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安的聲音

李虹輝

汨羅江

我從未到達過汩羅江

但知道，這是一條

不真實的河流

水霧彌漫，憂憤洶涌

有時候從《楚辭》中

能找到汩羅江的位置和流向

可它一閃而過

就像楚大夫頭戴峨冠

不知所蹤

在一座城市的高樓里

我正從窗口眺望

楚國的天空

內心蒼茫，長歌悠遠

只有《離騷》高懸頭頂

五月五，又到汩羅江的汛期

雨季隱藏在

詩歌潮汐的后面

一個波光閃爍的時代

如這河流一樣虛幻

汩羅江啊

我總想說說往事的坎坷

和那些年的孤獨

可又怕見到了真實的汩羅江

卻什么也說不出

夜晚，車子沿湘江行駛

在一種闊大悠遠的深邃里

那輛車子是渺小的

使人想到洪荒中爬行的一只昆蟲

是夜色擴張了那片水域

只有在夜色中

才能深入一條江河

像深入語言內部，水的深處

那暗藏其中的神秘

讓所有形式的表達都陷入沉默

湘江向北，我乘坐的車子

一直逆江水而行

似乎逆時間的方向而行

不見一艘船影，江河遠離塵世

只剩下孤月

它高懸于黑色的天空

夜晚的湘江，比白天遼闊和深刻

沒有彼岸，流逝的江水

讓想象與現實的邊界即刻消融

而沿岸的道路

也這樣消失了

車子在緩慢行駛

燈光照亮前方，照亮江河的

虛無之處，仿佛命運

在黑暗中有其未知的走向

我聽見水聲叮咚，如琴弦蒼涼

那纖細中

蘊含預言一樣的聲音

城市的燈火已沉入江底

時間深不可測

現在，只有一種寂靜

掩蓋了更洶涌的力量

尋找關山村

一想到開車去關山村

天空就升起了晨霧

景色朦朧，我們看不清遠方的

那只鳥

當然也看不清

比那只鳥更遠的歷史

關山村，從長沙西行二十余公里

車子穿過城市與鄉村的邊界

關于一場遠古戰爭的傳說

讓我們在霧霾中

身處危險

據說關公戰長沙時

在此屯兵

那一年的晨霧不是霾

那一年的那只鳥

飛過天空

霧色中的旌旗充滿詩意

早上九點，車子迷失在

道路的某個岔口

我們還在尋找

尋找關山村

像尋找一個謎底

經過黃興銅像

立于步行街口的黃興

目光高于人群

巨大的商業樓宇

像蹲在你背后的危險影子

而你手搭外套，不動聲色

我在周圍晃蕩

但確實沒聽見

歷史深處的那一聲槍響

只有路邊吉他聲

賣唱者替你喊出了所有孤獨

在銅像前，許多的人

繞著走開

這個喧嘩不息的時代

讓你彈盡糧絕，孤立無援

此刻，經過你的身邊

我也站了一會

模仿你的姿勢，卻像一個

游手好閑的人

讀茨維塔耶娃

下午讀茨維塔耶娃的詩集

天空下起了小雨

寒冷的冬日，時間像雨水滴落

發出窸窣之聲。詩句

比飄雪的俄羅斯更冷

一部詩集與氣候的關系

如此緊密。關閉的窗子

人影一閃而過

像茨維塔耶娃的表情

像街上那些裹住大衣的人

行色匆匆，在驚恐的寒風里

仿佛有災難降臨

不知道這樣的寒冷將持續多久

整個下午，坐在安靜的房間

經歷一生的顛沛流離

哦，茨維塔耶娃

從書藉的紙頁間

能觸摸到你冷傲的靈魂

和一個詩人的生死之謎

窗 簾

我信任這柔軟的部分

它阻擋了窗外尖銳的喧囂

和令人不安的事物

一切都已閉幕

像候場者那樣

我正隱身于生活的背面

安然如桌上的那盤水果

但我能想到它的內部

此刻藏匿了

一顆堅硬的果核

房間里光線恍惚

只有一雙拖鞋的聲音

小心地踏過地板

仿佛進入一座堡壘

我蟄伏其中

對所有的焦慮和羞辱

都深藏不露

周末沒有空椅子

周末沒有空椅子

我赴約一場

詩歌沙龍。朗誦者的聲音

穿越一條不遠的河流

詩句波瀾不驚

而我，深感其中的隱痛

我知道在河流抵達的

另一座城市

此刻保持著沉默

一位熟悉而又疏離多年的人

正告別塵世

他死于癌癥，白布裹身

圣潔如詩

最后的孤獨，讓我聽到詩歌中

那不安的聲音

像沒有空椅子的現場

一條河流的兩個方向

我看見詞語消失

一個離世的人

從熟悉，變得陌生

馬車雕像

我拉不動這輛馬車

就像沒人能拉動我

陽光照在時間深處

馬車停在時間之外

下車的人，一個又一個老去

現在，只有我拉住了韁繩

成為馬車的一部分

這個夏天，我在等自己

而這空車，不知還等誰

一輛形式主義的馬車

等在舊事物里

責任編輯：劉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