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著名科學史家戈革先生于2007年12月辭世。作者曾在9、10月間戈革先生尚未罹病之時三次登門拜訪。本文回憶了三次見面的場景以及所談論的內容。這些對于了解戈革先生的學品人品,及其晚年的身體與精神狀態等會有所幫助。
關鍵詞 戈革 玻爾 量子力學
一 引言
戈革(1922—2007)先生于2007年11月3日突發腸癌(癌癥不會突發,但是戈革先生事先不曾覺察有腸癌在身)病危、入院搶救,是年12月29日下午4點10分去世。機緣巧合,筆者于2007年9、10月間,曾三次到戈革先生府上登門拜訪、聆聽教誨。每次筆者都是帶著具體問題前往請益的,如果彼時彼地能夠預感這是戈革先生的最后珍惜時光,當然筆者會請戈革先生談一些別樣的話題。好在戈革先生在交談過程中,有時自然地會提及科技史界的人與事以及自己的近況等等。總體感覺是,第一、戈先生在辭世前的幾個月里還處于有很多事情想做、要做,也正在做的狀態,絲毫沒有大限將至的警覺;第二、戈革先生晚年孤獨,有很強的傾訴愿望。這幾次戈革先生所談、筆者所見、所感,一定意義上就多少有了些特殊的含義,應該寫出來與人分享,尤其與那些和戈革先生有特殊關系的朋友分享。
雖然筆者較早就讀過戈革先生的一些文章,但2002年在中國科技大學胡化凱教授的物理學史課上,戈革先生的名字才在記憶中留下較深刻的烙印。胡教授介紹說在北京的中國石油大學有位叫做戈革的玻爾研究者很有故事。比如江湖傳說戈革先生曾斷言在中國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真正理解玻爾的對應原理。在中國學者中,敢于說出如此藐視江湖的豪言壯語者,戈革先生縱不是絕無僅有,也屬于極其罕見。后來曾拜讀戈革先生關于對應原理的文章[1],確實有他自己獨到的理解。戈革先生基于自己對玻爾思想的把握,引經據典認為國內外幾乎所有學者(包括一些物理學家)在對玻爾對應原理具體內容的理解和闡釋上,都犯了“錯認顏標為魯公”的錯誤。胡教授還介紹說戈革先生有多個筆名,記得其中有一個是郁韜。筆者有段時間曾以為“戈革”也是筆名。2007年向戈革先生求證,他回答說這是真名實姓,并告訴筆者其籍貫為河北獻縣(與紀曉嵐同鄉),曾考入西南聯大學習。筆者翻閱西南聯大校史[2],在1945年考入物理系的學生名單中,“戈革”赫然在列。在另一個場合,記不清是在課堂上、還是在課下交流時,張秉倫先生說過戈革先生在一次學術會議上與洪震寰先生激烈交鋒的片言只語。洪震寰先生是浙江溫州大學的教授,在物理學史界以研究中國古代物理學史見長。后來筆者也曾拜讀戈革先生言辭激烈、但很值得琢磨玩味的與洪震寰先生商榷的文章[3]。總之2002年時戈革先生作為一位著名物理學史研究者的形象,才深深留在筆者的記憶里。
二 初次登門拜訪
筆者2007年9月到北京科技大學冶金與材料史研究所(脫產一年)攻讀科學技術史專業的博士學位。開學不久便與導師李曉岑、潛偉兩位教授探討博士論文研究方向。李教授提出過一些建議,但筆者個人很想研究20世紀著名理論物理學家馬克斯·玻恩。北科大的科學技術史學科一直以研究冶金與材料史為主流傳統,據說還沒有專門研究一位西方科學家來做博士論文的先例。因此除了兩位導師外,筆者還需要與其他老師交流,期待獲得更多支持。幾位博導學術視野都不偏狹,學術胸襟也開闊,鼓勵學生自己獨立思考,但老師們對筆者要研究的人物不熟悉,素來認真、負責的他們對筆者這一決定多少都有些疑慮。
