遺存的豐富信息,是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長期致力發展的重要任務。對于故宮博物院考古出土的可移動文物,從考古發掘到后序的整理、保管、展示和研究工作的過程中,時刻建立科學保護意識是工作的主要原則。近幾年﹁故宮考古﹂取得了豐碩成果,出土了大量明清宮廷遺存,其中一些是具有突破性的新資料。基于當今考古發展水平和故宮出土文物的特殊性,﹁考古修復﹂不僅僅是簡單復原文物器形,持續發揮文物的研究價值、合理利用科學分析采集技術、有預見性地保護和復原文物信息、使保護與研究并行才是當前考古修復的使命。
二〇一四年,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對西華門內南側的南大庫區域進行了搶救性考古發掘,于南大庫瓷片埋藏坑出土一件雍正款瓷胎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殘件。經科學檢測和專家研究,判定為清宮畫琺瑯御用瓷器。︵李季、王光堯等︽故宮南大庫瓷片埋藏坑發掘簡報︾,︽故宮博物院院刊︾二〇一六年七月︶
該盤高二點七厘米,口徑十三點四

南大庫遺址探方位置示意圖采自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故宮南大庫瓷片埋藏坑發掘簡報》,《故宮博物院院刊》二〇一六年第四期

瓷片埋藏坑內的堆積狀況采自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故宮南大庫瓷片埋藏坑發掘簡報》,《故宮博物院院刊》二〇一六年第四期
瓷胎畫琺瑯是畫琺瑯技法裝飾在陶瓷胎表面上并以低溫燒成的釉上彩工藝,康熙年間創燒,雍正年間達到技術成熟,是在皇家直接主導下將中國制瓷工藝與西方琺瑯技術成功結合的產物。金屬胎﹁畫琺瑯﹂工藝起源于十五世紀的歐厘米,足徑八點二厘米。盤敞口,淺曲腹,直圈足,細白薄胎,外壁以黑色為底,飾梅竹紋,內壁和外底施釉且無紋飾。梅紋精巧細致,樹干紋路清晰,皴法蒼勁有立體感,枝條間散布含苞或盛開的白色梅花,并配以黃色花蕊和花心點綴。樹干兩側點綴有淡綠色低矮竹葉數枝,墨線勾勒,清新典雅。口沿和圈足底部留窄白邊。外底釉上繪雙方框宋體雙行款,因底部殘缺,僅見﹁正年制﹂三字。洲,于萬歷年間傳入中國并引起皇家的興趣。︵周思中︽歐洲畫琺瑯與清官瓷胎畫琺瑯︾,︽紫禁城︾二〇〇八年七月︶清代康熙皇帝早年在﹁養心殿設造辦處﹂,康熙三十二年︵一六九三年︶將﹁武英殿造辦處﹂擴大編制,正式設立十四處作坊,其中琺瑯作︵康熙五十七年改歸養心殿﹁琺瑯處﹂︶、玻璃廠與景德鎮設立的御窯廠在研制和成功燒造瓷胎畫琺瑯的過程中起到重要作用。根據文獻,這種精致華麗的御用瓷器在康熙時期稱﹁琺瑯磁器﹂︷康熙五十九年二月初二日,曹頫報雨水摺內硃批諭:﹁近來你家差事甚多,如琺瑯磁器之類。先還有旨意,件數到京之后送至御前,覽完才燒。﹂︵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關于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中華書局,一九七五年,一五三頁︶︸,至雍正時期出現﹁磁胎畫琺瑯﹂的命名︷參見︽內務府造辦處各作成做活計清檔︾﹁雍正十一年正月二十日,司庫常保持來磁胎畫琺瑯碟一對。……﹂︵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冊五,七二九頁︶︸,形成了獨具皇家品味的工藝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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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六年七月十二日據圓明園來帖內稱:本月初十日怡親王交西洋琺瑯料:月白色、白色、黃色、綠色、深亮綠色、淺藍色、松黃色、淺亮綠色、黑色,以上共九樣。舊有西洋琺瑯料:月白色、白色、黃色、綠色、深亮藍色、淺藍色、松黃色、深亮綠色、黑色,以上共九樣。新煉琺瑯料:月白色、白色、黃色、淺綠色、亮青色、藍色、松綠色、亮綠色、黑色,以上共九樣。——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冊三,頁四二三~四二四
