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龍女：妖艷的罌粟花

李恩和

據《博異志》記載，唐貞元年間，汝南文人許漢陽有一次坐船路過洞庭。那時的洞庭湖莽莽蒼蒼、波詭云譎，是一個很容易讓人產生夢幻感的地方。在船駛入洞庭湖之后，許漢陽讓船夫放慢速度，潛意識中，他似乎在期待著發生點什么。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湖面上的風浪卻突然大了起來，小船只好離開大湖，拐入一片狹窄的河道以躲避風浪。

就這么走了一段之后，河面漸漸開闊，岸邊出現了一片樹林，樹林邊有一片巍峨的建筑，匾額上有“夜明宮”三個大字，門前立著兩名青衣侍女，正在笑吟吟地迎候遠來的不速之客。

心懷憧憬的許漢陽整理衣冠，抑制住緊張而又激動的心情上了岸，也踏上了一段奇異的旅程。

在青衣侍女的帶領下，許漢陽登堂入室，來到一片宛如仙境的地方，與六七個美艷女郎飲酒宴樂，吟詩作賦。許漢陽見到了許多聞所未聞的美景奇事，品嘗了美味無比的美酒佳肴。席中一位女郎即席賦詩一首，請許漢陽謄寫在專門準備的書卷上，并請他反復誦讀，默記在心。

殘月西下，四更已近，女郎們揮手送別。許漢陽雖然有點失望，但也只能悵然作別。等他回到船上，忽然天昏地暗，天地間充滿了白茫茫的大霧。等到第二天清晨霧散了再看，許漢陽驚奇地發現昨晚飲宴之處一無所有，只是一片空蕩蕩的樹林。

如果故事只是這樣結束，那也沒有什么稀奇的，傳奇故事中這樣的套路很常見。但是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卻出人意料。

許漢陽回到岸邊渡口，見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便上前打聽，原來前一晚有四人在湖中淹死，其中一人死而復活，卻好像喝醉了一樣。許漢陽反復詢問，那人才說，昨晚洞庭龍君諸女及姨姊妹六七人宵宴，取四人血做酒款待客人，因為客人少，沒有多飲，那人才得以逃命。許漢陽問請的客人是誰，那人很不屑地說，是一個窮酸的讀書人，記不得姓名了。后來那人又說，聽說那幾個龍女十分喜愛人間的文字，所以特地請了那個書生幫她們寫字，記錄下所作的詩篇。

許漢陽聽完之后默然良久，明白那位客人就是自己，這時他忽然覺得肚子里不舒服，吐血數升，好多天后身體才恢復過來。

整個故事的大部分氣氛都是歡樂的，想象瑰麗，語言華美，但是到了文末，氣氛卻為之一變，在微茫的晨光中，溺水被救的人把昨夜的一切歡樂都顛覆了，原來許漢陽昨夜所赴的筵席，竟是人血的盛宴。

尤為吊詭的是，席間那位龍女即席賦詩，并請許漢陽反復誦讀，默記在心。于是，這首小詩居然流傳下來，并被清代詩壇領袖王士禎編進了《唐人萬首絕句選》，題為《與許漢陽》，署名就是洞庭龍女。詩中寫道：“海門連洞庭，每去三千里。十載一歸來，辛苦瀟湘水。”

詩寫得確有特色，帶著些龍女的嬌媚。然而，再美的畫皮，也難掩嗜血的殘暴。一段美好的奇遇，卻因為血淋淋的真相讓人后怕。龍女的形象也猶如山崖上的一束罌粟花，妖艷美麗卻又令人膽戰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