有一天李曉岑教授讓筆者聯系潛老師,請他抽時間帶筆者去見戈革先生,關于筆者的選題,老師們想聽聽戈革先生的意見①。沒想到冶金與材料史研究所與戈革先生還有聯系。記得當時筆者當時十分訝異,脫口而問:“戈革先生?能聯系上么?”李教授介紹說,戈革先生家就在與北科大北門相對的石油大院之內,幾分鐘就能走到。而且說,戈革先生是我們研究所的兼職導師,正在指導一位碩士生(成燕)。筆者不久找到潛老師,潛老師當即表示支持并答應由他先聯系戈革先生。
2007年9月21日上午,潛老師帶領筆者去見戈革先生。我們出學校北門走過馬路剛進石油大院,就過來一位女生跟潛老師打招呼,顯然這就是成燕。潛老師給我們彼此做介紹,然后由成燕帶我們前行,邊走邊聊。潛老師問成燕:“你現在經常在這邊?”成燕說:“是的,我在這邊為戈老師整理些文獻,戈老師視力不好,我也為他做些打字的工作。”很快成燕就把我們帶到了戈革先生的書房。然后她說戈革先生家的地下室還有個放書的地方,她去那里忙碌了。潛老師引薦筆者認識戈革先生,然后我們就坐下來聊。關于第一次與戈革先生的談話,筆者日記中有如下記錄:
上午10:30與潛偉老師去見戈革先生。事先潛老師已經與戈革先生打過招呼。
戈先生已八十有六,健談,思路清晰。戈先生言自己惡名在外,說了些對科學史界若干人物的評價(略)。戈先生還談了一些自己的遺憾以及對于科學史研究的意見。
戈先生認為科學人物研究可以從做年譜開始,遺憾他自己未能給玻爾做成年譜(但我似乎見過他寫的玻爾年譜!);戈先生對玻恩在物理學的哲學思想方面的研究不甚認同,以為缺乏新意(這一點我心里并不認可);對李約瑟工作的評價①:認為有致命的問題,主要是李約瑟不能考證中國古籍的真偽,對一些書的整體把握有欠缺;戈革先生還說:《博物志》及其研究是有問題的。
戈革先生認為中國科學史家多不懂科學,而西方尤其美國科學史家多只懂科學,不會總結歷史結論。這一觀點戈先生在著述中曾明確提過。
戈先生說他是大陸最早研究金庸作品并撰寫專著的人,書稿交給xx出版社至今未付印。②
戈先生說《玻爾文集》多系其自費出版,正準備出版第11、第12集。
戈先生說自己曾在西南聯大、北大、清華當年均注冊過……
對于這第一次與戈革先生見面,日記所記只是個大概,有些細節還需要補充:
記得潛老師將筆者介紹給戈革先生后,筆者說久仰先生大名。戈革先生冷靜地看著筆者說:現在還有年輕人知道我?筆者說自己讀過先生的某某書籍和文章,包括工人出版社的上下兩冊《史情室文帚》。戈革先生聽過后,明顯感覺溫和了許多。潛老師感謝戈革先生費心為北科大指導研究生。當然沒有忘記此行的主要目的,話題一轉說:“我們這位博士想研究玻恩做博士論文。戈先生覺得這個題目做得做不得?”記得戈革先生當即不做思索即回答:“當然做得,別說做一個博士論文,就是做十個也做得。要看從哪個角度去做。”接著戈革先生說:“玻恩與玻爾沒矛盾、沒沖突。”
后來筆者因為這個選題去說服其他老師,還是費了些氣力。2010年在博士論文的“致謝”中,寫有這樣一段文字:“準備研究玻恩的想法一度遇到困難,以至于本人自己都有動搖甚至想放棄這一研究的想法。這個時候,本文作者的另一導師潛偉教授的意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潛教授鼓勵本文作者,再堅持一下,這個課題可做。”[4]筆者一直認為,潛偉教授的信任一部分是基于筆者平時向他介紹的一些設想和已有認識;另外,應該和戈革先生當時的明確態度不無關系。
