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媛
算起來,我寫小說竟三年了,有時會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已經寫了很久了,甚至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已經活了好長時間了,這種感覺有點怪,我想這種感覺可能來自于我寫小說之前一直有寫日記的習慣,記錄,哪怕是爛筆頭的記錄,讓我覺得時間好像延長了。我發現對于我而言,寫小說和寫日記在某一點是相似的,就是在下筆的時候,覺得這些東西只是寫給我自己的。
我喜歡在小說里用“我”第一人稱,這可能源于寫日記的習慣,但我也不確定這么多“我”是不是都是我自己,因為畢竟,我也難說對自己了若指掌。
記得在還沒有到上幼兒園的年齡時,曾有過模模糊糊的理想,就是做女演員,走T臺之類,那個時候家里沒有人照看我,大人為了圖方便,總是把我關在臥室里,囑咐我坐在床上好好看電視,哪里也別去,我就真的老老實實地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印象比較深的有《聊齋》《封神榜》《新白娘子傳奇》,電視里的內容比起我的現實生活要神氣多了,電視機里有山有水有世界,而我待的那個小房間里就是我自己,我那時很渴望鉆到電視機里面去生活。
我學畫畫,也出于偶然,因為我對學校的文化課根本不感興趣,所以上課散漫,好走神,有一天,當我在為前后左右傳紙條的時候,那個平時就不喜歡我的英文老師突然沖到我的面前,瞪著我說,你在這里會影響大家的學習,你還是出去吧,回家自學。從她的眼神中我能看出,在傳遞紙條上,我只是一個傳運工而非始作俑者,但是任何解釋都是多余的,她只是討厭我而已,因而我也討厭她。我走出了教室,但沒有地方可以去,只好去大街上晃悠,晃到學校差不多放學的時候再回家。
從那以后我漸漸養成了翹課的習慣,因為我發現自己一個人呆著的時候很自由,我偶爾會坐環線公交車,那時膽子小,只選乘自己熟悉的那路車,坐了一遍,再坐一遍,因為是相同的路線,路邊的風景總是相似的,但是每次上車下車的人都不同,我喜歡看這些陌生的人,他們每個人都是各自人生的絕對主角,都懷揣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而且,雖然我出生的那個地方是座小城市,但是也不大容易在公交車上反復遇到相同的人。這樣類似的情形在別處也都一樣。我后來到杭州上大學時,問過一些出租車司機是否碰到過同樣的乘客,都說沒碰過。只有一個老司機說在某一條街,兩次載過同一位女顧客。
我發現了美術學院考前班,覺得好奇,當時自己也喜歡畫畫,幾乎是草率而沖動地報名參加了繪畫班。想來也怪,人生中一些大決定,往往都是草率而就的。進了考前班,發現要畫那些枯燥的石膏和頭像,覺得也無聊,但總要考個大學,于是不知不覺地這樣下來了,好在后來,在繪畫里我找到了自己的世界,我在里面自得其樂。
我寫小說,更是出于偶然的契機,全是由于對家人故世的感慨而促成的,所以很多人對我寫作的持久力表示了質疑,其實,我原來也就是寫寫玩的,也許也正因為這種質疑,我才堅持了下來。我想讓別人知道我是一個怎么樣的人,我能夠走多久。
在我以往寫的幾乎所有的小說里,人物、場景和情節基本都是虛構的,唯獨這篇《橋洞里的云》的那個橋洞卻是真實存在的,上大學時我天天見到它,天天走過它,下雨時會在那里躲雨,今年我去母校附近辦事,還特改道去看了看它。它竟然還在那里,還“活著”,但它的周圍基本全拆掉了,全變了,只有它還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雖然對于一篇小說而言,環境的真實與否是無所謂的,但對我而言,它的存在卻有著特殊的意義,畢竟,它是我那時生活的一部分,一個紀念,甚至是一個象征,盡管它象征著什么我也說不清,但沒什么,我覺得正因如此,它才吸引我,這也是我想寫這篇小說很重要的一個動能。
因為那個橋洞的存在,那時的“我”也就存在了,現在看去它很尷尬,孤獨,封閉,其實小說寫好后,我覺得小說里的“我”、“韓冬”、“蘇老師”,“房東”,那頭被殺掉的豬,“小偷”、“茉莉花”、“花花搖滾”和那一男一女的“蘇州評彈手”,等等,小說里的一切,包括那些自以為是的又滔滔不絕的“宏論”,都是尷尬、孤獨和封閉的,它們只在小說里栩栩如生地活著。
但那個橋洞總會消失。就像“永恒的”埃及金字塔前的斯芬克斯要消失一樣,我在等著那一天的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