在皇帝的督管下,瓷胎畫琺瑯的技術難題和原料局限逐步得到解決和突破,雍正早期煉制出新舊琺瑯料二十一色,更添豐富華美的色彩,具體到黑地品種亦有據可尋。雍正六年︵一七二八年︶,原本依靠進口的白色、黃色、黑色、月白色和松黃色等五種色料,在怡親王主持下已能自行提煉。雍正十年︵一七三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太監滄洲傳旨:著燒琺瑯畫黑地白梅花四寸磁碟一對,琺瑯畫紅地白梅花四寸磁盤一對,俱畫好著些。欽此。于八月十二日畫得。﹂︵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冊五,四七九頁︶據此,按樣燒造白梅花圖案四寸碟四只,底色有黑紅區分,并有上諭﹁俱畫好著些﹂,以證精細程度之高。與此對應,在道光和光緒年的︽清宮陳設檔︾和民國時期的︽故宮物品點查報告︾中記明﹁磁胎畫琺瑯黑地白梅花四寸碟壹對﹂,為﹁雍正年制﹂款︵道光十五年︽琺瑯玻璃宜興磁胎陳設檔案︾,光緒二年︽乾清宮金銀銅宜興瓷胎玻璃琺瑯檔案︾,中華民國十四年︽故宮物品點查報告︾︶,此處所提瓷盤極有可能與前述雍正朝檔案所記是一致的。
作為存世稀少的珍貴文物,這對黑地白梅紋盤隨文物南遷如今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文物編號為﹁故瓷一七〇五七﹂和﹁故瓷一七〇五八﹂兩件。︵國立故宮博物院︽金成旭映——清雍正琺瑯彩瓷︾,二〇一三年︶此次南大庫遺址的這件出土器與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傳世器的口徑和底徑尺寸幾近吻合,而在紋飾和款識形式上略有不同,甚至更加精致。
南大庫遺址的這件雍正款瓷胎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在題材紋樣、繪畫技法及款識形式上與臺北故宮博物院藏雍正款琺瑯彩紅地梅竹先春碗︵文物編號為故瓷一七六八八、故瓷一七六八九︶十分相近。雍正皇帝喜愛梅花和竹子的樣式,多次對兩種紋樣的造型細節和用色做出調整意見。這件畫琺瑯瓷盤上的竹葉以精細墨線勾邊,梅樹枝干上以不足零點二毫米的細墨線短筆觸疊加畫出皴褶,穩健明晰,應為技藝高超的宮廷匠師所繪,且所用墨線顏料和黑地釉層有明顯不同。雍正七年︵一七二九年︶怡親王將新的畫琺瑯人和專門施釉煉料的匠役帶進宮,連同﹁細竹畫筆二百枝﹂、﹁白煉黑鉤料八兩﹂等交于琺瑯作︵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冊四,九九頁︶,這為精進煉料、繪制出如此精密的畫琺瑯紋飾提供了技術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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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清雍正款瓷胎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的出土標本與傳世器存在如下明顯差異:1.出土標本在梅枝根部另繪出兩只竹葉,為傳世器所不見;2.出土標本口沿及足尖處均留白,傳世器口沿一周描金,足尖不留白;3.出土標本底款外為雙方框,且內、外框畫工不同,字體為標準宋體,而傳世品為單方框,字體則近仿宋。——李季、王光堯等《故宮南大庫瓷片埋藏坑發掘簡報》(《故宮博物院院刊》,二〇一六年七月)