這次拜訪之后沒幾天,戈革先生就給潛偉老師打電話,說有文章要給筆者看。不久成燕發來《丹京夜話》①,并告知戈革弟子熊偉的聯系方式(其碩士論文是研究玻恩的,但筆者聯系熊偉未果,與學友一起去自然科學史研究所,也未見到熊先生的學位論文)。
2007年10月7日再收到成燕郵件,中間有這樣的話:
我和戈老師相處這么長時間以來,很少聽到戈老師夸獎別人。上次您過來之后,戈老對您印象很好,說您是他真正的同行,不是來混學位的,可以看得出您看了不少文獻。
雖然是間接聽到的表揚,但成燕轉述的戈革先生的話當時對筆者仍是不小的鼓舞。仿佛孤獨的弱者在孤獨中遇見了另一位孤獨的武林大俠,并得到其認可的感覺。孤獨似乎是戈革先生長期(至少晚年)的心理狀態。每次見面都會不自覺講些與自己“被孤立”相關的事。他的孤獨,一個方面是家人沒有能與他聊或聽懂他聊學術尤其科學史的,另一方面是退休在家很多時間都是一人、一支筆、一書房、一屋書。這很大程度上就可以理解他為什么對小學友成燕非常關愛,因為有了這個他自己認可的關門弟子,就有了一個和他聊天、聽他聊天,并協助他寫作的人。在這樣的情形下戈革先生很快表現出了對筆者明顯的好感甚至關心,也就不難理解。事實上當然不是筆者如何出色,而是比較用心的筆者在他最孤獨的時候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尤其筆者是位物理教師,還能說出他的一些著述和學術觀點,想來這對戈革先生會有一種愜意的感覺。寫到這里,筆者再次感受到了處于這一境遇中的一位老學者的心境,想起戈革先生的晚年此刻筆者內心有些發酸,坐在電腦前干澀的雙目不禁濕潤起來。從這個角度說,所有認識戈革先生的人都應該感謝成燕學友,她在戈革先生最后的歲月解除了先生很多的孤獨與苦悶。如果筆者能有一點先知先覺的本事,知道戈革先生在其后一個多月即大限將至,一定會放下很多事情去多陪陪他。
這一時期,戈革先生經常回憶起很多學界后起之秀當年圍著他轉的美好而幸福時光,可以感受到他對那種場景的懷念。也可能正因為這樣,回憶后每每指名道姓去罵他曾經的得意或不得意的那些晚輩或弟子們。老先生似乎無法想象那些當年圍著他轉的年輕人,如今多已經成為學界的中堅,每個人也都被他們各自的弟子們所簇擁著、正在天天日理萬機,早已都不是有閑無事來找先生聊天受教的身份和狀態了。
第一次去戈革先生家后,先生還通過成燕學友轉告我,歡迎筆者隨時到他那里去坐坐,只要事先打個電話打個招呼就好。為此送給筆者一張他自己設計的極有個性的名片(圖1)。
三 此后兩次拜訪
2007年10月11日聯系好,次日筆者將再次登門拜訪。希望這次單獨與戈革先生在一起,深入介紹一下筆者目前對于研究玻恩的一些設想,請戈革先生指點一二,并想拍攝張合影。
第二次見面的主要內容,在日記中仍有些記錄①。
今日按照約好的時間,9點準時到戈革先生家。
戈革先生把面向窗子的書桌旁的椅子斜轉過來,坐在上面,讓我坐在沙發上。沙發比椅子矮一些。坐下后我寒暄幾句,說了感謝與叨擾之類的話。
戈革先生問我平時除了物理和物理學史,還讀些什么書。我簡單地說讀過一點哲學著作,康德、黑格爾、海德格爾、薩特、羅素、波普爾、拉卡托斯等都略有涉獵;中國古代諸子也略有瀏覽。戈革先生接著說:我通常會問到我這里來的年輕人一個問題,上次你是和老師一起來的,不方便問,今天你也回答一下——你認為近代哪位中國學者最有學問?
由于不久前我剛剛買了本王國維的文集,讀了很是折服。于是就回答說:我覺得王國維很了不起。回答了之后我心里有些忐忑,我不知道戈革先生說的學問到底何指。但是沒想到他聽后立即點點頭,我覺得這是滿意的表示。我不失時機問了一句:先生自己以為哪位大家最了不起?他回答說:陳寅恪了不起。戈革先生(帶著某種特殊意味的微笑)說,曾經有位后生對他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余秋雨。
在聊天過程中,戈革先生有點突然地問:你一定知道許良英吧?我說知道。然后我補充了以下內容:我工作單位在浙江臺州學院。學校有兩個校區在老臺州府——現在的臨海市,我在臨海市圖書館一個臨海籍著作者展區,見到過許良英先生照片及其譯著——三卷《愛因斯坦文集》,我2000年知道了許先生是臨海人。戈革先生聽后說:我和他斷交多年了。這話令我一時愕然,不知如何應答。戈革先生接著說:許良英和何祚庥住在一個樓里,他們那里最安全。然后未再提許、何兩位,轉而說其他話題。
這一次因為只有我們兩人在他的書房,戈先生又提到了學術圈的一些人物,對于有的人物批評語言之嚴苛,遠遠超過第一次見面時,雖然我早知道先生的語言如西門吹雪的劍,招招致命,沒人能躲得過,還是有些出乎預料。當然先生提到的很多人我沒見過,有的也再沒有機會見到。個別的我見過,自己對這些人的膚淺印象也無法與戈先生所斥罵者直接畫上等號。戈先生所說也許是對的,也許難免偏激。人的形象是隨鏡子而變的,也是隨不同的眼睛而變的。我權作如此解。但當時戈革先生的言辭,讓我有點心驚肉跳。不過還是覺得這位老先生敢恨敢愛,愛憎分明,毫不虛偽。做人率真有何不好?只是大千世界,橫嶺側峰,于己于人,是否只能做是非對錯之兩分?值得思考,很多時候,見仁見智,存在寬闊模糊地帶。這次主要聽戈先生講故事,基本上沒來得及問我想問的問題。
去前本想請戈革先生合影留念。但是先生談話語氣之犀利讓我有些出神,離開先生家后,才想起自己包里還帶著相機,白帶了。
有些事情當時未記在日記中,但是很能說明戈革先生當時的狀態,因此補充如下:
這次交談使筆者意識到,戈革先生還有很多學術上的未了之事,并且有點急迫地要做。他說自己這輩子從來不知道什么是疲倦,但是這一年每每忙累了,很久難以恢復精力。他問筆者在北京讀博期間可否幫他些忙、和他一起做些事。他說成燕學友幫助他做了很多,他也很喜愛和欣賞這個關門小弟子,但是他說成燕不了解物理學,因此能幫助他的還是有限。筆者告訴戈先生說自己在京脫產學習時間只有一年,而且這一年里很多時間要在校上課修學分,還計劃在一年結束、離開前至少把博士論文開題做了,因此很難有時間協助他。戈革先生表示理解但遺憾溢于言表。筆者也覺得遺憾,如果有時間多與戈革先生接觸,耳濡目染自然會收獲良多。
記得戈革先生這次還跟筆者提起他個人的一些事,他曾經有過去浙江大學工作的想法和機會,但最后沒有去。他說這一決定也許是對的,認為如果當初去了浙大,就不會有與哥本哈根玻爾研究所建立密切聯系的機會。筆者沒有問他為什么這樣想。
另外,這次戈革先生送給筆者他當時尚未發表的兩篇文章的打印稿:《〈尼爾斯·玻爾集〉譯后記》[5]和《人名種種》[6,7],筆者至今仍保存著這兩份文稿,上面有戈革先生用鋼筆修改過的若干字詞。在《人名種種》中見到,原來他問成燕“你認為近一百年以來中國最有學問的人是誰”時,成燕回答的就是余秋雨!戈革先生在文中列舉的名人分別是王國維、陳寅恪、錢鐘書,其后是胡適、魯迅、郭沫若。可見筆者的答案是撞大運了。事實上筆者對于王國維并沒有太多深入了解。