清雍正款琺瑯彩黑地白梅紋盤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雍正款瓷胎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的

清雍正款琺瑯彩紅地梅竹先春碗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南大庫遺址出土雍正款瓷胎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的梅紋特寫
出土地點位于南大庫區域西段,灰坑地處消防管道溝旁,靠近清代庫房建筑。埋藏在露天環境中,且臨近管道設施,土壤內溫濕度變化幅度大,酸、堿、鹽度不穩定,并且伴隨有植物根系和微生物存在。


南大庫遺址出土雍正款瓷胎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內、外壁(修復前)
經過考古發掘,共收集該盤破碎殘片十五件︵最小殘片為0.3×0.4厘米︶,斷裂邊緣較為整齊。缺失部分面積約占瓷盤總體面積的百分之三十七,主要位于口沿和底部。通過光學顯微鏡觀察,內外壁有多條細小劃痕,黑色彩釉層上有肉眼難見的小開片。外壁梅花花瓣、花心和竹子等紋飾的白色、黃色、綠色彩料有部分剝落現象。四字款識缺損,﹁雍﹂字全部缺失,﹁正﹂字僅剩左半邊,款識彩料已全部剝落,僅殘留半透明痕跡。內外壁、外底、圈足表面附著較堅硬的污染物和水銹。
文保科技部科學研究人員采用多種無損分析法對殘片進行檢測,為保護性修復提供重要依據。其中應用X射線熒光能譜儀︵EDXRF︶對該器物進行定點掃描,位置包括外壁黑色釉層、梅竹紋飾、外底透明釉、底款和表面污染物。︵故宮博物院文保科技部︽故宮南大庫遺址出土陶瓷與玉石料初步分析報告︾,︽故宮考古簡訊︾二〇一五年︶
半定量結果表明,外壁黑色釉層成分包括較高含量的鐵、錳、鉀、鈷和鉛,確定為鐵錳復合著色的低溫鉛釉。竹葉上層的綠色顏料含有銅和錫。外底已完全剝彩的底款釉料中含有較高含量的鉛和磷,并且具有明顯的高鉀區,而氧化鈣的含量較低。外底和圈足上污染物的磷、鈣含量高,推測應為鈣質沉積物。
此件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的胎體和透明釉部分由高溫燒成,胎質致密潔白,吸水率低,受外界環境影響較小。但瓷盤外壁彩釉屬于低溫鉛釉,附著力較差,易與二氧化碳發生反應,并因土壤中酸堿變化產生腐蝕,縫隙中吸附鹽類物質。埋藏環境對這件出土器造成影響,主要
表現在外壁紋飾彩釉層和底款造成剝離和侵蝕,以及鈣質污染物的附著。