第二次拜訪回來后,筆者忽然想起兩次去見戈革先生都忘記和先生合張影了,本來是帶著相機的,可能受先生語言震撼之故,又忘記了,走回校園才想起。于是就給成燕打電話說出這個想法。成燕答應問問先生。很快她就回話:先生很高興,您明天來吧。成燕還告訴筆者說,戈革先生念叨,要準備穿得正式點與你合影。她說她也沒有和戈革先生合過影。筆者說那明天就一起吧。
2007年10月13日日記:
上午9時見戈革先生,談話2小時,合影,先生送書、送照片(包括騎士勛章照片)。對古代史研究批評甚嚴厲。
這天的日記很簡短,好在有多張照片以及題字的贈書都尚在。記憶也歷歷在目。印象最深刻的是,這次戈革先生建議筆者最好不要研究玻恩,繼續下去會遇到諸多困難。他以自己為例,之所以能成為玻爾研究專家,是因為得到了玻爾家族、玻爾研究所的認可和一定的幫助。而在戈先生看來,筆者研究玻恩很難獲得這樣的機遇。不僅如此,戈先生還以他研究玻爾所遭遇的一切(諸如“世界上第一座尼爾斯·玻爾全身塑像”[8]終無安身之地;玻爾文獻室不了了之;他很需要有人給他安排一位助手或秘書,但是他清楚此生絕無可能;以及其一生尤其晚年的“被孤立”等等)來警示我,希望筆者能知難而退。戈先生甚至給筆者指了一條出路,建議筆者選擇一個與原子彈相關的題目展開研究,并且說他有些相關的外文資料可供筆者使用。后來事實上筆者沒有聽從戈革先生的好言、好意相勸。但是那一時刻,筆者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暖意,覺得先生確實已經不把筆者視作外人,真心在給筆者出主意。傳說中如刀似劍般冷峻、難以接近、動輒罵人的戈革先生,也有如此和善、如此用心幫助一位還不很熟識的后輩的一面!這著實令筆者感動許久,雖然筆者內心絲毫沒有放棄研究玻恩的念頭。
戈革先生送的照片中,有一張是他閱讀《尼爾斯·玻爾集》第十卷的畫面,照片后面有先生的題記(圖2)。先生還送了一張他所獲得的丹麥皇家頒發給他的騎士勛章的照片,照片后面也有先生的題記。先生還找出勛章,打開盒子給筆者欣賞,并說:獲此勛章者去世后,此勛章要交回丹麥皇家的。
第三次去拜訪戈革先生,還有件有意義的事情是得到先生惠贈一本《史情室文帚》。先生認真題字(宇德先生存正 戈革記于京寓 時年八十有六 丁亥暮秋),又取出自己的印章,當時筆者急忙起立,受寵若驚想接過來自己蓋上,戈革先生搖頭謝絕,自己親自將書墊平,很認真地蓋上,摁牢。歸來細賞,紅色印跡是“紅莩戈革”四字。這次先生所贈的《史情室文帚》是16開精裝本,由香港天馬圖書有限公司出版發行。
筆者去了戈革先生家三次后,就忙于上課和查閱、研讀文獻資料。根本沒想到這次贈書、合影竟然是戈革先生與筆者的訣別之見!這很是出乎預料。筆者不記得于何處于何時聽何人說過,人老首先體現在手和腳上。記得第一次去見戈革先生之后,就和朋友與家人講:戈革先生雖已86歲,但是頭腦清晰、身體健康,一定會長壽。因為老先生修長的雙手仍非常光滑細膩,絲毫不像一位老人的手。然而在筆者做出這樣的預測剛一個多月,這位在學術上還有許多想法有待實現的戈革先生,突然間罹病不醒并不久辭世。
2007年11月3日,筆者遇到成燕,得知戈革先生患腸癌,無預兆突發,病危搶救中,不許探視。11月9日,再問成燕,稱戈革先生已經醒來,但不能講話,仍不接待探視。筆者只能默祝康復,也曾祈禱出現奇跡:一向健康的戈革先生再次站起。但是2007年12月30日筆者的日記記載的是噩耗傳來:
昨天成燕來短信:戈革先生已于2007年12月29日下午4點10分去世!嗚呼哀哉!
戈革先生說他自己“生而不幸,一世悲苦,歷盡苦難,飽受折辱與迫害,幾十年來無一歡心得意之事,真所謂‘但覺有聲皆劍戟,不知何物是笙歌也。”然而“一生在學術圈子中煎熬,未嘗一日真正地灰心喪氣”([9],新稿自序)。戈革先生的一生,因磨難不屈,因矢志不渝,因卓越貢獻,因才學脫穎而出以及秉性的旗幟鮮明,成就了一場別樣的多彩人生,巍巍哉可敬!
筆者沒有去參加戈革先生的葬禮。這沒有別的原因,完全是因為個人的心理問題。筆者截至2007年幾乎還沒有出席一位友人的葬禮。除卻恐懼那悲傷的場景,還在于筆者很怯于看記憶中活生生的人不能呼吸的形象,更愿意在記憶中留下友人和前輩活生生的樣子,如戈革先生坐在書房,時而娓娓道來,時而言辭激越的樣子。2008年4月27日下午,筆者參加了戈革先生追思會,整個過程筆者沉默未語,但是內心想了很多,頗有感慨。
筆者對戈革先生的相關回憶庶幾如是。有限的幾次會面,雖則短暫,但著實難忘。后來筆者每次回到北科大走到北門附近,都自然會回想起戈革先生,以及他家在石油大院的位置。戈革先生就這樣與世長辭了,但戈革先生對筆者的“幫助”并未到此為止。
四 無盡的追思
南希·格林斯潘在撰寫玻恩傳記時,引用過玻恩寫給玻爾的一封很重要的信函[10],但是沒說明寫信的時間。2014年暑期筆者在劍橋大學閱讀玻恩檔案時,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此函原件。在沒有其他辦法的情況下筆者給玻爾研究所寫封郵件,請求幫助,看看那邊能否確定此函的相關信息,在郵件中筆者附去了當年與戈革先生的合影。該所的菲利希提·泡爾斯(Felicity Pors)很快回函解答了筆者的所有疑惑,并于信函中說:“謝謝你和戈革先生的可愛照片。我有很多關于戈革訪問哥本哈根以及他翻譯玻爾文集的美好記憶。”筆者很感謝這位女士,也情不自禁向戈革先生默默致謝。
戈革先生文如其人,下筆之處既有細膩委婉,更不乏野火之猛烈、劍光之凜然而令人膽寒。戈革先生是位較早研究金庸的專家。在筆者看來,他與金庸筆下之東邪黃藥師表里多有神似:技藝廣博精深,素獨來獨往敢于藐視江湖各路豪杰。江湖人稱黃藥師為東邪,但其邪在何處?戈革先生自知有江湖惡名,其惡又惡在哪里?巨人眼里多侏儒。巨人不止戈革一個,不過很少像他這般,見到以為自己很高大的侏儒,就會提醒人家:你是侏儒。這對于不認為自己是侏儒的侏儒,無疑就是大不敬,其“惡”大抵源于諸如此類爾。戈革先生的《半甲園叢稿》之末,有《寶刀詩》一首[11],堪為戈革先生一生的寫照。其詩曰:
少歲原知愛寶刀,每張白眼冷群豪。老來病臥燕郊北,自對棋枰試六韜。
此詩有引言如下:“某名牌大學之名教授,偶談及余之文字,稱之為寶刀不老。此乃信口噴出之俗套諛辭也。彼輩混世之人,原不識寶刀為何物,況其寶不寶與老不老耶,可笑,可笑,詩以自嘆。”讀罷此詩及其引言,一定會有人說:戈革狂傲、目中無人,善于罵街。
然而筆者要提醒諸君,戈革先生的確常常不憚出口傷人,但仔細分析,戈革先生罵人,并非不分青紅皂白,并非沒有“原則”。如《寶刀詩》引言中挨罵此君,挨罵不在于其它而在于是位“混世之人”,卻也要附庸風雅。對于這種招搖混世之輩,想來很多人都心生憎惡,但也僅此而已,可是戈革先生卻載之于詩文,使之“名垂青史”。戈革先生年過半百之后,多有虎落平陽之感,而“自對棋枰試六韜”,貼切揭示了他“老”驥伏櫪的落寞、惆悵、無奈,以及仍期待將以有為的雄心。