閱讀鏈接:XRF對外底測量的半定量結果

內壁附著的污染物

圈足與外壁附著的污染物

底款上附著的污染物

紋飾彩釉層剝落
按照故宮博物院考古研究所研究人員要求,本著充分發揮出土文物的長期研究價值為目的,制定以清洗和粘接為主,保留殘缺部分的搶救性保護修復方案。
在該盤剛出土時,考古人員為測量和記錄文物信息,在整理殘片時對器物進行了簡單的粘接。因此清潔分為兩個方面,即去除原粘接材料和清洗附著污染物。在清洗材料和方法的選取上,考慮到瓷盤胎體纖薄、釉彩和底款脆弱等原因,同時使用物理與化學清洗方法,具體操作和相關技術如下:
首先清潔器物表面灰塵,溶解殘留的可溶性鹽。以無紡布沾取去離子水滴流于瓷器表面,再以無塵棉沾取去離子水敷于外壁紋飾處,反復置換數次。
為拆解原臨時粘結劑并去除粘接痕跡,選取局部丙酮溶脹的方法。原粘結劑是常見的瞬間膠粘劑,可被有機溶劑快速軟化和溶脹。并且丙酮不與該瓷盤
進行元素檢測結果中的金屬氧化物發生反應,是理想的除膠溶劑。將該盤置于底部加入丙酮溶液的干燥器隔層上,密封五分鐘,即可將已開解的瓷片取出,繼續用棉簽去除殘留粘結劑,擦洗粘接痕跡。斷面處以超聲波潔牙機非接觸式局部清洗。置于去離子水中浸泡十分鐘,取出瓷片待風干。
去除污染物是此次清潔工作的難點之一,原因為位于外壁、圈足和款識外層上的污染物十分堅硬,附著力強,污染物的金屬元素已影響到瓷器本身。如果采用物理清潔方法,考慮到胎質細薄,抗外力作用能力弱,宜采取較溫和的操作。外壁紋飾上顏料和外底款識質地脆弱且表面含有多種金屬離子,若化學試劑選用和操作不當將可能與其發生反應,造成再次破壞,或使污染物擴散至細小的縫隙中。因此在處理圈足露胎處和僅施透明釉位置的污染物時,先使用無塵棉簽沾取乙醇擦拭以分離其粘結力,再使用竹刀和刀片做機械剔除。針對外壁污染物,先以棉簽沾取濃度百分之五的非離子表面活性劑水溶液擦拭,再用去離子水清洗。底款上附著污染物較難去除,為保護已近似透明的款識痕跡,應排除常用機械清潔法;雖然污染物鈣含量較高,適用酸式鹽清洗,但為避免傷害脆弱的款識,亦應避免接觸酸性和堿性溶劑;元素檢測款識區域鉀、鉛和磷含量高,也排除常用清潔溶劑中會與之產生化學作用的乙醇、EDTA二鈉鹽和六偏磷酸鈉。︵胡東波、張紅燕︽常用清洗材料對瓷器的影響研究︾,︽文物保護與考古科學︾二〇一〇年二月︶最終確定使用保守的清潔方法:將去離子水加熱至五十五攝氏度,浸入需清洗的帶款瓷片,加強污染物與器物之間的分離作用。取出瓷片后,將文物清潔泥置于細竹簽一端,反復輕觸污染物表面,每次沾取下污染物顆粒后換置新的清潔泥,最終將污染物全部粘取,達到良好的清洗效果。
清洗完畢后對十五個殘片進行粘接。首先是預粘接及編號,確定大部分殘片相互連接位置后先使用無痕膠帶將殘片臨時固定起來︵發現有三片與其他部分無直接連接斷面︶;拆解膠帶后重新整體粘接,用熱熔膠和膠帶結合固定位置︵粘接所使用的粘結劑選用延展性良好的無色環氧樹脂,以三比一的比例充分混合HXTAL NYL-1膠粘劑與固化劑︶,用小竹簽將透明粘結劑點在斷縫周圍,利用毛細效應將粘結劑吸入斷面連接處。操作后及時清除滲出的粘結劑。待三天后粘結劑固化,七天后完全固定。最后,以百分之五水性丙烯酸樹脂溶液涂于接縫處,起到封護防塵和抗氧化作用。

圈足污染物的清除

底款清潔前后

對瓷片進行預粘接
雍正款瓷胎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是故宮首次發掘出土的瓷胎畫琺瑯類文物,至今還未見完全相同的傳世品,它的發現豐富了以往對于瓷胎畫琺瑯品種、樣式和工藝的認識。配合考古工作開展的研究性保護修復,旨在充分發掘研究價值的同時,完整保護文物的歷史信息,消除存在的病害,避免在研究、保管和展覽過程中出現問題。隨著故宮考古研究工作的持續發展,對瓷胎畫琺瑯文物更深層的研究和保護工作還將繼續進行。︵本文所涉圖片由王琎、賈翠、竇一村拍攝︶

雍正款瓷胎畫琺瑯黑地梅竹紋盤(修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