對于戈革先生的學品和人格筆者都充滿無限的尊重和敬仰。戈革先生早年在清華讀書期間,即與后來的于敏院士并稱物理系的“兩個尖子”,其天賦如何由此可見一斑。晚年的戈革先生古今中外交融、文史與物理貫通。與人交談,不僅談玻爾與西方物理學史,一些中國古代典籍以及其中的文獻細節也是信手拈來。戈革先生是治金石篆刻名家,平生治印數以萬計([9],自序),曾為錢鐘書夫婦治印,并為錢所鐘愛,文學家顧季羨曾贊戈革先生所治之印“厚重沉實”“胎息漢璽”[12]。戈革先生填寫詩詞無數,出過詩集,還是書畫丹青高手(在其書房中懸掛著他自繪的四副雅致條屏)。其藝術天賦與人文情懷之高妙讓人難以想象。
然而,筆者也曾不自覺地給先生做過“蓋棺論定”,而這完全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提醒:人生苦短,應該盡量去做更有價值和意義的事。戈革先生到晚年還認為自己專門研究玻爾是一個正確選擇。然而在筆者看來,在20世紀的物理學家中選擇研究玻爾,這恐怕不是一個上上之擇。在這層意義上,筆者認為戈革研究玻爾,堪比牛刀殺雞,實在令人惋惜。玻爾不是不該研究,但是研究他不該以維護其正面形象為目的,而是要打破他虛假光環遠大于實際貢獻不止百十倍的幻象。20世紀玻爾與愛因斯坦平起平坐的崇高地位、鼎鼎大名建立在很多故事之上,而這些故事是經不起推敲的;玻爾與量子力學的建立幾乎沒有關系。在筆者看來這層窗紙已經擦到了戈革先生的鼻尖,但非常遺憾的是戈革先生始終未曾將其輕輕點破。戈革先生和其他人一樣,在事實面前都承認:玻爾在量子力學得以建立的“1925—1927的兩三年內,……他所正式發表的論文卻比較少。” ([13],頁143)玻爾這一時期的文章非但數量少,而且對于量子力學的建立,幾無正面積極推動作用。戈革先生認為:“這種情況的原因很多,但無論如何不是因為他已經‘江郎才盡。”([13],頁144)玻爾是否江郎才盡并不重要,問題的關鍵是他此時沒有像哥廷根物理學派,在玻恩的帶領下正走在探索建立量子力學正確道路上,在思想上玻爾對于玻恩等人的做法不理解;在技術手段上,哥廷根之路需要強大的數學手段,而這恰恰是玻爾的弱項(玻爾的強項是所謂哲學思考)。也許“原因很多”,但戈革先生并沒給出玻爾在物理學高速發展的關鍵時期‘缺席的可信理由。
無論如何,在20世紀,對于一位理論物理學家而言,沒有比建立量子力學更重要的事。戈革先生承認如雷貫耳的哥本哈根學派,“大致說來,這一學派從1927年開始出現。”([13],頁1610)此時物理界公認量子力學理論體系的建立工作已經竣工,而玻爾不知何故沒有在這一宏大工程中露面,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戈革教授如何迂回、如何努力證明玻爾和所謂的哥本哈根學派對于建立量子力學的重要作用,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惜哉!惜哉!玻爾之于大師戈革,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同樣引人深思的還有關洪教授,在緒論中令人信服地證明了不存在一個物理學的“哥本哈根學派”學派之后,他仍然撰寫了《一代神話——哥本哈根學派》[14]這本書。
從2007年開始,筆者幾乎進入了專門研究玻恩的狀態。在這一過程中,不止一次感慨:如果戈革先生健在,能再向他討教一下多好!而得出的若干結論想來出乎戈革先生預料,也不止一次思索:如果戈革先生尚在,對于這一結論,會有何反應?每每這個時刻總是期待與戈革先生能再有相逢時,無論相視一笑,還是繼續促膝交談,還是嚴厲批評……都好,都好! 轉眼之間戈革先生辭世十周年了,僅以此文表達筆者對十年前與先生幾次會面的珍惜,以及對先生的敬仰、感謝和懷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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